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章 東闕
洛陽武庫，東闕。
大司空高柔已經七十五歲高齡，本以為自己會在任上老死。
從建安九年開始出仕魏武曹操，至今已經歷經四十五個春秋，其中超過一半時間負責刑名工作。
在今日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擁有武將身份，領中護軍事。
作為曹魏最老的一批元老大臣，多年來他與宗室勢力關係很好，甚至大將軍曹爽剛出生時，他還去了曹府抱過他。
昨夜他還在府上，享受著暖腳婢女懷中溫暖，很早就睡著了。
半夜腳涼醒來，本想責罵那兩個不懂事的小丫頭，竟然敢讓他凍醒，死罪。
睜開眼，就發現不必自己懲罰，那兩人還抱著他枯瘦的雙足，只是兩丫頭早已死透，連環首刀都還直挺挺地插在倆人心臟上。
高柔能活這麼長壽，自然明白太傅司馬懿用意，當下就同意安排，按他說的，此乃深明大義。
曹家宗室幾乎全部離開皇城，只要有郭太后首肯，接替中護軍之職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他沒想到區區占領武庫的任務，居然還會遇到曹家第四代第一人，曹爽長子曹熙。
「士季，你的計謀到底能否成功，你一下抽調四百人，防守武庫的壓力勢必加重。」
高柔除了年輕時隨曹操討伐過西涼馬超、韓遂叛變外，再沒有參與軍爭。
說沒壓力是假的，原本兩千人的軍隊守一個武庫，裡面武器裝備、弓箭彈石應有盡有，信心滿滿。
但如今四百人遲遲沒回，讓他心中頭大不已。
要不是太傅專門讓鍾會來輔助自己，加上是好友鍾繇的兒子，他甚至懷疑已經被司馬懿做局坑死。
鍾會耷拉著眼皮，看起來無精打采，「司空何懼之有？武庫之堅，非千餘人可以攻陷。」
高柔搓手，「人人都說你鍾會聰明絕頂，我是怕......」
「怕我是趙括之才？還是怕我鍾會舞劍，意在高公？」
鍾會雖然有才，但是在洛陽後生一代中，出了名的刻薄。
要不是朝廷正值用人之時，高柔肯定掀桌子不干，怎會理他一個二十四歲的小子。
「高司空，龍衛將軍曹熙派人前來求見。」小兵來報。
高柔臉色陰鷙，總感覺此人是來辱罵自己，「不見不見，小逆賊能說什麼好話，打發走了。」
「讓人進來。」對於高柔這種冢中枯骨，鍾會絲毫沒放在心上。
高柔生悶氣，一言不發坐下，吹須瞪眼。
張同很快被引薦進來，入門就趴在地上。
「高公，放過下官吧，你不知道曹熙和他手下，殺人不眨眼，崑崙奴劉忠此刻就在我懷裡。」
張同恭敬想要打開，證明自己。
但是高柔捂著鼻子，揮揮手：「不必，勇士當在沙場死，也算死得其所。」
「乞高公憐憫，我實在不願繼續當內間。」張同說著，眼淚鼻涕盡出。
高柔心中惻隱，正想說話又被鍾會打斷。
「所以曹熙派你來，就想示威？」
「非也，他只說是見面禮，我一路上還抱在懷裡，惡臭無比，偷看才知道是人頭。」張同感覺很委屈，他也是士族子弟，哪試過這種待遇。
「言事。」鍾會冷道，他對張同這種下下品寒門出身的官員，沒有半點好感。
張同嘆氣，「他說高公我曹氏家奴爾，斷想不出連環計，想約他今夜在東門外一見。」
「僅此？」鍾會難掩臉上得色。
另一邊的高柔卻漲紅著臉，「豎子！豎子！全是豎子！」
張同咽下口水，「不止，他說是男人就單刀赴會，別帶神箭手。」
「好，看來兩環都失敗了。」鍾會鼓掌而笑。
高柔不解，「計謀落空，你還笑？真想害死大家才甘心？」
鍾會輕蔑一撇，「曹熙只知道是連環計，他知道多少環嗎？」
張同被嚇壞了，「難道還有後手？」
「我遊說他去打西門，估計約閣下去東門見面，是為了讓你以為他將從東門進攻吧。」
「對了，曹熙還說雞鳴前集結，清晨一鼓作氣拿下武庫。」
鍾會聽罷，突然大笑不已，「曹熙除了姓曹，也不過爾爾，匹夫耳。」
笑著笑著又問，「劉忠之死，你在路上才知？」
張同用力點頭，「我是不是做錯了？還是我回去以後去打聽打聽？」
鍾會一臉無所謂，「不必，你忠於任事，十分不錯，太傅不會忘記你的貢獻。」
高柔不耐煩，「走吧，別留在這糟心。」
「鍾會，我警告你別把軍國大事當成兒戲，要是出事，我扭頭就撤退，莫以為我陳留高氏怕你，哼。」
說罷，二人聯袂而出。
「滿著，高公既然說到門第了，是否算作陳留世家對我潁川門閥宣戰？」鍾會慵懶盡去，眼神中全是火熱。
高柔暴怒，回頭瞬間冷靜下來，「都是為太傅辦事，氣話當不得真。」然後拂袖離開。
「張書吏留下。」鍾會緩步靠近，「我故意讓劉忠送死，是為了送曹熙一份禮物。」
「是閶闔門的信幡。」
張同如遭雷擊，如此重器，豈可落入曹熙之手。
他馬上想通其中關節，擔心曹熙以此潛入後宮，說不定會讓這場政變失敗。
光是想想事敗後，曹氏宗室對他們這些從逆之人的清算，雙腿不禁打顫。
「曹熙沒告訴你，說明他不信任你。」鍾會扶起張同。
「人心難測，怎麼可能輕易交心。」
張同哭了，「放過我，我不想回去。」
鍾會點點頭，「准了，留下比回去有用。」
張同鞠躬想要道謝，剛低下頭，只見鍾會手中持劍，然後世界從此寂滅。
.......
凌雲台，龍衛軍大營。
曹熙居高臨下，俯瞰洛陽全景，讚嘆古人喜歡建高樓有道理。
這邊風景獨好，讓權力兩個字變成可視化。
缺點就是高台全靠木頭搭建，裡面全是中空，大風颳來的時候，總感覺搖搖欲墜，可謂美中不足。
「將軍，武庫方向有騎兵過來，看起來不像張同那胖子。」
鄧艾是個急性子，前往查看，沒片刻就臉色鐵青回來，手中多了一物。
「是張同首級，這高柔欺人太甚。」
曹熙拍了拍鄧艾，內間死了，不應該高興嗎？
鄧艾頓時想明白，但還是很震驚，曹熙是如何知道張同身份？
「高柔使者還說，今晚亥時，東門江邊，英雄之會。」
曹熙不置可否，點點頭。
「將軍，你該不會真要赴約吧，太危險了。」鄧艾急問。
「我就要他出來，不能被他發現我的真正意圖。」曹熙信心滿滿，「找五十個眼力好的過來，我有大用。」
曹熙看著武庫東北方向，那邊常年被榖水沖刷的河套沼澤地，怔怔出神。
「公子獻頭？」
「這般心狠手辣，為了取信我連內間都犧牲，到底是何方神聖？」
「夫治定之化，以禮為首；撥亂之政，以刑為先，是以舜流四凶族，皋陶作士；太祖贊其清識平當，明於憲典！帝知之，使其剝皮實草，明憲典於其上。」出自《三國志・卷二四・魏書・高柔傳》
大司空高柔已經七十五歲高齡，本以為自己會在任上老死。
從建安九年開始出仕魏武曹操，至今已經歷經四十五個春秋，其中超過一半時間負責刑名工作。
在今日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擁有武將身份，領中護軍事。
作為曹魏最老的一批元老大臣，多年來他與宗室勢力關係很好，甚至大將軍曹爽剛出生時，他還去了曹府抱過他。
昨夜他還在府上，享受著暖腳婢女懷中溫暖，很早就睡著了。
半夜腳涼醒來，本想責罵那兩個不懂事的小丫頭，竟然敢讓他凍醒，死罪。
睜開眼，就發現不必自己懲罰，那兩人還抱著他枯瘦的雙足，只是兩丫頭早已死透，連環首刀都還直挺挺地插在倆人心臟上。
高柔能活這麼長壽，自然明白太傅司馬懿用意，當下就同意安排，按他說的，此乃深明大義。
曹家宗室幾乎全部離開皇城，只要有郭太后首肯，接替中護軍之職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他沒想到區區占領武庫的任務，居然還會遇到曹家第四代第一人，曹爽長子曹熙。
「士季，你的計謀到底能否成功，你一下抽調四百人，防守武庫的壓力勢必加重。」
高柔除了年輕時隨曹操討伐過西涼馬超、韓遂叛變外，再沒有參與軍爭。
說沒壓力是假的，原本兩千人的軍隊守一個武庫，裡面武器裝備、弓箭彈石應有盡有，信心滿滿。
但如今四百人遲遲沒回，讓他心中頭大不已。
要不是太傅專門讓鍾會來輔助自己，加上是好友鍾繇的兒子，他甚至懷疑已經被司馬懿做局坑死。
鍾會耷拉著眼皮，看起來無精打采，「司空何懼之有？武庫之堅，非千餘人可以攻陷。」
高柔搓手，「人人都說你鍾會聰明絕頂，我是怕......」
「怕我是趙括之才？還是怕我鍾會舞劍，意在高公？」
鍾會雖然有才，但是在洛陽後生一代中，出了名的刻薄。
要不是朝廷正值用人之時，高柔肯定掀桌子不干，怎會理他一個二十四歲的小子。
「高司空，龍衛將軍曹熙派人前來求見。」小兵來報。
高柔臉色陰鷙，總感覺此人是來辱罵自己，「不見不見，小逆賊能說什麼好話，打發走了。」
「讓人進來。」對於高柔這種冢中枯骨，鍾會絲毫沒放在心上。
高柔生悶氣，一言不發坐下，吹須瞪眼。
張同很快被引薦進來，入門就趴在地上。
「高公，放過下官吧，你不知道曹熙和他手下，殺人不眨眼，崑崙奴劉忠此刻就在我懷裡。」
張同恭敬想要打開，證明自己。
但是高柔捂著鼻子，揮揮手：「不必，勇士當在沙場死，也算死得其所。」
「乞高公憐憫，我實在不願繼續當內間。」張同說著，眼淚鼻涕盡出。
高柔心中惻隱，正想說話又被鍾會打斷。
「所以曹熙派你來，就想示威？」
「非也，他只說是見面禮，我一路上還抱在懷裡，惡臭無比，偷看才知道是人頭。」張同感覺很委屈，他也是士族子弟，哪試過這種待遇。
「言事。」鍾會冷道，他對張同這種下下品寒門出身的官員，沒有半點好感。
張同嘆氣，「他說高公我曹氏家奴爾，斷想不出連環計，想約他今夜在東門外一見。」
「僅此？」鍾會難掩臉上得色。
另一邊的高柔卻漲紅著臉，「豎子！豎子！全是豎子！」
張同咽下口水，「不止，他說是男人就單刀赴會，別帶神箭手。」
「好，看來兩環都失敗了。」鍾會鼓掌而笑。
高柔不解，「計謀落空，你還笑？真想害死大家才甘心？」
鍾會輕蔑一撇，「曹熙只知道是連環計，他知道多少環嗎？」
張同被嚇壞了，「難道還有後手？」
「我遊說他去打西門，估計約閣下去東門見面，是為了讓你以為他將從東門進攻吧。」
「對了，曹熙還說雞鳴前集結，清晨一鼓作氣拿下武庫。」
鍾會聽罷，突然大笑不已，「曹熙除了姓曹，也不過爾爾，匹夫耳。」
笑著笑著又問，「劉忠之死，你在路上才知？」
張同用力點頭，「我是不是做錯了？還是我回去以後去打聽打聽？」
鍾會一臉無所謂，「不必，你忠於任事，十分不錯，太傅不會忘記你的貢獻。」
高柔不耐煩，「走吧，別留在這糟心。」
「鍾會，我警告你別把軍國大事當成兒戲，要是出事，我扭頭就撤退，莫以為我陳留高氏怕你，哼。」
說罷，二人聯袂而出。
「滿著，高公既然說到門第了，是否算作陳留世家對我潁川門閥宣戰？」鍾會慵懶盡去，眼神中全是火熱。
高柔暴怒，回頭瞬間冷靜下來，「都是為太傅辦事，氣話當不得真。」然後拂袖離開。
「張書吏留下。」鍾會緩步靠近，「我故意讓劉忠送死，是為了送曹熙一份禮物。」
「是閶闔門的信幡。」
張同如遭雷擊，如此重器，豈可落入曹熙之手。
他馬上想通其中關節，擔心曹熙以此潛入後宮，說不定會讓這場政變失敗。
光是想想事敗後，曹氏宗室對他們這些從逆之人的清算，雙腿不禁打顫。
「曹熙沒告訴你，說明他不信任你。」鍾會扶起張同。
「人心難測，怎麼可能輕易交心。」
張同哭了，「放過我，我不想回去。」
鍾會點點頭，「准了，留下比回去有用。」
張同鞠躬想要道謝，剛低下頭，只見鍾會手中持劍，然後世界從此寂滅。
.......
凌雲台，龍衛軍大營。
曹熙居高臨下，俯瞰洛陽全景，讚嘆古人喜歡建高樓有道理。
這邊風景獨好，讓權力兩個字變成可視化。
缺點就是高台全靠木頭搭建，裡面全是中空，大風颳來的時候，總感覺搖搖欲墜，可謂美中不足。
「將軍，武庫方向有騎兵過來，看起來不像張同那胖子。」
鄧艾是個急性子，前往查看，沒片刻就臉色鐵青回來，手中多了一物。
「是張同首級，這高柔欺人太甚。」
曹熙拍了拍鄧艾，內間死了，不應該高興嗎？
鄧艾頓時想明白，但還是很震驚，曹熙是如何知道張同身份？
「高柔使者還說，今晚亥時，東門江邊，英雄之會。」
曹熙不置可否，點點頭。
「將軍，你該不會真要赴約吧，太危險了。」鄧艾急問。
「我就要他出來，不能被他發現我的真正意圖。」曹熙信心滿滿，「找五十個眼力好的過來，我有大用。」
曹熙看著武庫東北方向，那邊常年被榖水沖刷的河套沼澤地，怔怔出神。
「公子獻頭？」
「這般心狠手辣，為了取信我連內間都犧牲，到底是何方神聖？」
「夫治定之化，以禮為首；撥亂之政，以刑為先，是以舜流四凶族，皋陶作士；太祖贊其清識平當，明於憲典！帝知之，使其剝皮實草，明憲典於其上。」出自《三國志・卷二四・魏書・高柔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