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皮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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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午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著陸長壽。

  突然,會客廳的門被從外面拉開,謝顯宗快步走了進來。

  他先對著陸長壽點頭致意,隨即轉向丁午,面色瞬間陰沉。

  「丁午,你是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裡了。不經過我的允許,就敢擅自把人帶回巡捕房協助調查?」

  「我不認為將嫌疑人帶回來調查有什麼問題。」丁午面無表情地頂了回去,「將案件的真相調查清楚,是我的職責。」

  「你!」

  謝顯宗被噎了下,一時語塞。

  眼看著氣氛越來越尷尬,陸長壽站起身,主動向謝顯宗解釋道:

  「謝隊長,消消氣。我想丁巡捕對我只是有些誤會,如今已經說開了。」

  倒不是陸長壽有意替丁午解圍,純粹是不想繼續在巡捕房耗下去了。

  他徑直走到丁午面前,接著說道:

  「丁巡捕,與其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我建議你去調查畫行里一位叫皮克曼的畫師,蔣老闆曾和我說過,你扣押的那些油畫,就是出自他手。不知道蔣老闆的死,和他有沒有關係。」

  「不需要你的提醒,我們已經在調查了。只是這人已經失蹤,暫時下落不明。」

  丁午頓了頓,補充,

  「不管是皮克曼還是你,在我看來都有很深的嫌疑。為什麼每件事情都與你有關?無論是觀音教,還是蔣一亨的死。」

  我也想知道……陸長壽默默在心裡說了一句。

  「丁巡捕,你還有什麼想問的麼?我是指正常情況下,你要問的問題。」

  丁午沒有回答,轉身走出了會客廳。

  「沒有禮貌的傢伙。」謝顯宗啐了一口,隨即向陸長壽解釋道,「長壽啊,你不要在意。這個丁午是前段時間才從省里調過來的,有些關係門路,所以非常不服管教。有時候,連我的話也不聽。」

  「沒事。謝隊長,我可以離開了麼?」

  「當然可以。」謝顯宗賠上笑臉,「我送送你。」

  話音落下,他快步走到門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謝顯宗一路將陸長壽送到巡捕房大堂門口,依舊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陸長壽停下腳步,忙說道:

  「謝隊長,就到這吧,真的不用再送了。」

  「哎呀,不礙事。主要是看見長壽你啊,我就覺得親切,想和你多聊聊。」謝顯宗滿臉堆著笑褶,「不過有件事得提醒你,往後啊,可不能再叫我謝隊長了。」

  陸長壽這才注意到,他肩章上的銀扣子比上次見時多了一顆。

  「哦,高升了?現在該稱呼你……謝局長?」

  謝顯宗的笑意更濃了。

  「這還是託了長壽你的福。咱們巡捕房副局長的位置其實這兩年一直空著,我申請了好幾次,王市長也沒批。

  直到前兩天破獲了觀音教和黑太歲的案子,周先生又看在你的面子上幫我美言了幾句,這才升了上去。」

  「周先生?看我的面子?」陸長壽有些聽不明白。

  「哎呀,你就別謙虛了。現在這長定官場上,誰不知道長壽你啊?周先生可是非常看好你,已經主動放出話去了。

  連帶著我,也是因為和你走得近,才沾光得了提拔。」

  陸長壽是越聽越糊塗,自己只不過才和周先生見過一面,對方雖然確實表現出對自己的欣賞,但也不至於做成這樣。

  「以後啊,老哥哥我,可就全仰仗長壽你在周先生面前……」

  謝顯宗的話里話外儘是恭維與攀附,足足說了十五分鐘,這才依依不捨地與陸長壽道別。

  他前腳剛走,巡捕房門口人影一晃,又走出一個男人。

  對方一直低著頭,直至走近跟前,陸長壽這才看清他的樣貌。

  「戴老師?」

  「陸…陸公子?」戴楚夢同樣十分驚訝。

  陸長壽疑惑問道:「你怎麼會來巡捕房,是遇到了什麼麻煩麼?」

  戴楚夢嘆了口氣,頭再次低了下去。

  「我…我是被叫來,調…調查一起案子的。」


  「是畫行老闆蔣一亨的案子?」

  「你…你怎麼知道?」

  「蔣老闆是我們商會的老主顧了,所以我也被叫來問一些情況。」陸長壽沒有多作解釋,轉而問,「戴老師也認識蔣老闆?」

  「認…認識。」戴楚夢主動解釋道,「我平…平日下了課,會到蔣…蔣老闆那裡幫…幫工。他付我工錢,我…我畫畫。」

  當說到工錢,戴楚夢下意識用手攏了攏衣角磨破的地方,模樣相當侷促。

  陸長壽很識趣的地避開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既然戴老師也在蔣老闆的畫行做事,我想向您打聽個人。」

  「誰?」

  「皮克曼。」

  當聽到這個名字,戴楚夢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幾乎是本能地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知道他在哪麼?」陸長壽連忙追問。

  「不…不知道,他失蹤了。」

  對於這個結果,陸長壽其實早有預料,並未感到過於失望。

  畢竟戴楚夢如果知道蔣一亨的下落,丁午估計早就審問出來了。

  他繼續問道:「可以和我多一些他的事情麼?」

  「好,陸…陸公子,咱們換…換個地方聊。」

  ……

  一路跟著戴楚夢來到了棚戶區,在狹窄漆黑的巷道中穿行許久,來到一間破敗不堪的舊瓦房前。

  「陸…陸公子,家裡簡陋,別…別介意。」

  戴楚夢掏出鑰匙,打開了已經快要爛掉的木門。

  儘管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戴楚夢的居住環境仍比想像中更加窘迫。

  院牆已經快要塌了,還來不及找磚瓦匠修補,幾件發白的長衫搭在竹竿上,緊鄰著堆積的煤爐渣。

  兩三步邁過坑坑窪窪的院子,進入到裡屋,戴楚夢小心翼翼地擦亮火柴,點燃一盞昏黃的油燈。

  屋內雖然也同樣簡陋,卻比外面整潔了不少。

  一張寬大的紅木桌擺在房間正中,上面堆放著各式的顏料畫筆,平鋪著一幅未完成的油畫。

  陸長壽饒有興致地欣賞著油畫。

  在他這個外行眼中,油畫在技巧方面的運用無可挑剔,色彩柔順,光影層次分明。

  只是,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戴楚夢為陸長壽搬了把椅子,苦笑著自嘲道:

  「我…我所賺到的大…大部分錢,都用來買顏料了,但就像…像你看到的,我沒什麼天賦,畫…畫的東西也不入流。

  可…可我偏偏沒有自知之明,還…還在一直堅持。」

  「不,我覺得很好。」

  這句話並非出於安慰,而是陸長壽的心裡話。

  雖然自己是個沒有上進心的躺平怪,但他打心眼裡尊敬每一位為了夢想而努力拼搏的人。

  借著昏黃的油燈,陸長壽看向與自己年紀差不多的戴楚夢。

  很顯然,戴楚夢極度缺乏自信,僅是將目光挪到他身上,就能感覺到對方的侷促。

  或許是不堪被注視,戴楚夢起身走到角落,取出一幅被白布包裹著的作品。

  「皮克曼和…和我不一樣,他…他很有天賦。」

  說著,戴楚夢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白布。

  畫框裡是一幅未上色的素描,描繪著一位打魚的老人。

  線條粗獷誇張,筆觸鋒利大膽,儘管還略微有些粗糙,卻極具吸引力。

  當看到這幅畫時,陸長壽瞬間就明白了,戴楚夢的作品中所缺少的東西。

  儘管技巧非常出色,但在繪畫過程中,他只是在按部就班運用那些技巧,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列印儀器。

  所呈現的作品,沒有任何創造力可言。

  而藝術最重要的,恰恰就是那一點創造力。

  「很…很令人驚嘆吧。」戴楚夢苦笑著說道,「皮克曼當…當時只有十七歲。我…我們是在長定大學的繪…繪畫公開課上認識的,彼時他剛剛留…留洋歸來。」


  「打斷一下。」陸長壽突然說道,「他當時就叫皮克曼這個名字麼?」

  「對。」

  「你知道他真正的名字麼?」

  「不…不知道。」戴楚夢解釋道,「他沒和我…我提過,我…我也不敢問。」

  陸長壽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現在連皮克曼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想要找出對方,無疑難度不小。

  戴楚夢繼續說道:

  「儘管皮克曼已…已經畫的非常好了,但他…他仍對自己的作品不滿意,所以,開…開始嘗試去畫一些特殊的東西。」

  戴楚夢再次走到牆角取來了另外兩幅畫。

  他一邊拆著其中一副上的白布,一邊說道:

  「他…他認為,如果繪畫只…只滿足於所見即所得,就會…會非常無趣,往往一些現實里能夠找到的參…參照物,並不能將他想法全…全部呈現。」

  白布落下,第二幅油畫呈現在陸長壽眼前。

  這一幅,繪製了一位女人,如果這還能稱之為女人的話。

  她有著恬靜的笑容,高挺的鼻樑,靈動的眼眸……本該是一副讓鑑賞者感到恬靜舒適的作品。

  可偏偏在她的額頭上,赫然長著另外一張嘴。

  這張嘴咧開著,露出滿口焦黃歪斜的牙齒,吐出的舌頭上覆蓋著一層令人作嘔的黃苔,黏稠的涎水正從嘴角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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