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淮山城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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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隊在渾濁的江面上已航行數日。

  兩岸景致由平原漸次轉為丘陵,濕熱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重水汽,常凝成薄霧,籠罩四野。

  風也失了北方的干冽,變得黏膩沉悶,而時節早已入秋,更添了幾分寒意。

  自榮城補給後,行程異乎尋常地順利,再無刺客與水賊的蹤影。

  然而這過分的平靜,反如巨石壓心,是暴風雨前的死寂,獵手收網前的耐心。

  無形的壓力,如同江上漸濃的霧氣,無孔不入。

  額爾古納終日佇立船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江面與兩岸。

  額爾古納站在船頭,像一尊凝固的石雕,花白的鬢髮被江風吹動,眼神卻比鷹隼還要銳利。

  鷂鷹的有去無回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通訊徹底斷絕,他們這支隊伍,仿佛成了漂泊在茫茫江上的孤島。

  他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甲板上,目光一遍遍掃過波光粼粼的江面、兩岸寂靜的山林,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試圖從這看似祥和的畫卷中,提前嗅到一絲血腥的危險氣息。

  隨行的突厥勇士們也都感受到了這種凝重的氛圍,無需多言,巡邏值守的班次增加了一倍,每個人都刀不離手,弓弦半引,眼神里充滿了草原狼群面對未知威脅時的警惕與兇悍。

  何存真多閉門於艙室,看似打坐,實則正以那雙異瞳潛心內視推演。

  意識海中,「兵道真解」的剛猛、「玄玉手」的陰柔、陳煌決死一衝的慘烈、黑衣人驚鴻一現的劍光、陳白衣的真氣融水,種種武學意象不斷碰撞分解,試圖融會貫通。

  他心知自身先天境界是靠異瞳與見識,強行熔煉生命精華突破,時日不長,與此間武功相互融匯還需要時間才能提升戰力,唯有將「所見」化為真正的戰力,方是立身之本。

  李臨風則顯得愈發焦躁不安。

  狹小的船艙如同華麗的囚籠,將他困於方寸之地。

  長時間的航行磨掉了他最初的幾分新鮮感,也消磨著他本就脆弱的意志。深宮裡養成的習慣在不經意間流露,時而會對僅剩的幾名負責雜役的侍從流露出不耐煩的呵斥,時而又會陷入一種莫名的、深不見底的憂鬱之中,獨自憑欄,望著滾滾東去的江水發呆,一呆就是半晌。

  這一日黃昏,夕陽將半個江面染成一種淒艷的血紅色,與另一邊墨藍色的天空形成詭異而壯麗的對比。

  李臨風終於忍不住,再次敲響了何存真的艙門。

  李臨風聲音帶著沙啞:「何卿……母親她,真就半點不顧母子之情,非欲置我於死地嗎?」

  李臨風眼中滿是迷茫與委屈,說著自己憋了好久的話。

  何存真睜眼,異瞳在昏暗中微光流轉,語氣平淡:「殿下,此刻糾結私情已無意義。沈月白眼中是江山穩固,您的存在本身即是最大的威脅。此乃帝王心術,時勢使然。」

  「再者,你是李家子孫,更是天武唯一能即為的帝王候選,朝堂之上連父子忠孝都不能兩全,更何況母子?」

  「再者,李臨風,你難道忘了天武李家祖先的遺志了嗎?!」

  李臨風苦笑望向窗外殘陽:「時勢……為何偏偏選中我?」手指無意識摳著窗欞,「有時真想……不如就如她所願,去突厥渾噩度此殘生……」

  「殿下!」何存真聲音一沉,「陳師的血就白流了嗎?若果真甘心,當日您的心跳又為何如擂戰鼓?」

  李臨風身軀微顫,回首時臉上明暗交錯,眼中恐懼、掙扎與一絲未熄的火苗交織。

  他張口欲言,終化作一聲長嘆。

  恰在此時,船身輕震,速度明顯慢下。

  外間傳來船老大的吆喝與額爾古納低沉的詢問。

  二人對視一眼,皆露警惕,迅速出艙。

  但見前方江面豁然開闊,水流平緩的灣岔中心,竟泊著數艘燈火輝煌的巨型樓船。

  雕樑畫棟,彩燈高懸,紗幔隨風,儼然一座水上宮殿。絲竹管弦與嬉笑喧譁之聲隨晚風飄來,與周遭的荒僻寂靜形成突兀而誘人的對比。

  「那是……?」李臨風睜大眼,好奇中夾雜著一絲嚮往。

  額爾古納面色凝重:「是花船。江左水上的銷金窟,亦是三教九流、消息雜沓之地。按行船慣例,可在此停靠補給,人員亦可上岸……稍作放鬆。」語氣中卻無半分鬆懈。


  托托安排好警戒,也快步走來,壓低聲音道:「王叔,此地看似熱鬧,我卻覺得不對勁。」

  「太巧了,就像專門等在這裡一樣。周圍地勢也利於埋伏。我們是否尋個藉口,強行繞行?」

  額爾古納沉吟未決,看向何存真,想要聽聽這位貓妖的見解。

  何存真默然不語,微眯異瞳,仔細審視那片璀璨燈火與兩岸黝黑山影。

  片刻後,他冷然道:「繞行?前輩以為我們還有選擇餘地麼?」抬手指向兩岸丘陵暮色中的幾處微光,「那些反光點,並非伏兵,卻是監視之眼,驅趕之鞭。」

  額爾古納凝神望去,果見林間有細微反光,心下一沉:「他們是要逼我們上那花船!」

  「不錯。」

  何存真嘴角勾起冷峭弧度,「布局者耐心十足,這花船便是下一個舞台。既然避無可避,不如主動登台,看看這江左之地,究竟擺下了怎樣的鴻門宴。」

  額爾古納見退路已絕,胸中悍勇頓生,重重點頭:「好!那便會他一會!托托,傳令下去,全員戒備,刀兵不離身,分批策應。」

  他轉向李臨風,神色嚴肅,「務必緊跟在我與何存真身邊,無論見聞何事,皆由我等應對。」

  官船緩緩調整方向,向那片水上繁華之地靠去。

  靡靡之音越發清晰,酒香脂粉氣撲面而來。這醉生夢死的氛圍,卻讓黃昏的江面,瀰漫起一股更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何存真站在船頭,白衣白髮在晚風中飄動,異色的瞳孔倒映著眼前越來越近的璀璨燈火,仿佛兩簇冷靜燃燒的火焰。

  他感受著空氣中那股交織著誘惑與危險的詭異波動,輕輕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江左風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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