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章 變色（4K）
出了洛陽，天地仿佛換了顏色，荒涼蕭瑟，遠不及城中繁華氣象。
回想洛陽，高台樓閣，皇宮巍峨，即便是尋常民居，也帶著魏晉特色，精緻中透著古意。
天子腳下，豪族雲集，謀個差事不難，生活自有保障。
可如今，四野寂寥，雖然不至於曹操《蒿里行》說得恐怖：「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但是田地乾癟，到處稀稀落落，儘是淒涼。
遠遠望去，白馬寺的紅牆赫然在目，牆上「白馬寺」三字黑底白書，氣勢恢宏。
在古代，寺和廟是兩種概念，魏晉以降，佛教日盛，寺廟之別逐漸模糊。
白馬寺在東漢明帝時期開始建造，永平十一年，為了紀念白馬馱經，在洛陽西雍門外興建寺院，取名「白馬寺」。
「曹龍衛，既到此處，不如入寺禮佛？」羊祜突兀開口，語氣卻似言不由衷。
曹熙挑眉，斜睨他一眼，「怪哉，叔子何時信了佛？」
羊祜面露尷尬，壓低聲音，「非也，其實是我胞姐信佛。」
「原來如此。」曹熙恍然大悟，羊祜的胞姐羊徽瑜，自從皇宮一行後就隨軍而行。
原本龍衛軍人多勢眾，倒也沒留到多了這一個人，而且她從始至終都帶著斗笠，蒙紗遮面，也不知道長成什麼樣子。
「舍妹亦信佛。」張統這時候也插嘴，「自先帝以來，宮中多有篤信佛法之人，倒也不是稀奇事。」
「先帝也信佛？」曹熙一愣。
「沒錯，原本的白馬寺在董卓火燒洛陽時已經破壞，這座是先帝決定在洛陽西邊重建，後來一直保留。」張統點頭道。
曹熙看天色不早，本就打算進入白馬寺歇腳休息，於是便同意進入。
不過恐防司馬家追兵，他命人在隱蔽處盯梢。
「既然來到白馬寺，讓兩位女眷且去求佛問姻緣，我們抓緊歇息，儘早啟程。」
蒙面羊徽瑜腳步遲滯，羊祜這才低聲道，「家母希望胞姐嫁為帝妃，將來或許可以封后，從此泰山羊氏就可以聲價十倍。」
曹熙輕輕頷首，士族女子覬覦帝妃之位，尋常不過，但還是有些疑惑。
「叔子，我看你年紀不小，快將而立之年，你胞姐想必年紀比曹芳年長不少，為何......」
羊祜尷尬苦笑，待羊徽瑜走遠，才坦言道：「早年家母欲將胞姐送入明帝曹叡宮中，奈何陰差陽錯。如今也只能寄望今上。」
說來也好笑，羊徽瑜入宮時年方二十，一直侍奉郭太后，親見曹芳自八歲登基，親眼看著曹芳長大，一直在盼著他從小雞變成老鷹。
「我不明白。」曹熙心中也好奇，羊徽瑜真面目到底如何，光看外形，也是典型的魏晉美女。
長發如墨，松松挽個髻，鬢邊垂兩縷碎發。
宮裡襦裙都是輕薄艷麗，而且領口松松敞著，紅襯著白，露出一小片脖子，鎖骨若隱隱現。
「何必......想著嫁入皇家？」曹熙本想說句捨近求遠，但想想還是不合適。
羊祜一愣，然後長嘆一口氣。
「唉，曹龍衛是大將軍嗣子，自不知我等山東士族的苦楚。」
他指了指自己，「像我，雖然被舉薦了，但還是苦無出路，遲遲未得一官半職，蹉跎歲月。」
這事情，曹熙倒是知道，在曹魏，所謂門閥，其實都是汝南、潁川、宛城、洛陽和長安幾個大城市的傳統本地士族。
無法，從西漢建立至今已經超過四百五十年，帝都在哪，政治、經濟、文化、軍事中心就在哪。
士族擁有儒學經典和農田，自然可以專心培養子弟讀書，正確當官。
比如四世三公的汝南袁家和弘農楊家，就是其中典範。
「不能與上品世家聯姻，我泰山羊氏註定一輩子都是化外野人。」羊祜一臉痛心疾首。
這就是三國時期，士人的真實寫照，除非遇到看得起自己的岳父，不然連當贅婿的資格都沒有。
斷子絕孫不至於，只是品第的級別就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曹熙看著白馬寺漸漸清晰，這個地方他在後世曾經來過，只是沒看到那對標誌性的石獅。
朱門紅牆，這個白馬寺倒不像出塵脫俗的佛門清淨地，反而更像洛陽城中的各級衙門官署。
他忽然覺得內心不安，讓外看去，「你們沒看到？有人在監察我等。」
「別動，不要打草驚蛇。」
羊祜和鄧艾都親自經歷過曹熙的神機妙算，在他們看來，絕對不是信口開河之人。
所以頓時也拘謹起來，沒過多久，膽大的鄧艾偷偷看一眼。
頓時訕笑道，「不過是些屯田民好奇罷了。」
原來，戰亂導致人口流失、土地荒蕪，曹魏（曹操）大規模推廣民屯與軍屯，屯田民成為支撐政權的核心勞動力。
太祖曹操頒布《屯田令》，所謂「募民屯田許下」的募字，其實就是掩耳盜鈴。
事實上，是將流民、降卒等集中安置，用行政手段，強行安排屯田民落戶。
「我還以為他們是把白馬寺的佃農。」在未來，最常聽說，就是寺廟擁有免稅權，所以透過信眾捐獻，往往都富可敵國，甚至發真誠為古代最大的放貸機構。
鄧艾笑道，「白馬寺雖然宏偉，但古往今來，沒聽說過僧人兼併土地。」
羊祜也點頭，「土地這種東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僧人何德何能擁有土地，我們士族之間都買不夠。」
曹熙這才放心下來，聽兩人的說法，三國時期的佛教地位還不太高，一些尾大不掉的積弊陋習還沒出現，自己將來還能撥亂反正。
「那就好。」曹熙輕笑點頭，「就怕前腳剛離開洛陽這個龍潭虎穴，轉頭又跑進僧兵如林的佛門聖地。」
羊祜只是淡然一笑，從前在泰山，道教勢力旺盛，像黑山軍也曾經橫行霸道，也沒有道兵這個說法，但是曹熙說的僧兵，也確實有趣。
但是鄧艾聽罷，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明明春耕在即，他曾經擔任屯田尚書，以往這個時節，就算屯田民不出力，屯田官們早就拿著鞭子上門了。
沒辦法，指標壓力如山。
軍屯無話可說，種植所得都算軍隊管有，豈容懈怠？
主要原因是稅率很高，屯田民使用的種子、農具、耕牛都可以向官府租借，也不用抵押，直接從收成裡面扣。
如果向官府官租牛，稅率大概六成，如果自己有私牛的，稅率大概是五成。
就這樣看來，稅率也不算太高，但是只要一對比，就能高下立見。
漢文帝在位時，進一步減輕農民負擔，曾兩次「除田租稅之半」，使租率減為三十稅一，甚至晚期有十多年沒有徵收田稅。
而更讓人意外地，歷史上被稱為窮奢極武的漢武帝，實行的田稅也還是「三十稅一」。
曹熙眉頭緊皺，十稅六還能如何生活？
他蹲下身子，手捏著一把泥土，上面細微白點，輕輕捏碎。
「這種土地就是鏽化了，所以發紅，種不出來好糧食，估計十稅六也不夠交給官府。」
鄧艾聽罷，也捏起一點泥土放進嘴裡，一股難聞的腥臭味。「呸，這種地怎麼種田，質量太差了。」
雖然曾經多年擔任屯田官，但是三國時期還沒有完整的農學概念，都還是刀耕火種的時代。
而且他負責的也只是文書工作，具體操辦也是一知半解，反而曹熙竟然如此了解，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其實泥土的顏色有很多學問，灰白色就是鹽化了，暗紅色是積水嚴重，發黑髮臭就是無法排水。」
「中原之地，最好的就是黃褐色泥土，可惜現在遼東被司馬懿老賊屠戮一空，否則那裡的黑土地，才是質量最好的。」
「或許現在還感受不到，司馬懿平遼東之屠，是真正葬送華夏國運，將寶貴的黑土地拱手相讓給鮮卑人。」
「天予不取，反而讓出去，導致遼東地區空虛，要不是自斷雙臂，怎麼會讓鮮卑、高句麗這些東胡進入遼東繁衍生息。」
「唉。」曹熙無奈嘆氣，遼東之屠發生在景初二年，距離現在已經足足十一年前，說不定鮮卑人已經紮根在遼東。後世沒人不知道鮮卑慕容家，也是從這時開始逐漸崛起。
唯一能制約鮮卑人的，就是鐵器不足，不然這些全民皆兵的遊牧民族，短時間就能拉起一支龐大的軍隊。
曹熙光顧著慨嘆，都沒注意到身邊陸續圍過來一些黑實老農，不少人頭髮斑白，看起來閱歷不輕。
鄧艾想驅趕眾人，但是被他阻止。「都是老弱矜寡，不必苛刻，他們不能傷我分毫。」
「將軍誤會了。」這時一個老者出列躬身，「我等不老，年紀最大就數我，曹魏立國之時我才不到十歲，如今也不知道換沒換皇帝。」
曹魏立國是220年的事，距離現在才過去二十九年，所以眼前這個老者居然只有三十九歲，看起來像花甲之年，牙口也不好，沒幾顆好牙。
「將軍，方才聽你說泥土也分顏色，想必熟悉耕作之道。」此人愁眉苦臉，說著便長跪不起，「求大人告知，我等實在堅持不下去了。」
曹熙覺得奇怪，古代也沒有什麼大型工程和化工設施，泥土的性質通常比較穩定，不會突然變得很差，於是他好奇道：「以前不這樣？」
老農也是淚灑當場，原來事情還是從白馬寺重建說起。
「太和四年（230年），大將軍曹真伐蜀失敗後，皇帝就開始信佛，這群禿驢來了後大家都相安無事，大概十年前開始，土地就開始變成紅色，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按我說，伐蜀就是有傷天和，大將軍就該死，不打敗仗就沒有這些禿驢壞了我們風水，關中富饒之地，可曾如此艱難。」
「現任大將軍是曹爽，曹真之子。」曹熙有點尷尬，然後指了指自己，「你剛剛說該死的曹真，乃我爺爺。」
老農驚訝，慌忙磕頭，「不知道是貴人來此，小人沒事了，生活沒滿，都是朝廷再造之恩。」
曹熙苦笑不已，到底曹家在百姓心目中什麼地位，竟然讓人如此畏懼。
「無妨，都是陳年往事了。」曹熙擺擺手，示意他不必緊張。「十年前，就是正始元年，這邊有什麼大事發生過？」
老農略作思索，低聲道：「大事倒沒有，怪事反而一大堆。」
「什麼怪事？」
「熱啊，特別熱，而且晚上還會有叮叮噹噹的聲音傳來。」老農捂著半邊嘴，神秘兮兮地。
「我們問過白馬寺的主持釋懷真，他說這裡已經是關中群雄討董聯軍的大本營，死在此地者不計其數，聲音都是厲鬼發出。」
曹熙只是直皺眉，但是羊祜卻是搖頭高呼：「荒唐，聯軍大本營在酸棗，怎麼可能在此。」
「釋懷真大師不會騙人！」老農一本正經，補充道：「連皇宮的娘娘都經常派人來接釋大師，如果沒點本事，怎麼可能連大貴人都信賴。」
曹熙覺得裡面肯定有秘密，這個釋懷真相當可疑。
他轉頭看向羊祜，「你胞姐不是一直在後宮嗎，說不定她知道些什麼？」
「郭太后篤信佛教？但是私下邀請入宮，這符合禮數嗎？」心中喃喃自語。
才發現羊祜杵在原地，不動如山，「我不是喚你姐過來查詢嗎？為何還不去？」
羊祜一臉認真，痛心疾首的模樣，「子不語怪力亂神，與其問一些無知婦孺，還不如進去一探究竟。」
「也沒錯，但是......」曹熙話還沒說完，羊祜就已經快步上前。
老農在旁邊一個勁請求，希望教他怎麼解決血紅色泥土的問題。
「莫急，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去去便回，不找出你如變紅的原因，任何措施都是治標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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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十稅六，出自《晉書・慕容皝載記》：「降及魏、晉，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過稅其什六，自在有牛者中分之，猶不取其七八也」」
注2：曹叡重建白馬寺，出自《魏書・釋老志》：「及明帝世，洛陽白馬寺復更修造。」
回想洛陽，高台樓閣，皇宮巍峨，即便是尋常民居，也帶著魏晉特色，精緻中透著古意。
天子腳下，豪族雲集，謀個差事不難，生活自有保障。
可如今，四野寂寥，雖然不至於曹操《蒿里行》說得恐怖：「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但是田地乾癟，到處稀稀落落，儘是淒涼。
遠遠望去，白馬寺的紅牆赫然在目，牆上「白馬寺」三字黑底白書，氣勢恢宏。
在古代，寺和廟是兩種概念，魏晉以降，佛教日盛，寺廟之別逐漸模糊。
白馬寺在東漢明帝時期開始建造，永平十一年，為了紀念白馬馱經，在洛陽西雍門外興建寺院，取名「白馬寺」。
「曹龍衛，既到此處，不如入寺禮佛？」羊祜突兀開口，語氣卻似言不由衷。
曹熙挑眉，斜睨他一眼，「怪哉，叔子何時信了佛？」
羊祜面露尷尬，壓低聲音，「非也，其實是我胞姐信佛。」
「原來如此。」曹熙恍然大悟，羊祜的胞姐羊徽瑜，自從皇宮一行後就隨軍而行。
原本龍衛軍人多勢眾，倒也沒留到多了這一個人，而且她從始至終都帶著斗笠，蒙紗遮面，也不知道長成什麼樣子。
「舍妹亦信佛。」張統這時候也插嘴，「自先帝以來，宮中多有篤信佛法之人，倒也不是稀奇事。」
「先帝也信佛？」曹熙一愣。
「沒錯，原本的白馬寺在董卓火燒洛陽時已經破壞，這座是先帝決定在洛陽西邊重建，後來一直保留。」張統點頭道。
曹熙看天色不早，本就打算進入白馬寺歇腳休息，於是便同意進入。
不過恐防司馬家追兵，他命人在隱蔽處盯梢。
「既然來到白馬寺，讓兩位女眷且去求佛問姻緣，我們抓緊歇息，儘早啟程。」
蒙面羊徽瑜腳步遲滯，羊祜這才低聲道，「家母希望胞姐嫁為帝妃，將來或許可以封后，從此泰山羊氏就可以聲價十倍。」
曹熙輕輕頷首，士族女子覬覦帝妃之位，尋常不過，但還是有些疑惑。
「叔子，我看你年紀不小，快將而立之年，你胞姐想必年紀比曹芳年長不少，為何......」
羊祜尷尬苦笑，待羊徽瑜走遠，才坦言道：「早年家母欲將胞姐送入明帝曹叡宮中，奈何陰差陽錯。如今也只能寄望今上。」
說來也好笑，羊徽瑜入宮時年方二十，一直侍奉郭太后，親見曹芳自八歲登基，親眼看著曹芳長大，一直在盼著他從小雞變成老鷹。
「我不明白。」曹熙心中也好奇，羊徽瑜真面目到底如何，光看外形，也是典型的魏晉美女。
長發如墨，松松挽個髻，鬢邊垂兩縷碎發。
宮裡襦裙都是輕薄艷麗，而且領口松松敞著，紅襯著白，露出一小片脖子，鎖骨若隱隱現。
「何必......想著嫁入皇家？」曹熙本想說句捨近求遠，但想想還是不合適。
羊祜一愣，然後長嘆一口氣。
「唉，曹龍衛是大將軍嗣子，自不知我等山東士族的苦楚。」
他指了指自己，「像我，雖然被舉薦了，但還是苦無出路，遲遲未得一官半職，蹉跎歲月。」
這事情，曹熙倒是知道，在曹魏，所謂門閥，其實都是汝南、潁川、宛城、洛陽和長安幾個大城市的傳統本地士族。
無法，從西漢建立至今已經超過四百五十年，帝都在哪，政治、經濟、文化、軍事中心就在哪。
士族擁有儒學經典和農田，自然可以專心培養子弟讀書，正確當官。
比如四世三公的汝南袁家和弘農楊家，就是其中典範。
「不能與上品世家聯姻，我泰山羊氏註定一輩子都是化外野人。」羊祜一臉痛心疾首。
這就是三國時期，士人的真實寫照，除非遇到看得起自己的岳父，不然連當贅婿的資格都沒有。
斷子絕孫不至於，只是品第的級別就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曹熙看著白馬寺漸漸清晰，這個地方他在後世曾經來過，只是沒看到那對標誌性的石獅。
朱門紅牆，這個白馬寺倒不像出塵脫俗的佛門清淨地，反而更像洛陽城中的各級衙門官署。
他忽然覺得內心不安，讓外看去，「你們沒看到？有人在監察我等。」
「別動，不要打草驚蛇。」
羊祜和鄧艾都親自經歷過曹熙的神機妙算，在他們看來，絕對不是信口開河之人。
所以頓時也拘謹起來，沒過多久，膽大的鄧艾偷偷看一眼。
頓時訕笑道，「不過是些屯田民好奇罷了。」
原來，戰亂導致人口流失、土地荒蕪，曹魏（曹操）大規模推廣民屯與軍屯，屯田民成為支撐政權的核心勞動力。
太祖曹操頒布《屯田令》，所謂「募民屯田許下」的募字，其實就是掩耳盜鈴。
事實上，是將流民、降卒等集中安置，用行政手段，強行安排屯田民落戶。
「我還以為他們是把白馬寺的佃農。」在未來，最常聽說，就是寺廟擁有免稅權，所以透過信眾捐獻，往往都富可敵國，甚至發真誠為古代最大的放貸機構。
鄧艾笑道，「白馬寺雖然宏偉，但古往今來，沒聽說過僧人兼併土地。」
羊祜也點頭，「土地這種東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僧人何德何能擁有土地，我們士族之間都買不夠。」
曹熙這才放心下來，聽兩人的說法，三國時期的佛教地位還不太高，一些尾大不掉的積弊陋習還沒出現，自己將來還能撥亂反正。
「那就好。」曹熙輕笑點頭，「就怕前腳剛離開洛陽這個龍潭虎穴，轉頭又跑進僧兵如林的佛門聖地。」
羊祜只是淡然一笑，從前在泰山，道教勢力旺盛，像黑山軍也曾經橫行霸道，也沒有道兵這個說法，但是曹熙說的僧兵，也確實有趣。
但是鄧艾聽罷，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明明春耕在即，他曾經擔任屯田尚書，以往這個時節，就算屯田民不出力，屯田官們早就拿著鞭子上門了。
沒辦法，指標壓力如山。
軍屯無話可說，種植所得都算軍隊管有，豈容懈怠？
主要原因是稅率很高，屯田民使用的種子、農具、耕牛都可以向官府租借，也不用抵押，直接從收成裡面扣。
如果向官府官租牛，稅率大概六成，如果自己有私牛的，稅率大概是五成。
就這樣看來，稅率也不算太高，但是只要一對比，就能高下立見。
漢文帝在位時，進一步減輕農民負擔，曾兩次「除田租稅之半」，使租率減為三十稅一，甚至晚期有十多年沒有徵收田稅。
而更讓人意外地，歷史上被稱為窮奢極武的漢武帝，實行的田稅也還是「三十稅一」。
曹熙眉頭緊皺，十稅六還能如何生活？
他蹲下身子，手捏著一把泥土，上面細微白點，輕輕捏碎。
「這種土地就是鏽化了，所以發紅，種不出來好糧食，估計十稅六也不夠交給官府。」
鄧艾聽罷，也捏起一點泥土放進嘴裡，一股難聞的腥臭味。「呸，這種地怎麼種田，質量太差了。」
雖然曾經多年擔任屯田官，但是三國時期還沒有完整的農學概念，都還是刀耕火種的時代。
而且他負責的也只是文書工作，具體操辦也是一知半解，反而曹熙竟然如此了解，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其實泥土的顏色有很多學問，灰白色就是鹽化了，暗紅色是積水嚴重，發黑髮臭就是無法排水。」
「中原之地，最好的就是黃褐色泥土，可惜現在遼東被司馬懿老賊屠戮一空，否則那裡的黑土地，才是質量最好的。」
「或許現在還感受不到，司馬懿平遼東之屠，是真正葬送華夏國運，將寶貴的黑土地拱手相讓給鮮卑人。」
「天予不取，反而讓出去，導致遼東地區空虛，要不是自斷雙臂，怎麼會讓鮮卑、高句麗這些東胡進入遼東繁衍生息。」
「唉。」曹熙無奈嘆氣，遼東之屠發生在景初二年，距離現在已經足足十一年前，說不定鮮卑人已經紮根在遼東。後世沒人不知道鮮卑慕容家，也是從這時開始逐漸崛起。
唯一能制約鮮卑人的，就是鐵器不足，不然這些全民皆兵的遊牧民族，短時間就能拉起一支龐大的軍隊。
曹熙光顧著慨嘆，都沒注意到身邊陸續圍過來一些黑實老農，不少人頭髮斑白，看起來閱歷不輕。
鄧艾想驅趕眾人，但是被他阻止。「都是老弱矜寡，不必苛刻，他們不能傷我分毫。」
「將軍誤會了。」這時一個老者出列躬身，「我等不老，年紀最大就數我，曹魏立國之時我才不到十歲，如今也不知道換沒換皇帝。」
曹魏立國是220年的事，距離現在才過去二十九年，所以眼前這個老者居然只有三十九歲，看起來像花甲之年，牙口也不好，沒幾顆好牙。
「將軍，方才聽你說泥土也分顏色，想必熟悉耕作之道。」此人愁眉苦臉，說著便長跪不起，「求大人告知，我等實在堅持不下去了。」
曹熙覺得奇怪，古代也沒有什麼大型工程和化工設施，泥土的性質通常比較穩定，不會突然變得很差，於是他好奇道：「以前不這樣？」
老農也是淚灑當場，原來事情還是從白馬寺重建說起。
「太和四年（230年），大將軍曹真伐蜀失敗後，皇帝就開始信佛，這群禿驢來了後大家都相安無事，大概十年前開始，土地就開始變成紅色，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按我說，伐蜀就是有傷天和，大將軍就該死，不打敗仗就沒有這些禿驢壞了我們風水，關中富饒之地，可曾如此艱難。」
「現任大將軍是曹爽，曹真之子。」曹熙有點尷尬，然後指了指自己，「你剛剛說該死的曹真，乃我爺爺。」
老農驚訝，慌忙磕頭，「不知道是貴人來此，小人沒事了，生活沒滿，都是朝廷再造之恩。」
曹熙苦笑不已，到底曹家在百姓心目中什麼地位，竟然讓人如此畏懼。
「無妨，都是陳年往事了。」曹熙擺擺手，示意他不必緊張。「十年前，就是正始元年，這邊有什麼大事發生過？」
老農略作思索，低聲道：「大事倒沒有，怪事反而一大堆。」
「什麼怪事？」
「熱啊，特別熱，而且晚上還會有叮叮噹噹的聲音傳來。」老農捂著半邊嘴，神秘兮兮地。
「我們問過白馬寺的主持釋懷真，他說這裡已經是關中群雄討董聯軍的大本營，死在此地者不計其數，聲音都是厲鬼發出。」
曹熙只是直皺眉，但是羊祜卻是搖頭高呼：「荒唐，聯軍大本營在酸棗，怎麼可能在此。」
「釋懷真大師不會騙人！」老農一本正經，補充道：「連皇宮的娘娘都經常派人來接釋大師，如果沒點本事，怎麼可能連大貴人都信賴。」
曹熙覺得裡面肯定有秘密，這個釋懷真相當可疑。
他轉頭看向羊祜，「你胞姐不是一直在後宮嗎，說不定她知道些什麼？」
「郭太后篤信佛教？但是私下邀請入宮，這符合禮數嗎？」心中喃喃自語。
才發現羊祜杵在原地，不動如山，「我不是喚你姐過來查詢嗎？為何還不去？」
羊祜一臉認真，痛心疾首的模樣，「子不語怪力亂神，與其問一些無知婦孺，還不如進去一探究竟。」
「也沒錯，但是......」曹熙話還沒說完，羊祜就已經快步上前。
老農在旁邊一個勁請求，希望教他怎麼解決血紅色泥土的問題。
「莫急，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去去便回，不找出你如變紅的原因，任何措施都是治標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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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十稅六，出自《晉書・慕容皝載記》：「降及魏、晉，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過稅其什六，自在有牛者中分之，猶不取其七八也」」
注2：曹叡重建白馬寺，出自《魏書・釋老志》：「及明帝世，洛陽白馬寺復更修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