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 笑書神俠倚碧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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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我在感情上出了些狀況,前妻整天和我吵架,還打越洋電話給兒子訴苦。」

  金鏞手裡攥著濕漉漉的手帕,抬頭看著斑駁的公寓外牆。

  「哪知道,那時他也遇到感情問題,幾次三番給我打電話,不只想挽救我和他母親的婚姻,還想找我訴苦,講講他和女朋友的矛盾。可那時候報社的經營面臨了巨大的危機,我整日埋頭寫稿,接到他的電話,就不耐煩,以為又來勸說我。」

  見金鏞越說越激動,於菲虹打開車門,金鏞卻搖了搖頭,依舊望著公寓的窗台。

  他指著角落裡唯一拉上窗簾的窗口。

  「他就在那間房裡,結束了自己。那年,他才十九歲。」

  關文湖走上前,伸手輕輕搭上金鏞顫抖的胳膊。

  「對不起,査主編,我不清楚這些事。」

  「我明白,這些事情在港島知道的人也不多,你們更無從得知了。」

  金鏞擦去了臉上的淚痕,走到公寓前伸手輕輕觸摸著粗糙的牆壁。

  忽的露出釋懷的笑意。

  「關導演,如果剛剛不是你說,我還意識不到,我修改小說都是為了他。」

  「您刪去了張無忌身上的狠毒和戾氣,又把他的性格貼在了張無忌身上?」

  金鏞點點頭,「他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孩子。」

  「過了很多年我才想通,為了事業,我犧牲掉了很多東西,唯獨不該犧牲的是兒子的生命。周芷若似乎也是他的一個化身,是張無忌的另一面,她一步步走向命運的深淵,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失去了家庭的庇護。和我兒子一樣,都是苦命人。」

  於菲虹沒怎麼看過金鏞的小說,聽得雲裡霧裡。只見金鏞又哽咽起來,連忙攙著他回到車上。

  儘管關文湖滿臉真誠,也隨著金鏞的悲傷而動容。

  但她隱隱猜到,這又是關文湖的伎倆。

  「關導演,雖然我們不能合作,但你能從小說里讀出我的苦,我深感欣慰。」

  於菲虹心裡竟有一絲竊喜。

  這個心機深重的壞傢伙,煞費苦心戳中了金鏞心裡最脆弱的回憶,卻依然沒能爭取到合作的機會。

  讓你平時總把我們耍得團團轉,今天總算遇到難啃的骨頭了!

  「能讀懂您的小說,是我的榮幸。」

  關文湖開車駛離了金鏞的傷心之地,到了一家浙東小館。

  此時的金鏞情緒逐漸平穩,只是眼眶紅腫,呼吸仍有些微微顫抖。

  「查主編,聽說這家餐廳味道很正宗,我請您吃頓便飯,就當做賠罪了。」

  金鏞淡然地擺了擺手,「談不上賠罪,不知者不怪。」

  他盯著浙東小館精巧的招牌,透過玻璃窗看向屋裡的裝潢,樸實而簡約,仿佛記憶里對浙東的印象。

  「我們去試試,很久沒有吃到家鄉菜了。」

  進了餐廳二層的一間包廂,服務生端上一壺清茶,頓時滿屋飄香。

  金鏞點了幾樣家鄉小菜,關文湖又加了一份叫花雞。

  「我看《射鵰英雄傳》的時候,讀到黃蓉用一隻叫花雞哄得洪七公高興,收了郭靖為徒。讀著文字饞了,一直想知道叫花雞究竟是什麼滋味,今天總算有機會了。」

  逐漸從悲痛的情緒里走出,此時金鏞恢復了縝密的思維,猜到了關文湖的意思。

  關文湖自比郭靖,想從他這個洪七公手中得到一份蓋世神功。

  金鏞笑了笑。

  「關導演,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不想把版權賣給別人拍電視劇?」

  關文湖搖搖頭。

  「我對TVB的改編很失望,他們只拍出了武打,卻沒拍出俠義的真正內涵。」

  「我覺得拍得蠻好呀!」於菲虹說道。

  她看過粵東電視台引進的《射鵰英雄傳》,也是她唯一一部完整看過的金鏞武俠片。

  「那你問問關導演,喜不喜歡咯?」

  談笑間,金鏞給關文湖拋出一道考題。

  似乎也正說明,他堅決不賣給關文湖版權的想法,有了些許動搖。

  「TVB拍得很簡潔,雖然有些情節改動較大,但整體敘事還是很流暢的。」


  關文湖端起茶壺給金鏞面前的杯中倒滿,繼續說道。

  「但他們有個最大的問題,太小家子氣了。臉譜化的人物表達,非黑即白的人物內核,這不是查主編想要表達的武俠世界。」

  金鏞微微點頭,眯著眼睛等待著下文。

  「如果只拍武打,那就不能稱作武俠片。查主編的小說從來都是化用了真實的歷史背景,在難以撼動的歷史車輪中,尋找了人物的一線生機。風雨飄搖的時代里,真正的大俠可以從任何夾縫中破土而出,變成悲慘時代最動人的一幅畫。」

  關文湖每次談論起故事,都會不自覺地興奮起來,心中萬丈豪情在臉上恣意。

  「您的小說,總有種中國水墨的豪情。哪怕英雄只在畫面角落裡乘著一葉扁舟,也擋不住萬丈光芒。只可惜您不願意跟我合作,如果讓我拍,一定要跳脫武打片的敘事,讓畫面宏大起來。」

  金鏞端著茶杯小口啜吸,發出輕微響聲。

  關文湖的這番話,是他埋藏在心裡許久的想法。

  港島畢竟是個彈丸之地,在這種地方生長出來的導演,很難駕馭恢弘的豪情。

  他一直不喜歡自己的小說,和其他武俠小說併入民俗笑談。他想表達的是歷史的厚重,所謂俠義精神,正是華夏人幾千年來不變的氣概。

  看著關文湖大方利落的談吐,雖然有幾分文儒之氣,但只需片刻交談,他身上那份江湖氣概便展露無疑。

  這似乎是他苦苦尋求的合作夥伴。

  「關導演,假如,我是說假如。讓你拍一部我的小說,你會先拍哪一部?」

  「《笑傲江湖》。」

  「理由呢?」

  「您的小說里,沒有比《笑傲江湖》更加豪邁,更加豪情恣意的。我甚至無數次想像,應該扔掉影棚拍攝的想法,去實景拍攝。」

  關文湖沉浸在幻想中,悄然笑出了聲。

  「瀟灑少年令狐沖,就該站在青山懸崖之巔,傲視群雄。而不是在一個人造的影棚里,裝出一副大俠的模樣。大陸有太多美景了,我相信演員身處其中,自然能夠進入角色。」

  他忽然嘆了口氣。

  「只不過,這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服務生敲敲門,端著叫花雞擺上了旁邊的一張小桌,當著眾人的面砸開裹在外面的黃泥。熱氣蒸騰而上,香味伴著汁水四溢。

  叫花雞本是最市井的吃食,但江南人吃起來十分文雅。

  金鏞夾起一塊雞牙子,這肉只在雞胸脯與翅膀間的連接處長著細細一條,是整隻雞最嫩滑的部位。這位港島老饕最懂美食,毫不客氣地搶走了最美之處。

  關文湖沒打算在金鏞面前裝斯文,伸手掰下一隻雞腿送進嘴裡,幾口便吐出了骨頭。

  拿起手邊的餐巾擦了指縫中的油花,又抓起筷子,挑了幾根鱔絲。

  金鏞多年前就被醫生禁了甜食,滿眼羨慕地看著關文湖把一整杯翻騰著氣泡的冰可樂灌進肚裡,輕輕呼出一口涼氣。

  他笑了出來。

  「關導演,你吃飯的樣子真像個大俠。」

  「您別介意,我吃相不好。」

  「吃相蠻好,很是豪邁,又沒有市井的粗俗之氣。」

  金鏞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端坐在椅子上。

  「酒足飯飽,咱們也該談談正事了。」

  關文湖聞言,正襟危坐,滿臉嚴肅。

  「既然您開口,我也不再裝了。我確實想買下您的小說版權,但您一見面就拒絕,我也不好強求。恐怕是我們的緣分不夠,或者機緣未到。」

  「關導演年紀輕輕,也講機緣?」

  「事事都有機緣。今天聽了您的一席話,確認我讀懂了您的書,這就是我的機緣。」

  金鏞自從喪子後,便醉心於佛學。名為鑽研人性真諦,實則藉機緣逃避痛苦。

  關文湖以退為進,反而引出了他的好奇。

  「當時我對你並不了解,但聽完你的構思,我覺得,你很適合拍我的小說。」

  「那您是同意了?」

  金鏞彎曲兩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既然是談生意,總要有份合同給我看看。」


  「當然。」關文湖擦擦手,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協議書。

  金鏞單手扶著眼鏡,發現協議書上的書名和價格還是空白。

  「關導演,既然想談,怎麼不寫價格?」

  「允許我拍哪本書,您來決定。」

  關文湖眼神堅毅:「價格您隨便寫,不夠我去賣房。」

  「當真?」

  「當真!」

  金鏞從商多年,直至十幾年前有電視台洽談版權,合作方從來都是錙銖必較。

  像關文湖這樣不計代價的導演,他還是第一次見。

  「你真有把握賺錢?」

  「拍您的小說不為賺錢,只想讓大陸的觀眾也能看到您筆下的武俠世界。能把片子拍出來,我就算對得起自己了。」

  關文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輕輕放在協議書上。

  「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金鏞猛然有種感覺,眼前的場景有些不真實。

  從酒店上了車,不知不覺提到了已故的兒子,當著初次謀面的人淚灑當場。

  這是他以前想都敢想的事。

  而後漸漸覺得關文湖能夠真的讀懂他所寫的故事,甚至覺得他是難得一見的知己。

  金鏞竟在心裡想,這莫不是天大的機緣?

  「那,不如試一試。」

  金鏞拿起筆,在書名的空白處寫下了《笑傲江湖》。

  他滿臉笑意回應著關文湖真誠的眼神,又在價格處寫了:1。

  「查主編,這是一百萬,還是……」

  「一塊錢。」

  金鏞把協議書折好,推到關文湖手邊。

  「但我有個條件,如果拍出來的片子我不滿意,以後再也不與你合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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