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紅塵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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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紅塵漣漪

  他並不急於去尋找紫虛上人的具體藏身之處。

  在這天機混沌、劫氣初生的時刻,盲目尋找一個刻意隱藏的同級別對手,並非明智之舉。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劉備正式西進,等待這場大劫徹底爆發,等待紫虛上人自己按捺不住,主動現身插手凡間事務的那一刻。

  屆時,一切隱藏都將無所遁形。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這之前,繼續深入體會這蜀地的風土人情,觀察氣運流轉的細微變化。

  於這紅塵萬丈、兵戈將起之中,淬鍊道心,積累見識。

  赤壁所得的劫力仍在體內緩緩沉澱、轉化,第二次屍解所需的海量積累,非一朝一夕之功。

  這益州,將是他新的道場。

  「也好,便讓我看看,你這鳳雛」,如何為劉備劈開這蜀道難關。」

  陸離的身影在崎嶇的山路上漸行漸遠,聲音消散在風中。

  「而紫虛老兒,你我之間的舊帳,也快到清算之時了。在這滾滾劫塵中了斷因果,再合適不過。」

  與此同時。

  曹操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了許都。

  赤壁之敗的陰影依舊籠罩著他。

  西涼戰事的膠著更讓他心力交瘁。

  他變得越發多疑和暴戾,許都朝堂之上,氣氛壓抑得令人室息。

  丞相府邸深沉,曹操時常獨自一人對著輿圖沉思,或是因頭風發作而痛苦呻吟。

  他已不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左慈如同幽靈般偶爾出現,用一些玄之又玄的話語安撫曹操,但其真實目的,無人知曉。

  與此同時,陸離的「周平」分身,也隨曹操班師,回到了鄴城的平安堂。

  平安堂依舊藥香瀰漫,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都與它無關。

  然而,歸來的人,心境卻已不同。

  蔡文姬偶爾還會來此,她的氣色比剛歸漢時好了許多,眉宇間的悲苦被一種沉靜的書卷氣所取代。

  她與陸離探討音律、文典,彼此視為難得的知音。

  無關風月,唯有精神的共鳴。

  亂世之中,能有這一方淨土與一位能理解她滄桑的友人,於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甄必來的次數少了些。

  曹丕的怨憤並未因時間流逝而消減,反而因曹操的敗歸和自身地位的微妙而更加敏感。

  她如同金絲雀般被看得更緊。

  每一次來到平安堂,都像是短暫的放風。

  她看陸離的眼神,依舊複雜,感激、依賴,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情愫,以及深深的無奈。

  她深知,自己的命運從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荀萱,則陷入了更大的煩惱。

  荀府,書房內。

  檀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

  荀或看著眼前最疼愛的小女兒荀萱,她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無聲的抗拒比任何哭鬧都更讓他心頭髮澀。

  「萱兒。」荀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與決斷。

  「為父知你心意。平安堂的周先生,醫術超絕,品性高潔,乃隱世高人,為父亦十分敬重。」

  他頓了頓,觀察著女兒瞬間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

  心中嘆息更甚。

  「然而,」他語氣轉沉,「婚姻非兒戲,更非你一人之事,關乎家族門楣,關乎潁川荀氏與曹公麾下的聯結。

  曹公新敗,西涼未平,正值用人之際,我荀家更需表明立場,同心同德。」

  「那位曹公子,或許年少跳脫些,但家世顯赫,前程已定。你嫁過去,便是正室嫡妻,一生富貴安穩,家族亦能得益。

  此乃——當下最穩妥的選擇。」

  荀萱猛地抬頭,淚光盈盈:「父親!那人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鬥雞走馬,女兒聽聞他房中早有諸多姬妾————女兒若嫁他,何來安穩?何談幸福?


  不過是又一個華麗的牢籠!」

  「幸福?」一個略顯冷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兄長荀惲推門而入。

  他剛自公署回來,眉宇間帶著公務繁忙的倦色。

  更帶著對妹妹「不懂事」的不滿。

  「小妹,你太天真了!亂世之中,女子能得家族庇護,得一安穩歸宿已是萬幸!

  那周平是何人?一介遊方醫者,無官無職,無家無業!

  縱有神醫之名,受人幾分敬重,那又如何?

  在真正的權貴眼中,不過是方技之士,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拿什麼護你周全?拿什麼給你未來?」

  荀惲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刀子,戳破荀萱最後一絲幻想。

  「他對你再好,也不過是看在父親面子上,對你幾分客氣憐憫罷了!

  難道你真要自貶身份,嫁與一個白衣,讓潁川荀氏成為世人的笑柄嗎?父親在朝中又如何自處?」

  荀或閉了閉眼,沒有阻止長子的直言。

  這些話雖殘忍,卻句句是現實。

  他欣賞周平的才華與風骨,但也僅止於此。

  在他心中,周平是出世的高士,絕非可以託付女兒終身的良配。

  家族的責任、現實的考量,都讓他無法支持女兒那點虛無縹的少女情思。

  「兄長!你————你根本不懂!」荀萱泣不成聲,推開荀惲,掩面奔出了書房。

  平安堂內。

  荀萱幾乎是踉蹌著闖了進來,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她對著那抹青色的身影,將父親的考量、兄長的斥責、自己的絕望與無助,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哽咽之中,將事情的前後緣由道了個清楚。

  原來,荀萱已到了及笄之年,出落得越發清麗脫俗。

  而荀家作為穎川名門,又與曹氏關係密切,她的婚事自然成了家族政治考量的一部分。

  家族有意將她許配給曹操的一個侄子。

  以期進一步鞏固荀氏與曹氏的聯繫。

  不過,陸離知道,荀萱心中自然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

  那個曹家子弟,他也見過,紈絝之氣十足,絕非良配。

  更重要的是。

  荀萱知道,自己一顆芳心,早已在一次次前往平安堂的時光中,系在了眼前這個青衫磊落,氣度超然,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周先生」身上。

  與父親、兄長爭吵過後。

  她鼓起勇氣,這才再次來到平安堂,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陸離靜靜地聽著,心中不禁一陣感慨。

  「唉!世家子女,看似風光,實則半點由不得自己。」

  言畢。

  荀萱再次說道:「先生————」

  她聲音哽咽,語氣中充滿了無助與絕望,「萱兒寧願常伴青燈古佛,也不願嫁與那等人!」

  陸離正在搗藥的手微微一頓。

  若是往常,他或許會以一句「紅塵俗緣,皆是虛妄」輕輕帶過,繼續他超然物外的姿態。

  但此刻,他心中卻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陌生的波瀾。

  他尚未回應,平安堂外卻傳來清朗的少年聲音。

  「周先生!沖兒又來叨擾了!」

  是曹沖,他活潑地蹦跳進來,身後跟著溫文爾雅的曹植。

  兩人進來後,才發覺堂內氣氛不對,荀萱慌忙背過身擦拭眼淚。

  曹沖年紀小,藏不住話。

  見狀立刻氣鼓鼓道:「萱姐姐莫哭!是不是又是曹爍那傢伙亂說話惹你生氣了?我今天聽見他在西園跟人吹噓,說、說————」

  他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陸離。

  曹植輕輕拉了他一下,搖頭示意他別說了。

  曹沖卻忍不住,快言快語道:「他說荀家小姐遲早是他的人,還笑話——笑話周先生不過一個郎中,就算得父親看重,也終究是身份低微,還想攀附荀氏貴女,簡直是——是癩蛤蟆——」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曹植嘆了口氣,接口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歉意與不平:「先生莫要將那些混帳話放在心上。曹爍其人,淺薄狂妄,我等平日亦不喜與他交往。

  只是——此事涉及荀姑娘婚事,如今許都城中,確有些風言風語,對先生——頗多貶損之詞。」

  他們二人因敬佩陸離的醫術與學識。

  時常來平安堂走動。

  與荀萱也相熟。

  自然是站在陸離和荀萱這邊。

  但他們也清楚,在這個門第觀念極重的時代,曹爍的話雖然難聽,卻代表了許多權貴子弟的真實想法。

  陸離卻知道,事情或許沒有那麼簡單。

  「甄宓————」

  他腦海中浮現另一位絕色的容顏,還有那位凱覦甄必許久的曹操的大公子曹丕。

  陸離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荀萱的事情,雖然是其父兄之意,但少不了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曹丕因甄必對陸離那份特殊的關注與依賴,早已心懷芥蒂。

  此次事件,他雖未直接出面,但縱容甚至暗中推動曹爍等人散播貶低陸離的言論,卻是極有可能。

  他樂見這個讓他不快的「神醫」陷入難堪的境地。

  曹沖和曹植帶來的消息,無疑是在荀萱的傷口和陸離本就微瀾的心境上又撒了一把鹽。

  也將那冰冷而堅硬的現實,更加赤裸地攤開在了陸離面前。

  他這具化身為周平的身體,即便有神醫之名,得曹操幾分禮遇。

  但在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和宗親貴胄眼中,依然只是一個「身份低微」的方技之人。

  是可以被隨意譏諷嘲笑的對象。

  荀萱是荀或的女兒,而荀或,是曹操最重要的臂膀,是士族領袖的代表。

  他的女兒,自然會被捲入政治聯姻的漩渦,成為各方勢力爭奪和拉攏的對象。

  陸離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一株草藥。

  仙途漫漫,塵世紛擾,本應如過眼雲煙。

  但此刻,那譏笑聲,面前佳人絕望的哭泣聲,還有現實冰冷的壁壘,混合著體內躁動的劫力,在他心中激盪起前所未有的、複雜而洶湧的波瀾。

  赤壁之戰,他吸收了海量的死煞怨氣與劫力。

  修為大進!

  距離第二次屍解邁進了一大步。

  但那些負面能量中蘊含的無數生靈的絕望、恐懼、不甘等極端情緒,也開始潛移默化地侵蝕他原本古井無波的心境。

  他刻意維持的「人性」面具之下,屬於「仙」的冷漠神性在增長。

  但同時,那些被強行壓制的、屬於「人」的情感,似乎也在劫氣的刺激下,變得敏感而躁動。

  看著眼前梨花帶雨,將最真摯的情感與信任寄託於他的少女。

  再想起自身那看似強大卻暗藏隱患的狀態,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悄然滋生。

  是憐憫?是不忍?

  抑或是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

  他沉默了片刻。

  不再是那種完全的疏離,聲音放緩了些:「婚姻大事,關乎終身,確需慎重。汝父並非不通情理之人,或許————可嘗試溝通?」

  這話說出,連他自己都微微詫異。

  這近乎於是某種程度的鼓勵和介入,與他以往的風格大相逕庭。

  荀萱聞言,眼中頓時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先生————您也認為萱兒不該嫁,對嗎?」

  她仿佛找到了支柱。

  急切地想從他這裡得到更肯定的答案。

  就連曹植與曹沖也感覺到有些詫異。

  今日的周先生,似乎與往日大有不同。

  他二人皆是極其聰慧之人,能察覺到這其中蘊含的意味。

  陸離避開了她灼熱的目光,淡淡道:「離乃方外之人,不便多言。只是,人生在世,若能自主,當求無愧於心。」

  此刻,體內那磅礴的劫力,似乎因他這絲情緒的波動而微微震盪。

  一股冰冷的漠然之意試圖湧上來,將這點漣漪撫平。

  他暗中運轉功法,將其強行壓下。

  這種內在的衝突,讓他微微蹙眉。

  荀萱卻將他的話視作了默許和支持,心情立刻好了許多,面色稍慰。

  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家中瑣事與心中煩惱,方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看著少女離去的背影,陸離沉默了片刻。

  曹植與曹沖也知道今日不是攀談的時刻,識趣似的告辭了。

  等到一切平靜之後。

  陸離抬手,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方才搗藥時沾染的,屬於人間草木的微弱生機。

  與體內那浩瀚卻冰冷的劫力相比,這點生機微不足道,卻如此真實。

  「人性————仙途————」他低聲喃喃,「純粹的忘情,或許並非超脫,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消亡。但這紅塵情愫,又何嘗不是修行路上最烈的毒藥?」

  他第一次,對未來的屍解之路,產生了一絲清晰的隱憂。

  他意識到,若不能解決劫力對人性的侵蝕。

  第二次屍解之時,恐怕就是他徹底失去「自我」,淪為純粹力量容器的時刻。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冒出:是否————可以藉助這些人間的情感牽絆,作為錨點,來對抗劫力的同化,守住最後的「本我」?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絲荒謬,卻又揮之不去。

  荀萱的事情仍在發酵。

  而另一邊,許昌城中。

  許都丞相府的深夜,再次被曹操痛苦的咆哮聲打破。

  「痛煞吾也!頭————吾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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