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唐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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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對於這個村落的人來說,婦人的這聲哭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麻木的眼神被點燃了。

  絕望的人群爆發出求生的本能,爭先恐後地湧向那口沸騰的大鍋,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只為討得一碗救命的符水。

  「大賢良師顯靈了!」

  「黃天在上!救苦救難啊!」

  馬元義看著眼前跪倒一片,涕淚橫流叩謝黃天恩德的村民,眼神依舊清澈,並未倨傲,一如從前。

  當初,若不是遇見了師尊,他恐怕會是底下的一員。

  而作為太平道的一方渠帥,他的身上卻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唯有黃天才能解救世人!

  這是太平道所有人的共識。

  念及至此,他朗聲道:「符水祛疾,乃黃天仁心。然蒼天無道,方致此大疫大旱。欲得長久太平,唯有信奉黃天大道,誦習《太平經》真義,入我太平道,共立黃天新世!」

  他的聲音在劫後餘生的村落上空迴蕩。

  無需更多言語。

  飽受天災人禍蹂躪,剛剛從鬼門關被拉回的村民。

  此刻望向馬元義和他身後那些分發符水,維持秩序的黃巾徒眾的目光。

  已然充滿了近乎神祇的敬畏與依賴。

  他們紛紛跪拜。

  口中念誦著剛剛學會的,生疏卻無比虔誠的詞句:

  「黃天在上……太平……大賢良師……」

  這樣的場景,在青州乾裂焦渴的土地上,不斷發生著。

  太平道的根須,正借著符水的甘霖,瘋狂地向下扎去,吮吸著苦難的養分。

  直至成為遮天蔽日般的樹冠,護佑著它的信眾。

  兗州,陳留郡治所,陳留縣。

  相較於荊州的血火、青州的疫病,這裡的氣氛顯得「溫和」許多,卻同樣暗流洶湧。

  郡衙側門附近一間不起眼的茶肆里,人聲嘈雜。

  兗州大方渠帥唐周,一身半新不舊的文士襴衫,正與一個身著皂隸服色,眼神閃爍的小吏對坐。

  他麵皮白淨,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

  眼神流轉間透著市井打磨出的精明。

  「張兄,」唐周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恰到好處的親熱。

  隨後揮舞袖袍微動,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囊無聲無息地滑入對方袖中。

  「一點心意,給兄弟們打點酒喝。郡內流民造冊之事,還請多多費心,凡入我濟善堂者,皆需登記在冊,以彰太守仁德嘛。」

  他口中的「濟善堂」,正是太平道在兗州用以掩人耳目。

  也是收攏流民和底層寒士的公開名號。

  那小吏只覺袖中一沉,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喜色。

  「唐先生太客氣了,您開設善堂,撫恤流離,乃是大功德,太守大人亦是嘉許的。造冊之事包在小人身上,定讓那些流民都記上您濟善堂的好。」

  他心照不宣。

  這所謂的「登記造冊」,不過是給太平道掌握人口,發展信眾披上一層合法的外衣。

  唐周滿意地點頭,笑容更盛:「如此甚好。」

  「哦,對了,前日送與令郎的幾卷書簡,乃前朝大儒批註的孤本,對進學頗有裨益,還望令郎潛心攻讀,他日金榜題名,光耀門楣啊。」

  所謂「書簡」,自然夾雜著精心抄錄,刪減了核心內容的《太平經》篇章。

  小吏聞言更是感激涕零:「多謝唐先生提攜,犬子得您指點,實乃三生有幸!」

  離開茶肆。

  唐周臉上的市儈笑容瞬間收斂。

  眼神變得冷靜而銳利。

  他穿過幾條街巷,來到城內一處頗為清幽的宅院。

  這裡原是本地一個破落小世家的別院。

  如今已被唐周租借下來,作為太平道在陳留聯絡寒門士子的據點。

  院中一棵老槐樹下,七八個身著洗得發白的儒生袍服的年輕人正圍坐。


  他們大多面有菜色,神情鬱郁,眼神中充滿了對世道不公的憤懣和對前途的迷茫。

  一個年輕士子正激動地誦讀著手中的書卷:

  「……蒼天失序,貴賤倒懸,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此非天命,實乃人禍,黃天大道,至公至平。選賢與能,鰥寡孤獨皆有所養,此方為……」

  他讀的,正是唐周「潤色」過的《太平經》片段。

  字字句句直指時弊,描繪出一個令人心馳神往的「黃天盛世」圖景。

  唐周悄然立在月洞門外,沒有驚動他們。

  他聽著那年輕士子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聲音,看著周圍同伴眼中越來越亮、越來越認同的光芒,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笑透著冷意。

  這些滿腹經綸讀書種子,因為入不了世家豪強的門第,所以舉薦無望。

  成為落第茂才,令人憤懣。

  卻苦無門道。

  唐周最是知道這些人的秉性。

  他們的口舌,他們的筆,比刀劍更能動搖這腐朽秩序的根基。

  正是太平道在兗州這世家盤踞之地,埋下的最鋒利的楔子。

  滲透,無聲無息,卻無孔不入。

  「可惜,想要成就大事,必須在帝都洛陽埋下更深的楔子。」

  他有些惋惜。

  師尊並未派遣任何弟子去往洛陽。

  雖說是考慮到作為大漢的核心,並不像其他州郡一樣,可以隨意發展太平道,收攏信眾。

  但若是不掐住這帝都要害處,將來一旦起事……後果堪憂!

  「得再次向師尊建議一番。」

  唐周暗暗盤算。

  他野心極大,唯有洛陽才是其心中目標。

  念及至此。

  這位大方渠帥不再猶豫,轉身離去。

  只有將此地安定。

  才有談論其他的可能。

  而在唐周的手段之下。

  兗州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太平道的暗流,正藉助著貪婪的吏胥和失意的寒門,編織著一張無形的大網。

  除太平道大本營所在冀州,其餘四州,豫、揚、幽、徐,這樣的例子也在不斷上演。

  朝廷失去了人心,天下百姓所向不再,唯有寄託於另一個教派。

  而太平道趁勢而起。

  已不再是當初的微末小派,它已經正式登上了漢末最後的舞台,只待一展輝煌,極盡璀璨。

  一個月後。

  陸康以摧枯拉朽之勢,平定了廬江賊人黃穰與江夏蠻族聯合發起的叛亂。

  這一舉動,有力地打擊了起兵叛亂之舉。

  也讓潛藏於各地的軍閥諸侯震動。

  紛紛按下其他心思。

  而處於中原地區的洛陽,朝堂之上,再度掀起了一股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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