第223章 「下課了,同學們」(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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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某個大難不死的男孩念出Epecto Patronum一樣,一聲「喂,回來」,看似任性的喊聲,卻像是魂兮歸來的古老咒語,全世界在咒語面前都安靜地仿佛忠誠的臣民。

  「嗡……」

  流出的血回到身體,白舟的身邊像是倒放的錄像帶,一切都被吸了回去。

  乾枯的手臂和雙腿迅速充盈如初,萎靡的生命狀態以坐火箭的速度回歸,白舟茫然地低頭看看自己,然後就這麼活蹦亂跳地站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剛才我不是要死了嗎??

  竊命靈貓還在冷卻,即使沒有冷卻,在這鬼地方也找不到其他活著的生靈給他竊命……所以那一刻白舟的確接受了這樣的命運,反正他已經努力過也有過多姿多彩的人生。

  但現在一一這是什麼情況?

  白舟瞳孔微縮,認真打量著面前顯得有些陌生的方曉夏。

  一旁,鴉默默收回了手,手背上猙獰的血痕漸漸褪去。

  「嘎!」站在鴉的肩頭,漆黑的三足烏鴉眼中熾盛的紅芒漸漸黯淡下去,它歪了歪頭,似是有些遺憾地叫了一聲。

  「歡迎回來!」方曉夏看著面前重新站立起來的白舟,歡欣著開口。

  「白舟,你和我講過許多個稀奇古怪的故事,其實我這裡也有一個故事。」

  方曉夏的身影拉長,陰影落在白舟的肩膀上面,既讓人覺得熟悉又讓人覺得陌生,有鮮紅的血月在她的眼底深處升起,仿佛女皇在黑夜君臨。

  「很久很久以前,在森林裡面,有一隻傻猴子。」方曉夏用了相當老套但又經典的童話開局。「這隻猴子總喜歡仰望遙不可及的月亮,甚至為此去水中撈月,跌入水潭一身狼狽,同伴們都笑話它。「直到月亮親手將這隻傻猴子從水潭撈起,所有猴子同伴都呆呆的幾乎看傻,再也沒有人嘲笑這隻猴子傻氣了。」

  血月在眼底深處浮沉,方曉夏看著白舟的眼神閃閃發亮:

  「其實那隻猴子也知道月光從來不會只照耀某一個人,但至少那一刻,月光真真切切落在了這隻猴子身上。」

  人一生中總會遇到某一些人,並很快失去這些人,那些原本不就屬於自己的訪客總會突然風風火火闖進自己那片小小世界,帶著最美好的風光神兵天降,給了你世界上最好的回憶就離開。

  於是你很難過,很想哭為什麼抓不住,可是抓住了又該把他放在什麼位置呢?那光芒太閃亮了,突然發現除了讓他走,也沒有別的更好辦法。

  只能懷念。

  但如果那人不是走了,而是死了呢?而是為了自己神氣不在,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的懷裡呢?你是把我從水潭裡撈起來的月亮,你應該永遠神氣永遠懸在天上,你怎麼能……

  怎麼能死!

  所以方曉夏與心中的另一個自己達成了交易,什麼代價都好,哪怕是為此變成惡魔,她也毫不猶豫。對,哪怕這樣以後,白舟依舊不會屬於方曉夏也沒關係一一天上的月亮從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但某一刻,月光真的照亮在方曉夏的頭頂,給她重生般的救贖。

  就像撈月的猴子明知道水中月是假的,但那又有什麼關係?月亮本來就不在水裡,它一直在天上,你並不需要時刻打撈來證明它的存在,但是你愛的月亮永遠是真的一

  它只要一直在那裡亮著就好了,永遠永遠發光鋰亮,傻猴子就很開心。

  所以,方曉夏看著白舟認真開口,字字如神諭落下,引得世界激盪扭曲:

  「一白舟,你要永遠閃閃發光啊!」

  話音落下,大風呼嘯。

  晦澀的音節從方曉夏的口中念誦出來,音節語調漸漸擡升,像是某段古老的禱詞或咒語,神異的力量緩緩降臨到白舟身上。

  在那片無垠的曠野上,另一個方曉夏跟方曉夏說,交易達成,去吧方曉夏,這就是你的舞台,去審判去復仇去啤睨縱橫,現在你去吞噬掉那個女人,然後我們一起君臨世界。

  但是方曉夏不想君臨世界,更不想取代天空那個討厭的女人成為真正的惡魔,她只是那個簡簡單單有點自己的小心思小俏皮的方曉夏而已。

  所以,現在,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將最後一節咒語念誦完畢。

  晦澀古老的咒語,其中的意思漸漸被白舟理解。

  她說的是一


  「予汝刀劍,代行天意!」

  「行天之道,總司裁罰!」

  白舟的身形驟然一僵。

  方曉夏的音節在猩紅世界的每個角落輕聲迴蕩,無形的漣漪輕輕盪開,全世界都在咒語的命令下俯首稱臣,冥冥中他們共同傳遞來同一個意念。

  他們說

  「遵命。」

  血月在白舟的眼底升起。

  下個瞬間,無與倫比的力量從白舟的身體各處湧現出來,那種將一切都盡在掌握甚至凌駕在世界之上的感覺,讓白舟有些明白惡魔女人之前的體驗。

  但很快白舟就意識到這不是力量,而是權限,是來自世界的權限。

  李曼曼是這方世界的主人,方曉夏也是。

  惡魔女人是惡魔,蟄伏在方曉夏體內的力量同樣也是惡魔……儘管那力量不具備惡魔的主導意識,但被方曉夏的情緒感染以後,面對另一半的垂涎,也會本能地產生反抗意識。

  所以,那惡魔將自己的權限贈與了方曉夏,成為世界之主的方曉夏在這裡近乎無所不能,治癒一個重傷者的傷勢更是舉手之勞。

  而代價隨便就能想到,大概率就是讓方曉夏吞噬掉另外一半惡魔,成為真正的完全體惡魔。李曼曼想要吞掉方曉夏,「方曉夏」同樣也本能般的想要吃掉李曼曼,反客為主,以下克上!可是現在,方曉夏卻把這份權限轉交給了白舟。

  隱隱約約,在白舟渾身涌動的力量裡面,能聽見類似方曉夏聲音的錯愕不甘的咆哮,只是這聲音更成熟這一刻,流轉在白舟眼底深處的《百紙迴廊儀式》,那推演一百次都必死無疑的死局一

  解了。

  「為什麼是給我……?」白舟微怔的眼神看向方曉夏。

  「拜託,大哥。」方曉夏翻了個白眼,「我有世界權限,那人也有世界權限,兩種權限抵消以後,我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是惡魔的對手?」

  「那聲音和我說,要我殺死惡魔融合對方……但我真要是融合了那人,我還是我嗎?」方曉夏的眼睛眨巴兩下。

  「連同我給你的惡魔的力量,將這裡的一切全都毀掉吧,白舟!」

  方曉夏認真說道:

  「就像之前一樣,我的命運,可全都交付給你了!」

  「說到底,你是我的小太陽,怎麼能夠如此孱弱?」方曉夏惡狠狠地咬起虎牙:「替我把頭頂上那個討厭的女人,狠狠地胖揍一頓!」

  原來方曉夏才是那個最「聰明」的人。

  她騙來了惡魔的力量救下白舟,卻又完全不想承擔惡魔的使命,就連惡魔都被她擺了一道。只要不是由方曉夏親手殺死惡魔,潛藏在方曉夏體內的惡魔力量就不能吞噬對方補全自己。將騙來的權限轉交給了白舟,方曉夏又變回了普通人。

  接下來的戰局,將再度由白舟接管。

  「咻!」

  這時,從天空落下一束充斥毀滅性的光柱,猩紅的光芒比聲音快上太多,像是裹挾一整座世界的惡意洶湧而來。

  如果是之前的白舟,面對這樣的光柱必須拚盡全力閃躲,絕對不敢輕易沾染。

  但是現在,白舟只是擡頭。

  執掌世界的感覺就在掌心,幾乎是本能驅使著白舟做出行動,他打了個一個響指,然後對著世界下達某個指令:

  「無效!」

  下個瞬間,全世界的一切都洶湧起來,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襲來,將那道光柱從空中攔截,不斷壓縮、壓縮、壓縮……最後壓縮成一個小球,然後就這樣消失不見。

  「原來就是這樣一種感覺……」白舟覺得此刻的自己與這座小世界合二為一,執掌世界如臂驅使,比在倒影墟界的高中時更加強大。

  白舟轉頭看向面前眼睛像是閃閃發光的方曉夏,認真地說了句「好」。

  然後,他一躍而起,飛至高空。

  他應約去胖揍那個女人。

  「人說復仇不隔夜,但這麼快的復仇,你應該也想不到吧?」

  白舟再次來到惡魔女人的面前,就這樣站在虛空之上,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白舟腳下托舉著他。天空中無形的氣勢激盪,博弈直接展開,整座世界像是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半互相拉鋸。

  「沒想到,一點碎片倒也生出噬主的念頭。」惡魔女人皺起眉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方曉夏,又轉頭回來看向白舟,


  「但我沒想到,最後站在我面前的,是你而不是她……」

  「殺掉你,埋葬這座世界,連同方曉夏體內無主的力量一起送走。」白舟冷聲回答,「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你不會覺得,自己執掌了世界的權柄,就能殺死我吧?」像是聽到了好笑的笑話,惡魔女人的嘴角勾起譏諷的笑意。

  「年輕的弒魔者,我以為你不是這麼天真的人。」

  「不然呢?你連身體都不具備。」白舟手中的紫金馬刀震鳴不已,熾熱的刀身像是剛從岩漿里抽出。它也在渴望著復仇。

  「身體?」惡魔女人輕笑一聲,探手翻開掌心,一個畫著哭臉、品相古舊的金屬小瓶出現在那兒。「啪嗒」一下,小瓶打開。

  無形的漣漪盪開在半空,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白舟目光一凜,卻又疑惑。

  他認知這個小瓶子,因為這分明是洛少校在鬼市以200灰燼拍下的那個【悔恨小瓶】。

  【當持有者負面情緒異常強烈,可以將自己的血液注入瓶中,小瓶能夠記錄並放大這份情緒,對血液進行改造。

  事後,將這份血液塗抹在武器,就能得到一件特殊附魔的武器,攻擊敵人時影響並感染敵人的心情。副作用是,持有者自己也會變得愈加多愁善感。】

  白舟記得拍賣師對【悔恨小瓶】的描述,卻不明白惡魔女人這時將它掏出來的作用。

  「這可是個寶貝,少有人知曉它的真實來歷,其實是前代文明的古老遺物。」

  「它真正的作用,其實是搜集並釋放負面情緒,而且多多益善。」

  惡魔女人微微仰頭,視線像是穿過這片猩紅的天穹,看向影墟界深處某座中學,「在倒影墟界,在那座圓夢中學,最不缺的,可就是這些東西。」

  「以及,你以為惡魔是什麼一」

  池收回目光,猩紅的眸子幽幽直視白舟:

  「是人世間最污穢、最罪孽、最怨念、最大不淨的一切沉積而成的精華化形!」

  「身體?身體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惡魔可以附身在任何東西身上,這是惡魔的本能,我可以附身在世界之上,同樣也可以……」惡魔女人話音未落,世界的各個角落驟然響起悲鳴。

  這些悲鳴由無數細微聲響匯聚而成,倒伏在地上成片成片的校服怪物的骸骨在顫動中被牽引升空,語文數學英語化學等九座世界也應聲升空。

  骸骨粉碎了,變成骨粉,九座大山坍塌了,從中飛出一條條幻影,遮天蔽日,數量密密麻麻數不過來。骸骨在升空,肉瘤在成型,無數聲音如同衝破堤壩的黑色洪水席捲天空,在呼嘯的冷風中,血雨從天空混著岩漿傾瀉,一隻猙獰而無邊龐大的怪物漸漸成型。

  湣慈窣窣的低語被白舟聽見,然後他看見數不清的校服碎片、泛黃的試捲紙頁、斷裂的2B鉛筆、變形的粉色塑料飯盒、磨花的黑框眼鏡、還有數不清的染滿淚痕皺巴巴的課本碎片……

  數不清的東西密密麻麻的堆疊,在無數細碎低語的環繞中融合與增生,最後漸漸融合成一隻直徑超過兩百米、龐大、扭曲、半透明如巨大水母、卻又不斷滲出粘稠液體的怪物!

  「#@Y!」怪物奇怪的低語飄過天空,像是鯨在雲中的長鳴,又似鳥雀掠過半空的低語。這隻巨大的水母飄在空中,垂落下的陰影讓人窒息,無論是方曉夏還是寶石魔女,在看見它時大腦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最讓白舟覺得驚悚疹人的,是這隻水母半透明的體表,正有無數張模糊的、或哭泣或麻木的學生臉龐,不斷擁擠著浮現又消失。

  惡魔女人的身影已然消失,池入主到這隻巨大的虛幻水母體內,聲音從虛幻水母深處帶著無數道混音傳來:

  「這些堆積在墟界圓夢中學的負面情緒,就是我最好的養料,也是學校惡魔最強的身軀。」「擁有世界權限,和我站在同一片平台上,不過才是你見到我真身的門檻。」

  「絕望吧,顫抖吧,你也可以直接選擇臣服」

  池對白舟說:「現在,對你的二次考試,可以開始了。」

  直到這時,白舟終於聽清環繞在水母身旁的那些惑窣的低語到底是些什麼。

  【今天不用功,明天就等著後悔一輩子吧!】這是嚴厲的男聲,其間夾雜粉筆頭砸在頭上的脆響。【你看人家小文,不用家長管,自己就知道學,這次又考了班級第一!】這是母親疲憊又期盼的嘮叨,混著客廳電視GG的背景音迴響。


  【整棟樓就你們班最吵!距離高考還剩幾天?考不上你們的人生就完了!】這是班主任的咆哮,伴隨拍打講台的砰砰巨響,每下都像拍在人心驚肉跳的心臟。

  【玩玩玩……拉低了班級平均分,你對得起其他同學麼?你就這麼不要臉?】這是老師如同針刺的譏諷低語。

  【吃吃吃,胖成什麼樣了,拿吃飯的時間來學習早考上好大學了!】這是老師嘩啦一聲奪走零食時的斥【夢想能當飯吃嗎?我們都是普通人,比不了富人家有補習資源,也比不了別人玩著玩著就能被家裡保送,你們按部就班考個普通大學就該知足了,這是唯一出路,不要總想著天性自由,興趣愛好……】這是死板老師的沉悶聲音,讓人喘不過氣。

  【這位同學,你名字叫嬌嬌,但你好像從沒讓你父母驕傲過?】

  【現在這副模樣,你對得起誰?老師還是父母,還是……你自己?】

  【都是為了你好。】

  【有人逼你了嗎?】

  【你有點讓人失望。】

  一聲聲輕飄飄的反問,一聲聲不容反駁的批評,一次次被人當做物品似的評價與估值,一次次窒息還有一次次患得患失。

  話語的碎片像是徘徊的幽靈,帶著羞愧、焦慮、恐懼、不甘、憤怒、麻木等情緒死死地交織與纏繞,仿佛一條條將人吊死的繩索,被【悔恨小瓶】催化,變作虛幻水母身上一條條滑膩的、不斷重複低語的透明觸鬚。

  痛苦與怨念,就是惡魔的本質。

  那隱藏在倒影墟界圓夢中學底部,堆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所有負面情緒,於此刻在白舟面前矗立起名為【學校】的無邊地獄。

  這才應該是學校惡魔的真正形態。

  而不是什麼血肉大樓,什麼紅蜘蛛。

  一道怨念就是一條觸鬚,一條觸鬚就是惡魔的一次性命。

  「一千零一條觸手,一千零一道怨念,相當於我的一千零一次性命,你要殺我一千零一次,才能真正將我殺死。」

  惡魔女人得意的低語從水母的每一隻觸手傳來,每一隻觸手都有稚嫩的面孔浮現,但很快又都化作惡魔女人的臉龐,畫面一時極其驚悚。

  「可是,這些都是怨念,是本就死去的殘骸,怎麼能夠被殺死呢?你根本沒有這樣的特別手段!」她幽幽低語:「現在,還有誰能殺我?」

  「永墮在我為你編織的……學園地獄吧!」

  恍惚間,白舟眼前的一切發生改變。

  他看見被陽光灑滿的空講台,看見午後三點安靜矗立在窗外的國旗,看見沒擦乾淨的黑板和堆滿書山的課桌。

  這些教室、講台、課桌不屬於任何人,但講述的卻是所有藍星東聯邦人的故事。

  白舟低頭看向自己,正看見自己的胸前穿著老師的制服,胸前還掛著工作胸牌,上面寫著【心理老師,周鴉】。

  再擡頭時,白舟看見了很多。

  他看見宿舍里學生六點起床兩點睡覺,每天挑燈夜戰至樹葉浸染晨露。

  他看見在黃昏下穿短袖的季節里,走廊與操場上疲憊的孩子們連去食堂吃飯的身影都行色匆匆。他也看見拿到試卷的學生假裝不在乎成績,可泛紅的眼眶卻藏不住心底的不甘心。

  白舟幾近恍惚。

  最終,他看見這些孩子們長大,離開了校園。

  可他們離開的時候,走出校園的是身體,卻還有靈魂留在這裡,表情呆呆的,擁擠在校園門口,走不出去。

  【你從未離開過這裡。】

  這樣的話語,閃過白舟心頭。

  那些已經長大了卻似乎仍未釋懷的人們好像擁擠到了白舟面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們對白舟小心翼翼地說:

  「心理老師,我不太舒服……」

  白舟默然片刻。

  他可以肯定,如果是一個藍星人,是聽海人,例如寶石魔女站在這裡,這會兒或許已經被同化成了他們中的一員,被永遠留在了這座世界。

  即使是白舟自己,也很難不想到自己在黑袍少年訓練團上課時的焦慮、痛苦還有那些拚命努力的時光。但是,對白舟來說,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所以面對這些人的問詢,白舟默然在原地。

  然後,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前心理老師的工牌,對著面前的人們搖了搖頭:


  「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辛苦了,同學們。」

  「但是對不起。」白舟輕聲開口,「這裡的一切,不是我的故事。」

  「所以,我不能留在這裡。」

  話音落下的瞬間,眼前的畫面破碎。

  怪物仍在眼前張牙舞爪,現實過去了不過千分之一秒的瞬間,校園惡魔的聲音萬分詫異:

  「你這個人……難道是沒上過學嗎?」

  「一怎麼完全不受到我的半點影響?」

  並不是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白舟的心情看起來並不算好。

  在校園惡魔詫異的注視中,在直徑兩百米的巨大水母的陰影之下,白舟掏出一隻背包。

  【安眠的龍貓背包】

  之前少校死亡時,毫無動靜的那些遺言,此刻在背包里躁動地一塌糊塗,和那些怨念化作的觸手遙相呼應。

  「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白舟想起自己的回答。

  騙你們的。

  其實一定有同學沒有做到讓自己滿意,也一定有同學後悔自己當初的經歷,人們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走不出那座校園,這其中並不全然成績。

  畢競青春就是這樣充滿遺憾。

  「可人生就是沒有說明書的啦,所以我也不知道人應該活成什麼樣子。」

  白舟只是覺得,「無論過去是什麼樣子,如果因為對當下不夠滿意而沉浸在責怪過去的話,不就連自己的未來也丟掉了嗎?」

  他緩緩呼出口氣,看向眼前巨大的水母。

  水母看不見那些遺言。

  可是,看見白舟的眼神,擁有一千零一條性命,可以和白舟博弈到天荒地老,勝率無限大的龐大水母,突然莫名有些不安。

  「說真的,我們現在都有世界的權限,互相抵消以後,你這幅姿態的確不是我能戰勝並殺死的……」白舟輕撫背包中那幾百上千條遺言,「但它們可以。」

  如果是其他的還不好說,但偏偏這個……白舟還真有辦法!

  遺言中充滿著對惡魔復仇的執念,它們正向白舟積極請戰,它們說自己可以「殺死」那些怨念。畢竟,那些怨念,本就是它們留下來的。

  站在同一片平台,只是讓白舟擁有殺死惡魔的資格,但此刻惡魔真身的露出,才讓白舟真正看見了對方的一

  斬殺線!

  可是,白舟還缺乏一樣東西。

  一樣可以將這些遺言統合起來,投擲出去的東西。

  畢竟,單純的遺言本身,是不具備實體,不能被白舟控制的……

  「嗡。」

  回應白舟的心意、報答白舟的救贖、解決白舟的煩惱

  有物品在白舟懷中熠熠生輝。

  「是……?」白舟從懷中掏出一架皺巴巴的紙飛機。

  此刻,這飛機正不斷震鳴,綻放躍動的曦光。

  【59分的紙飛機】

  【蘊含學生們對自由憧憬和對課堂上窗外天空的嚮往,來自亡魂對老師的感激;窮學生們一無所有,只能將這份純粹的感情贈與。】

  【搭乘這架飛機,即可自由飛上高高的天空】

  【分數只是起飛的跑道,但飛機一旦飛起就不再需要著陸,一往無前飛向無限的可能。

  請出發吧,高高飛起來!機頭所指,是名為「未來」的航線!】

  白舟下意識怔了一下。

  是了。

  還有什麼東西,能比這架象徵自由與憧憬的紙飛機,更適合搭載著這些同樣渴望解脫的遺言,去擊潰名為學校的地獄,將那些怨念一一抹去?

  …」白舟抿起嘴唇,先是看一眼掌心躍動的光團,又擡頭看向那隻由無數壓力、絕望、痛苦融合的不可一世的惡魔怪物。

  「這個世界上,從未聽聞過有殺不死的生物。」白舟認真說道,

  「人被殺,就會死一一惡魔也一樣!」

  話音未落,白舟已經舉起手中的紙飛機。

  他甚至對著紙飛機嗬一口氣,就像在某個自習課上疲憊的孩子,迎著午後的微風,偷偷朝窗外的藍天擲出自己精心摺疊的紙飛機那樣。


  天真稚嫩的動作,完全不該出現在人與惡魔之間、仿佛神話的戰場之上。

  「嗡……」

  紙飛機迎風變大,寬大的機翼招展起來。

  無數顆包裹著遺言的斑斕氣泡,如同決堤的星光銀河,從龍貓背包里奔涌而出,一個個輕盈有序地紛紛躍上紙飛機寬大的機翼。

  變大、變大、變大……伴隨每一次遺言融入,紙飛機的光芒就更盛一分,體積也再度膨脹一圈!十米、五十米、百米、兩百米……轉瞬之間,一架翼展超過兩百米、通體由純淨的曦光組成、機身流淌著無數星光般遺言的巨型紙飛機,出現在了白舟面前。

  千百遺言,登機完畢!

  一它們準備就緒,準備起航!

  那些環繞在惡魔身旁的、負面的慈窣囈語,不斷迴響在白舟的耳畔。

  【真的很累,可是這是我從小的夢想,不想放棄……可是真的好累。】

  【再堅持一下吧,或許黎明就在眼前呢?】

  【我做不到,我想放棄,對不起】

  【對不起。】

  ……】

  白舟站在巨型紙飛機投下的巨大光幕中,垂眸聆聽著這些跨越生死、至今依舊鮮活的怨念痛苦。他靜靜地聽,默然稍許。

  直到他們說完,白舟才重新擡起頭,目光清澈,

  「我聽見了你們的傾訴一一你們的痛苦成立。」」

  他說,「誰都沒有資格否定。」

  白舟向前緩緩踏步,仿佛緩緩靠近每個無聲吶喊的靈魂:

  「可是人生並非只有消極,我看見你們的痛苦,卻也看見少女在焦慮中堅持複習、少年在發燒時帶病考試、老師在疲憊中批改作業、家長在質疑中永遠鼓勵……」

  「那些時光,也許充滿痛苦的底色,但扛著如此重量還能走到今天的你們,這份堅持本身,本就是最了不起的勝利!」

  白舟緩緩說著:「所以,還請記住此間的泥濘,帶上這份痛苦,向著未來大步前進。」

  「因為戰勝了此間地獄的你們,從此就能在人生中戰無不勝!」

  「往後餘生,就都請……」

  白舟的眼睛像是逐漸發光,然後在無量綻放的純白曦光之中,將面前兩百米寬的紙飛機用力推出:「一高高飛起來吧!」

  「轟!!!!!」

  無量純白的曦光,從巨大紙飛機的每一寸機身轟然爆發!

  紙飛機,起航!

  於紙飛機上,千百個包裹遺言的、仿佛銀河夢幻般的氣泡,帶著夢想高高起飛。

  千百遺言像是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活力少年,劃著名月亮船一路奔赴至銀河之上。

  痛苦的觸鬚如群魔亂舞,交織成遮天蔽日的絕望之網,擋住紙飛機的去路。

  接著,在虛幻水母不可思議的驚駭注視下一

  「轟轟轟!!!」

  紙飛機曦光所至,一條條象徵痛苦與怨念的觸鬚,竟如同暴露在盛夏烈日下的雪堆發出「滋滋」的消融聲響。

  滿載同學祈願的巨大紙飛機,好似一柄溫柔卻無堅不摧的燃燒聖光的聖劍,在名為學校的地獄怪物面前一往無前,一路摧枯拉朽。

  「AAAA!!!!」

  「怎麼可能?你做了什麼!!」

  名為學校的地獄怪物發出悽厲而不甘的哀嚎,龐大的身軀在純淨曦光的沖刷下,開始片片剝落、瓦解。每有一條遺言悄然在飛機上消失,就有一條象徵痛苦的觸鬚崩解,每次都伴隨一聲極輕微的、如釋重負般的嘆息,同時還有一縷潔白的光塵落下。

  很快,猩紅的天空,就被紛紛揚揚肆意流動的潔白光塵灑滿。

  此情此景。

  仿佛黎明到來,天光破曉。

  看著像是在和自己揮手告別、漫天紛紛揚揚落下的純白光屑,安靜立在天空的白舟,同樣對著他們揮手作為回應。

  「下課了,同學們。」

  白舟的聲音很輕:

  「我以老師的身份宣布,」

  「考試結束,恭喜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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