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智光(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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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智光(4k)

  綠皮車廂里擠滿了人,煙霧繚繞,氣味混雜。

  陳默無心看窗外飛馳的景色,他拿出周教授的信和那本《第三次浪潮》,在搖晃的車廂里,就著昏暗的燈光,迫不及待地閱讀起來。

  書中的「信息社會」、「知識經濟」等概念,劈開了他腦海中許多朦朧的想法。

  省城的空氣帶著初冬的凜冽,與臨江的濕潤截然不同。

  陳默穿過省城大學略顯空曠的校園。

  偶爾有穿著棉襖、戴著眼鏡的學生抱著書本匆匆走過。

  空氣中瀰漫著書卷氣。

  這與深圳的喧囂躁動、臨江工廠的機器轟鳴,仿佛是兩個世界。

  按照地址,陳默找到一棟掩映在松柏後的老式兩層小樓。

  木質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走廊里堆著些雜物。

  他停在掛著「周文淵」名牌的門前,整理了一下衣領,輕輕叩門。

  「請進。」一個平和的聲音傳來。

  陳默推門而入。

  書房不大,幾乎被書淹沒。

  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新舊混雜的書籍,很多是外文或繁體字,書脊上印著《資本論》、《國富論》、《經濟發展理論》等字樣。

  桌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堆著書和散落的稿紙。

  靠窗的書桌旁,一個簡易煤球爐上坐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鋁壺。

  周文淵教授正伏案寫著什麼,聞聲抬起頭。

  他約莫五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

  臉上帶著學者的清癯,但眼神明亮,精神矍鑠。

  「是陳默同志吧?快請進,地方小,亂得很,隨便坐。」

  周教授放下筆,站起身,沒有絲毫架子。

  他指了指窗邊一張堆著書的藤椅,「把書挪開就行。」

  陳默連忙上前,小心地把幾本大部頭搬到旁邊的空地上,才在藤椅上坐下。

  一本是英文的《Management》,另一本是繁體豎排的《中國經濟問題研究》。

  「周教授,您好!冒昧打擾了!」

  陳默有些拘謹,雙手放在膝蓋上。

  「哪裡話!是我請你來的。」

  周教授拿起爐子上的鋁壺,給一個搪瓷缸子倒上熱水,又從一個鐵皮茶葉罐里捏了一小撮粗茶放進去,遞給陳默,「條件簡陋,喝點熱茶暖暖。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

  陳默雙手接過滾燙的搪瓷缸,打量著這間書房。

  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做了不少標記,書桌上攤開的稿紙上密密麻麻寫著關於「價格雙軌制」和「鄉鎮企業活力」的分析,心中油然而生一種敬佩感。

  「楊帆的報導我看了。」

  周教授自己也捧著一個舊茶杯,坐回書桌後的椅子,「寫得生動,但更難得的是,你做的事,更生動!承包瀕死工廠,嚴抓質量,硬闖SZ市場——每一步都踏在改革的鼓點上,又充滿了實踐者的智慧和勇氣!好啊!」

  陳默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說:「周教授過獎了,都是被逼出來的,摸著石頭過河,走了不少彎路。」

  「彎路也是路!」周教授擺擺手,「實踐出真知!說說吧,現在遇到什麼石頭了?或者,對前面的河,有什麼看不清的地方?」

  陳默精神一振,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放下茶杯,像打開了話匣子,將心中積壓的困惑和盤托出:「深圳那邊,機會是多,但規矩也模糊。暗示茶水費的,到底算不算踩線?

  我們堅持質量價格硬碰硬,會不會得罪人斷了路?有些政策,今天一個說法,明天可能又變了,心裡總不踏實。」

  「廠子規模起來了,以前靠人情、靠帶頭干還能行,現在六七十號人,車間好幾個,怎麼管才能更有效率?怎麼調動所有人的積極性,又不至於亂套?李秀蘭的帳本和質檢記錄算是個開頭,但感覺還不夠系統。」

  「五金製造是根基,我們肯定要深挖。但電子這塊——」

  他指了指自己帶來的夏普收錄機拆解筆記,「誘惑太大!特區那邊,走私的電子表、計算器滿街都是,年輕人搶著買!我們拆了那台夏普,基本搞懂了,但真要自己裝,從哪下手?晶片、磁頭這些核心,國內根本造不了,怎麼辦?」


  「我們在深圳設聯絡點,除了賣貨,還能做什麼?怎麼才能抓住特區真正的勢?」」

  陳默的語速很快,問題一個接一個。

  周教授靜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

  他沒有打斷,只是用鼓勵的眼神示意陳默繼續說。

  等陳默說完,書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周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然後重新戴上。

  他沒有直接給答案,而是像一位引路人,開始用清晰的理論框架,為陳默梳理迷霧:「個體經濟、私營經濟,不是洪水猛獸,更不是權宜之計!」

  周教授語氣斬釘截鐵,「中央文件講得很清楚,是社會主義經濟的必要補充!這個大方向,不會變,只會越來越開放!」

  「至於你說的模糊地帶——」他拿起一支鉛筆,在稿紙上畫了一條線,「任何改革初期,都必然存在新舊體制的摩擦區,這就是模糊地帶。中央的精神是摸著石頭過河、大膽試,大膽闖,但同時強調步子要穩。」

  「你的選擇很對!」

  他讚許地看向陳默,「靠質量、價格、效率競爭,這是光明正大的陽關道!

  茶水費、回扣這些歪門邪道,或許能得一時之利,但絕不可持續,更是政策嚴厲打擊的對象!堅持你的正道,走得穩,才能走得遠。政策細則會逐步明朗,合規經營是底線,也是護身符!」

  周教授拿起那本英文的《Management》。

  「從作坊到工廠,管理必須跟上!管理是科學,也是藝術。你們的質量管控做得很好,是核心!但還不夠。」

  「要引入更系統的管理方法。」

  他用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泰勒的科學管理,研究動作、時間、標準化,提高效率;德魯克的目標管理,設定清晰目標,層層分解,讓每個人知道為什麼干、干到什麼程度;成本核算,精細到每一道工序、每一種原料,知道錢花在哪、賺在哪;還有流程優化,減少浪費——」

  「管理不是管死,而是激發人!」

  他指了指陳默,「像你搞的技術等級考核、合同簽訂,就是很好的激勵。還要注重人才培養,吳斌這樣的苗子,要給他空間和資源成長。」

  「五金製造是根基,必須築牢!質量是生命線,技改投入不能省!爭取做到細分領域的隱形冠軍!」周教授肯定道。

  「至於電子——」

  他拿起陳默帶來的拆解筆記,翻看著,「方向沒錯!這是未來的浪潮!但路徑要清晰。」

  他分析道:「核心元器件,短期國內確實難突破,依賴進口是現實。但這不是不做電子產品的理由!」

  「路徑一:外圍與低端切入。從你們有優勢的領域開始。比如,利用五金加工能力,做收音機外殼、旋鈕、天線?或者,從技術門檻最低的簡易收音機、單卡錄音機整機組裝開始,先解決有無,積累經驗和技術工人。」

  「路徑二:組裝。直接從國外,或香港進口關鍵部件的半散件(SKD)或全散件(CKD),在廠里組裝成整機銷售。這樣能快速學習成熟產品的生產流程、質量控制,也能較快見到效益。風險是受制於人,利潤薄。」

  「無論哪條路,都要像拆解夏普一樣,吃透技術,培養隊伍!吳斌這樣的技術迷,就是種子!」

  「至於你說的深圳聯絡點。」

  周教授的聲音帶著激動,他走到牆上的中國地圖前,用紅筆在深圳位置畫了個圈。

  「深圳的土地拍賣,是里程碑!」

  「這意味著特區建設從政府主導的輸血」,開始轉向市場化的造血」!

  資本的力量要進來了!地價、房價必然上漲,相關產業會爆發!」

  「你們的聯絡點,定位非常關鍵!」

  他轉身看著陳默,「絕不僅僅是賣貨的倉庫!它應該是啟明的信息前哨站!

  政策雷達!市場神經末梢!」

  「趙鐵柱的任務要加碼!」

  周教授掰著手指,「第一,密切跟蹤特區政策細則的出台和變化,這是指揮棒!第二,深圳工地需要什麼新規格的五金?特區年輕人流行什麼電子產品?百貨商店什麼好賣?價格趨勢如何?第三,留意是否有淘汰的二手生產線、技術資料流出?第四,土地拍賣結果、外資企業動向、甚至香港那邊的經濟新聞——所有信息,都要像情報一樣收集、分析、傳回!」


  「信息就是機遇,就是先機!掌握了深圳的脈搏,啟明就能快人一步!」

  周教授的話語,讓陳默醍醐灌頂。

  將陳默腦海中那些感悟、困惑、野望,一一剖析,指明了清晰的路徑和方法論。

  書房裡光線漸暗,周教授拉亮了桌上那盞白熾燈。

  昏黃的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投在滿是書籍的牆壁上。

  「理論是地圖,實踐是腳步。」

  周教授最後總結道,他走到書桌旁,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本《現代企業管理基礎》。

  遞給陳默,「這本書,還有之前的那本《第三次浪潮》或許能幫你更系統地理解腳下的路和眼前的風。」

  陳默鄭重接過。

  「謝謝周教授!您這一席話,比我讀十年書還有用!」陳默發自肺腑地說。

  「別客氣。實踐者最可貴。」

  周教授拍了拍陳默的肩膀,「你們在基層的探索,對我們這些搞理論的人,同樣是寶貴的財富。常聯繫!有什麼新情況、新想法,隨時寫信來!」

  告別了周教授,陳默踏上了回程的火車。

  火車上,陳默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窗外的景色依舊,但他眼中看到的,已不僅僅是農田和村莊,而是改革開放大潮下涌動的無限機遇與挑戰。

  1982年,臨江的初春清晨,霜氣凝在枯枝上。

  啟明五金廠的大院裡,工人們裹著厚棉襖,呵著白氣,走向各自轟鳴的車間新換上的自動控溫熱處理爐正發出低沉的嗡鳴。

  各個車間新換的機器也都到了位。

  陳默站在裝配車間門口。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吳斌遞上來的「啟明牌」單卡收錄機改進報告。

  「小陳!」王衛國帶著一身寒氣大步走來,手裡捏著一份電報,「柱子加急發來的!剛送到!」

  陳默心頭一跳,迅速接過。

  「默哥:深圳土地拍賣門檻極高!入場需港資背景或部委批條!幾塊小地皮拍出天價!參與者多為港商及少數大國企!啟明無門!但土地價值確鑿無疑!鐵柱。」

  「無門————」

  陳默低聲念出這兩個字,電報的內容印證了周教授的分析,也澆滅了他心中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特區的大門,對啟明這樣根基尚淺的小廠,並未真正開。

  他將電報遞給王衛國。

  王衛國快速掃過,狠狠啐了一口:「媽的!門檻比天高!這不是明擺著不讓咱們這些泥腿子玩嘛!」

  「不讓玩,也得看。」

  陳默轉身走向辦公室,王衛國緊隨其後。

  辦公室里,牆上掛著臨江縣和省城的簡易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記著一些區域。

  陳默的自光落在地圖上臨江縣城東一片靠近省道的區域,又移到省城邊緣標註著「待開發」的幾處空白點。

  「衛國哥,柱子證明了一件事:腳下的土地,就是未來的黃金。」

  陳默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深圳我們夠不著,但臨江呢?省城呢?城市規劃的風往哪邊吹?哪裡的路要拓寬?哪裡可能會建新廠、新市場?這些信息,比金子還值錢!」

  王衛國看著地圖,若有所思:「你是說,咱們得提前占坑」?可這要錢啊,大錢!」

  「錢要掙,眼光更要放遠。」

  「五金廠是我們的根基,電子是未來的方向,但地產————將是未來幾十年的浪潮!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把耳朵豎起來,眼睛擦亮!柱子那邊,聯絡處掛牌了嗎?」

  「掛了!」

  王衛國點頭,「柱子來信了,在羅湖一個叫漁民村旁邊的破舊寫字樓里租了個小單間,牌子都掛上了,啟明工藝社深圳聯絡處」。他說地方是破點,但勝在便宜,離上步工業區不遠,消息靈通。」

  「好!」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告訴柱子,聯絡處的核心任務就是當眼睛」和耳朵」!特區政策的細微變化、市場上什麼產品最緊俏、工地上缺什麼規格的螺絲螺母、哪裡有淘汰的二手設備、最重要的是一土地交易的風吹草動!哪怕我們暫時買不起,也要知道它值多少錢,被誰買走了!」

  王衛國重重點頭:「明白!我這就去回信,讓柱子把網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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