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脫泥河
校場之上，日頭慘烈，照射之下，青磚地面微微發白，暑氣蒸騰。
蘇景卻感到心底發寒。
對方洗不了他的腦，他也不擔心言語上的蠱惑，但窺一斑而知全豹，他不由聯想到之後可能發生的一些事情，心頭掠過濃重陰影。
莊大人看到眾人反應，忽地一笑：
「你們想什麼呢？我剛才說的，是陳國大祭司說的話，說的是陳國的狀況，咱們景國又不是這樣。」
他笑呵呵發問：「陳國那邊是一個個土堡，異人是土堡主人，普通人則是土堡主人的奴隸，想殺就殺。
咱們景國異人能隨便把普通人抓回去當奴隸麼，能隨便殺人麼？」
這番話恍若涼爽的落山風徐徐吹過，驅散少年們心頭的躁意，僵硬的表情如春水解凍般化開，場上凝滯的氣氛頓時一松。
莊大人接著道：「黃大人所在的黃家，乃是千年世家，是秦國時就存在的望族，當初在咱們景國立國之戰中，可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之前秦國時期，雖然說是廢除了奴隸，但仍有殘餘。咱們景國立國之時，陛下召集群臣商議廢除賤民制，黃家當時的家主可是大力支持的！」
聞聽此言，眾人心中殘留的那點芥蒂瞬間一掃而空，同時對黃家的所作所為，升起絲絲敬佩。
蘇景則是心頭泛冷。
這姓莊的先用陳國的極端理論衝擊少年認知，讓他們陷入不安之中，隨後再以景國相對溫和的表象進行安撫，並強調黃家起到的作用，瞬間就讓少年們對黃家升起好感。
先讓你陷入恐懼，然後在施以援手，情緒起伏之間，將黃家的仁善如春風化雨般植入少年的認知。
此人對人內心的把握和引導，當真是精妙入微！
這時，周不群神色肅然，踏前一步，適時開口道：
「黃家乃是五姓七望之一，是天下人人敬仰的高門，仁善之名，天下皆知，做事自然是公道寬厚。
每逢災年，黃家都會搭棚施粥，平日裡也是樂善好施，很多地方的路、橋，都是黃家捐獻錢財修建的。」
周不群這一開口，其餘少年也紛紛想到什麼，不假思索地說起一些黃家做的好事，臉上都是露出敬佩之色。
蘇景也佯裝出一副敬仰表情，心裡卻暗暗冷笑。
黃家在山南府盤踞上千年，輿論宣傳這一點兒怎麼可能做不到位。
壞事做了沒人知道。
好事做了天下皆知。
自古以來，世家皆是如此。
這一套話術，莊大人不知說過不知道多少遍了，轉進倒是很快。
這就來到第二步：建立偶像崇拜了。
莊大人含笑看著眾人議論紛紛，也不催促，等議論的差不多了，才一錘定音道：
「現在，你們應該知道能夠為府君效力，為黃家效力，是一件多麼難得的事情了吧。貪狼衛是府君私兵，要論實際權柄不如朝廷的官員。
當然，裡面表現好的人，府君仁厚，自會舉薦他們外放當官，可就算不外放，能為府君效力，比外放當官也差不到哪裡去。
貪狼衛中就有一些人，寧願呆在貪狼衛，也不去外面。」
周不群再次捧哏：「我等身為山南子民，世代受黃家恩澤，為府君效力，心裡踏實，死後去了地府，和祖宗談起，祖宗定然也感到面上有光。」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莊大人滿意點頭，繼續道：
「話說回來，咱們景國，異人和普通人之間，雖然不像腐朽黑暗的陳國那般地位懸殊，但能力大的人，也擁有一些特權。
不管是和江湖上的盜匪、潛伏的反賊還是和陳國的戰鬥，我們這些異人都要衝在前面，拿命做事，待遇自然也要更好一些，只有異人能夠當官，就是這個道理。」
這次少年們都是心悅誠服地點頭。
「所以，恭喜你們！」
莊大人聲音微微上揚：「少年人心裡都有著熱血豪情，可不成異人，終生只能為一些瑣事奔波，一身抱負只能埋藏在淤泥之中。
而現在！成為異人、成為府君麾下，你們一躍而上，終於是脫離泥河，上了岸！
你們不再是草民！不再是螻蟻！而是府君麾下精銳的戰士！
你們只需要聽從府君的指令，執行府君下發的任務，就能做出一件件大事！
就能建立功業！就能光宗耀祖！甚至能在史書中留下自己的姓名！」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落在少年們耳中，激起陣陣波浪。
蘇景清晰聽到，他身旁王昭的呼吸聲，微微急促起來。
「願為府君效死！」
周不群忽然面紅耳赤地大喝一聲。
其餘人仿佛受到召喚般，也紛紛出聲，一吐心中豪情。
蘇景額頭青筋暴起，同樣喊了一聲，情緒看起來比那些少年還要更加高漲。
別人以為他是激動，其實他是藉此將心頭的憤怒宣洩了出來。
啪啪啪。
莊大人熱烈鼓掌，期許的目光從一名名少年臉上掃過，往後揮了揮手。
一直沉默著的常大人立刻上前一步，將手裡拿著的幾本書冊，發放給七名少年。
「咱為府君效力，為黃家效力，自然要對黃家和府君多一些了解。」
莊大人解釋道：「這書冊裡面講了一些黃家的歷史和府君做過的事跡，你們要認真看，最好將所有東西都背下來，刻進你們心裡。」
他孩童氣的圓臉上帶著笑，衝著少年們眨眨眼：
「畢竟，咱們為府君效力，除了心裡認可黃家和府君的仁厚，也是為了自己前程，這沒什麼可避諱的。
這些東西背熟了，以後萬一碰見府君，有交談的機會，說不定就能用上。」
「嘿嘿嘿。」少年們都是笑了起來。
剛才談的是虛的恩德和理想，現在又絲滑過度到切身利益，倒是好手段。
蘇景再看莊大人那張有點孩童氣的圓臉，莫名覺得變得陰森了幾分。
「好了，書冊你們下去好好看。」
莊大人道：「府君對手下人一向仁厚，從不虧待，我受到府君囑託，你們家裡有什麼困難，或者曾遭那個惡人欺侮過，痛快告訴我，我幫你們出氣。
都成為府君的人了，要是被外面的人欺負，府君的面子往哪裡擱？
你們有什麼要求，也可以告訴我，只要不太過分，府君允許我自己做主，答應你們。」
「多謝府君！」
「府君仁厚！」
「多謝莊大人！」
少年們紛紛拱手行禮。
當下，那名父親當人力車夫的少年，便是站出來，說自己父親曾遭東街的地痞盤剝，被打傷過。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咬牙切齒道：
「我能死而復生，靠的是府君恩典，要是能幫我家出了心頭這口惡氣，府君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莊大人微笑將少年扶起，勸慰了幾句，頓了一下，漫不經心道：「最遲今晚，我就將那廝的人頭給你送過來，你看可好？」
「啊？！」
少年微微一呆，吃驚地看向莊大人：「殺人？」
畢竟是個普通少年，之前雖然受人欺辱，但他想的最嚴重的報復也就是打斷一條胳膊就行了，哪裡會想到殺人？
「殺人會驚動官府的，怎麼可能隨便殺人？！」他嘴唇微張，期期艾艾道。
「哎，你這腦袋還是沒有轉過彎啊。」
莊大人含笑道：「你現在是異人了，是府君的人了，身份大不相同，你不要還用以前的眼光去看事兒，咱景國不像陳國，異人不能隨意殺普通人。
可是，這叫隨便麼？那等地痞以下犯上，罪有應得，殺他是事出有因，合情合理，沒人能說個不是。
對皇帝出言不遜，是要拉出去砍頭的。你現在是異人，身份遠遠高於那些普通人，他冒犯了你，以死謝罪有什麼不對。」
少年神色猶豫，這事情的處理方式，完全違背了他的既有觀念，可他內心又隱隱感覺說不出的舒爽。
「好了，此事我幫你定了。」
莊大人大手一揮，推了下少年：「後面站著去，別耽誤其他人說話。」
少年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順手推舟，邁著輕飄飄的腳步退下，內心激盪之下，一雙眼睛隱隱發紅，像是第一次嘗到新鮮血肉滋味的獒犬。
接下來，王昭有樣學樣，上前說自己大哥去年和鄰村搶水時，被人打斷了一條腿。
莊大人照樣判了對方的死刑。
王昭和之前那少年做出了一樣的選擇，默認退下。
蘇景看向王昭，對方朝他憨憨一笑，看似和之前沒有變化，可他知道一些種子已經被埋了下來。
內心的缺口一旦被打開，在莊大人後續刻意引導下，最後整顆心都會腐爛掉。
可惜，蘇景人在屋檐下，什麼也做不了。
這種袖手旁觀的感覺，讓他心頭很是壓抑。
前世身為警察的職業操守，成了此刻刺向他的刀。
眼前的情景，好似前世的他，眼睜睜看著一個一臉麻木，神情恍惚的人，沿著樓梯向樓頂走去，卻沒有管。
狗艹的黃元定！
狗艹的世界！
蘇景心念翻湧，臉上卻帶著恭敬之色，也向前踏出一步。
蘇景卻感到心底發寒。
對方洗不了他的腦，他也不擔心言語上的蠱惑，但窺一斑而知全豹，他不由聯想到之後可能發生的一些事情，心頭掠過濃重陰影。
莊大人看到眾人反應，忽地一笑：
「你們想什麼呢？我剛才說的，是陳國大祭司說的話，說的是陳國的狀況，咱們景國又不是這樣。」
他笑呵呵發問：「陳國那邊是一個個土堡，異人是土堡主人，普通人則是土堡主人的奴隸，想殺就殺。
咱們景國異人能隨便把普通人抓回去當奴隸麼，能隨便殺人麼？」
這番話恍若涼爽的落山風徐徐吹過，驅散少年們心頭的躁意，僵硬的表情如春水解凍般化開，場上凝滯的氣氛頓時一松。
莊大人接著道：「黃大人所在的黃家，乃是千年世家，是秦國時就存在的望族，當初在咱們景國立國之戰中，可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之前秦國時期，雖然說是廢除了奴隸，但仍有殘餘。咱們景國立國之時，陛下召集群臣商議廢除賤民制，黃家當時的家主可是大力支持的！」
聞聽此言，眾人心中殘留的那點芥蒂瞬間一掃而空，同時對黃家的所作所為，升起絲絲敬佩。
蘇景則是心頭泛冷。
這姓莊的先用陳國的極端理論衝擊少年認知，讓他們陷入不安之中，隨後再以景國相對溫和的表象進行安撫，並強調黃家起到的作用，瞬間就讓少年們對黃家升起好感。
先讓你陷入恐懼，然後在施以援手，情緒起伏之間，將黃家的仁善如春風化雨般植入少年的認知。
此人對人內心的把握和引導，當真是精妙入微！
這時，周不群神色肅然，踏前一步，適時開口道：
「黃家乃是五姓七望之一，是天下人人敬仰的高門，仁善之名，天下皆知，做事自然是公道寬厚。
每逢災年，黃家都會搭棚施粥，平日裡也是樂善好施，很多地方的路、橋，都是黃家捐獻錢財修建的。」
周不群這一開口，其餘少年也紛紛想到什麼，不假思索地說起一些黃家做的好事，臉上都是露出敬佩之色。
蘇景也佯裝出一副敬仰表情，心裡卻暗暗冷笑。
黃家在山南府盤踞上千年，輿論宣傳這一點兒怎麼可能做不到位。
壞事做了沒人知道。
好事做了天下皆知。
自古以來，世家皆是如此。
這一套話術，莊大人不知說過不知道多少遍了，轉進倒是很快。
這就來到第二步：建立偶像崇拜了。
莊大人含笑看著眾人議論紛紛，也不催促，等議論的差不多了，才一錘定音道：
「現在，你們應該知道能夠為府君效力，為黃家效力，是一件多麼難得的事情了吧。貪狼衛是府君私兵，要論實際權柄不如朝廷的官員。
當然，裡面表現好的人，府君仁厚，自會舉薦他們外放當官，可就算不外放，能為府君效力，比外放當官也差不到哪裡去。
貪狼衛中就有一些人，寧願呆在貪狼衛，也不去外面。」
周不群再次捧哏：「我等身為山南子民，世代受黃家恩澤，為府君效力，心裡踏實，死後去了地府，和祖宗談起，祖宗定然也感到面上有光。」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莊大人滿意點頭，繼續道：
「話說回來，咱們景國，異人和普通人之間，雖然不像腐朽黑暗的陳國那般地位懸殊，但能力大的人，也擁有一些特權。
不管是和江湖上的盜匪、潛伏的反賊還是和陳國的戰鬥，我們這些異人都要衝在前面，拿命做事，待遇自然也要更好一些，只有異人能夠當官，就是這個道理。」
這次少年們都是心悅誠服地點頭。
「所以，恭喜你們！」
莊大人聲音微微上揚：「少年人心裡都有著熱血豪情，可不成異人，終生只能為一些瑣事奔波，一身抱負只能埋藏在淤泥之中。
而現在！成為異人、成為府君麾下，你們一躍而上，終於是脫離泥河，上了岸！
你們不再是草民！不再是螻蟻！而是府君麾下精銳的戰士！
你們只需要聽從府君的指令，執行府君下發的任務，就能做出一件件大事！
就能建立功業！就能光宗耀祖！甚至能在史書中留下自己的姓名！」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落在少年們耳中，激起陣陣波浪。
蘇景清晰聽到，他身旁王昭的呼吸聲，微微急促起來。
「願為府君效死！」
周不群忽然面紅耳赤地大喝一聲。
其餘人仿佛受到召喚般，也紛紛出聲，一吐心中豪情。
蘇景額頭青筋暴起，同樣喊了一聲，情緒看起來比那些少年還要更加高漲。
別人以為他是激動，其實他是藉此將心頭的憤怒宣洩了出來。
啪啪啪。
莊大人熱烈鼓掌，期許的目光從一名名少年臉上掃過，往後揮了揮手。
一直沉默著的常大人立刻上前一步，將手裡拿著的幾本書冊，發放給七名少年。
「咱為府君效力，為黃家效力，自然要對黃家和府君多一些了解。」
莊大人解釋道：「這書冊裡面講了一些黃家的歷史和府君做過的事跡，你們要認真看，最好將所有東西都背下來，刻進你們心裡。」
他孩童氣的圓臉上帶著笑，衝著少年們眨眨眼：
「畢竟，咱們為府君效力，除了心裡認可黃家和府君的仁厚，也是為了自己前程，這沒什麼可避諱的。
這些東西背熟了，以後萬一碰見府君，有交談的機會，說不定就能用上。」
「嘿嘿嘿。」少年們都是笑了起來。
剛才談的是虛的恩德和理想，現在又絲滑過度到切身利益，倒是好手段。
蘇景再看莊大人那張有點孩童氣的圓臉，莫名覺得變得陰森了幾分。
「好了，書冊你們下去好好看。」
莊大人道：「府君對手下人一向仁厚，從不虧待，我受到府君囑託，你們家裡有什麼困難，或者曾遭那個惡人欺侮過，痛快告訴我，我幫你們出氣。
都成為府君的人了，要是被外面的人欺負，府君的面子往哪裡擱？
你們有什麼要求，也可以告訴我，只要不太過分，府君允許我自己做主，答應你們。」
「多謝府君！」
「府君仁厚！」
「多謝莊大人！」
少年們紛紛拱手行禮。
當下，那名父親當人力車夫的少年，便是站出來，說自己父親曾遭東街的地痞盤剝，被打傷過。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咬牙切齒道：
「我能死而復生，靠的是府君恩典，要是能幫我家出了心頭這口惡氣，府君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莊大人微笑將少年扶起，勸慰了幾句，頓了一下，漫不經心道：「最遲今晚，我就將那廝的人頭給你送過來，你看可好？」
「啊？！」
少年微微一呆，吃驚地看向莊大人：「殺人？」
畢竟是個普通少年，之前雖然受人欺辱，但他想的最嚴重的報復也就是打斷一條胳膊就行了，哪裡會想到殺人？
「殺人會驚動官府的，怎麼可能隨便殺人？！」他嘴唇微張，期期艾艾道。
「哎，你這腦袋還是沒有轉過彎啊。」
莊大人含笑道：「你現在是異人了，是府君的人了，身份大不相同，你不要還用以前的眼光去看事兒，咱景國不像陳國，異人不能隨意殺普通人。
可是，這叫隨便麼？那等地痞以下犯上，罪有應得，殺他是事出有因，合情合理，沒人能說個不是。
對皇帝出言不遜，是要拉出去砍頭的。你現在是異人，身份遠遠高於那些普通人，他冒犯了你，以死謝罪有什麼不對。」
少年神色猶豫，這事情的處理方式，完全違背了他的既有觀念，可他內心又隱隱感覺說不出的舒爽。
「好了，此事我幫你定了。」
莊大人大手一揮，推了下少年：「後面站著去，別耽誤其他人說話。」
少年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順手推舟，邁著輕飄飄的腳步退下，內心激盪之下，一雙眼睛隱隱發紅，像是第一次嘗到新鮮血肉滋味的獒犬。
接下來，王昭有樣學樣，上前說自己大哥去年和鄰村搶水時，被人打斷了一條腿。
莊大人照樣判了對方的死刑。
王昭和之前那少年做出了一樣的選擇，默認退下。
蘇景看向王昭，對方朝他憨憨一笑，看似和之前沒有變化，可他知道一些種子已經被埋了下來。
內心的缺口一旦被打開，在莊大人後續刻意引導下，最後整顆心都會腐爛掉。
可惜，蘇景人在屋檐下，什麼也做不了。
這種袖手旁觀的感覺，讓他心頭很是壓抑。
前世身為警察的職業操守，成了此刻刺向他的刀。
眼前的情景，好似前世的他，眼睜睜看著一個一臉麻木，神情恍惚的人，沿著樓梯向樓頂走去，卻沒有管。
狗艹的黃元定！
狗艹的世界！
蘇景心念翻湧，臉上卻帶著恭敬之色，也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