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覓生機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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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衣人看著面前的空碗,又看了看神色沉著的蘇景,微微一怔。

  他在府君府做事,已經有些年月了,如今這差事也做過多次,蘇景這樣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府君仁厚,特意賜下美食,不多吃兩碗怎麼行?」蘇景笑眯眯看著他,將碗徑直放在灰衣人手中。

  灰衣人看著蘇景,足足凝視了他十幾息,搖頭道:「可惜了。」

  然後,就不再多說,和往常一樣,幫蘇景重新盛了一碗魚湯。

  其他人剛才聽了灰衣人暗含威脅的話,也都忍著胃部翻江倒海,端起碗,強行往嘴裡灌。

  不過,生理反應能夠忍住的能有幾人?

  先是一人捂嘴跑向牆角,很快,一行人都扶牆大吐起來。

  唯有蘇景一人坐在桌上,對一切置若罔聞,在那些灰衣人詭異的目光下,不緊不慢地喝著湯吃著菜,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

  吃完飯,已經到了子時,眾人拖著疲憊的身體,進屋睡覺。

  黑暗裡,傳來李牧雲低低的啜泣聲。

  他相比普通鄉下少年,多了些見識,但說到底也不過才十七歲,經歷了剛才的事,內心滿是驚恐,之前沒有哭出來,不是膽子大,而是被震住了,陷入渾噩狀態。

  現在回到房中,稍微有了點安全感,回想之下,卻是越想越怕。

  「兄長,此番我等是在劫難逃了吧?」

  不等蘇景回答,他便慘笑道:「是了,我們皆為府君砧上魚肉,府君欲取我等性命,我們豈有生路。」

  蘇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臉色冷峻:

  「不論多麼危險的局勢,都能找到生存的縫隙。睡吧,明天起來我會想辦法的。」

  他聲音沉穩堅定,有種說不出的力量感,傳入耳中,讓李牧雲驚懼的內心,莫名地輕鬆了一點。

  一陣沉默後,黑暗裡傳來李牧雲的聲音:「兄長,我…不想死。」

  「嗯。」

  「兄長,我好怕。」

  「嗯。」

  「兄長,我不僅是怕死!」

  「嗯?」

  「千辛萬苦來到府城,府城那些俏寡婦小媳婦的嫵媚風姿,我還沒品味過呢,死了真不甘心啊……」

  「???」

  蘇景都被氣樂了,翻了個身:「睡覺了。」

  他說睡就睡,沒多久就響起輕輕的鼾聲,之前發生的一切,仿佛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李牧雲卻呆呆地看著天花板,怎麼也睡不著。

  不僅是他,各個房間裡,少年們瑟縮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想起宴會上那駭人聽聞的場景,都是輾轉難眠,壓抑的哭聲此起彼伏,持續了一整夜。

  另一邊,府君和諸多貴人也徹夜未眠,府君享用了美食後,興致很高,他們像飛蛾般在笑語、燈火、美酒間來回穿梭,舞女沒完沒了地笑,絲竹沒完沒了地鬧,他們縱情享樂,持續了一整夜。

  ……

  次日。

  第一聲晨鐘響起。

  蘇景睜開眼睛,迅速下床,拍了拍李牧雲的臉,就徑直走出房門,準備去打水洗漱。

  可就在他踏出房門的剎那,腳步驀然頓住,目光定格在院中。

  不過,他只是微微一頓,就恍若什麼也沒有看見,自顧自地去洗漱。

  院中站立的兩名甲士,將蘇景的反應看在眼裡,都是露出意外之色。

  昨夜這麼多少年,也就蘇景睡了個好覺。

  其他人都是哭累了才恍惚睡去,此刻聽到鐘聲才掙扎著起床,行動也就比他要慢了一些。

  等他們帶著紅腫的眼睛,一臉憔悴的走出房門時,看到的畫面又給了他們重重一擊。

  接連不斷的驚呼聲,響徹院落。

  兩具頭顱被砍掉一半的屍體,形容可怖,靜靜躺在院中,身下的青磚上血色淋漓。

  躺在地上的兩人,諸少年都認識,是在左側耳房住著的兩名少年,昨天睡前還好好的,不知怎麼一夜過去,就成了屍體。

  「閉嘴!集合!」一名甲士大喝一聲。


  踏出房門的少年們嚇得魂不附體,強忍著恐懼,乖乖在甲士面前站成一排。

  那些還在床上磨蹭的少年們,聽到喊聲,也忙不迭的竄出房門,看到院中的屍體後,只覺得頭皮一麻,連忙戰戰兢兢的站好,大氣也不敢喘。

  場上落針可聞。

  這時,院子角落傳來的水聲,手掌輕拍臉部的聲音,也就顯得尤為突兀。

  一名馬臉甲士轉頭看去,見蘇景正不慌不忙的洗著臉。

  他認出這就是剛才見了屍體卻面無表情的那個少年,微微一愣後,聲音一沉:「說了集合,你沒聽到麼?」

  透著凜冽意味的聲音,讓在場的少年都是心頭一震,一個個如同鵪鶉般低頭縮腦。

  李牧雲面色煞白,攥著拳頭,為蘇景捏了一把汗。

  他一咬牙,向前踏出半步,微微抬手,鼓足勇氣就要為蘇景求情。

  卻見蘇景放下毛巾,不卑不亢地看向那馬臉甲士,笑呵呵道:

  「府君仁厚,對我們這些獻身之人,一向看重,多有厚待。想來府君大人不會因為我洗漱略微耽擱了點時間,而怪罪於我。」

  馬臉甲士盯著蘇景,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陣,忽然一笑:「沒想到卻碰見個有膽氣的。好!你慢慢洗,我等著你。」

  「洗好了。」蘇景放下毛巾,端著臉盆走到隊伍中。

  馬臉甲士指了下腳下的兩具屍體,面無表情道:

  「好叫你們知曉,昨天夜裡,這兩人偷摸起來,想要趁夜逃走,才落得如此下場。你們中還懷有此等心思的,這就是前車之鑑。」

  另一名甲士則慢悠悠道:

  「能夠獻身給府君,是你們的榮幸!什麼也別想,什麼也別做,你們死了,自有賞賜,還能給家裡留一點余財,否則什麼也落不下。」

  他目光從少年們臉上緩緩掃過:

  「提點你們兩句,別耍花招,你們能想到的法子,之前早就有人做過了。有人自毀面容,想受府君厭棄從而保命,有人故意染上風寒,想裝病躲災……」

  他冷笑一聲:「這些人的結果麼,都被剁碎餵了狗!不願意為府君獻身的人,沒有存在的必要!」

  說完,他一手一個,將地上的屍體拎起,那馬臉甲士則背著手跟著後面,兩人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蘇景回到房中,坐在木床上,心裡越來越沉。

  那兩名甲士的話,堵死了他之前設想過的一些方案。

  「無論多麼危險的局勢,也一定有生存的縫隙。」

  蘇景沒有氣餒,眼神深邃。

  靜靜思索了一會兒,他起身找到自己行囊,摸到一小塊銀子,約莫三兩。

  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路途中他遭了病,李牧雲向車隊首領獻出錢財,祈求對方不要丟下他,只動用了自己的錢,沒動蘇景的。

  這時,李牧雲洗漱完畢,面色蒼白地走回屋子。

  蘇景看向他:「你那裡還有錢麼?」

  「兄長染恙之際,我已將錢財盡獻給車隊首領以求其援手。」

  蘇景微微點頭。

  沒有就沒有吧,三兩銀子也不少了,可以試一試。

  畢竟,他又不是要用這錢收買人替他辦什麼大事,只是打聽一點不那麼敏感的消息。

  「不過……」

  就在這時,李牧雲話鋒一轉:「先前路遇暴雨,咱們不是在客棧里盤桓了幾日麼,我閒來無事,在客棧閒逛,一來二去便與那老闆娘結下些許交情,臨別之際,她贈了我二兩紋銀,權作盤纏。」

  蘇景:「???」

  李牧雲拿出銀子,滿臉期冀道:「兄長,可是已思得脫身妙策了?」

  「哪有那麼容易。」

  蘇景搖頭道:「只是看看能不能找點線索。」

  「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欲謀得生機,誠非易事。」

  李牧雲嘆息一聲,旋即道:「兄長,銀錢可夠?你在咱們這些人中威望素著,若肯開口,籌措些銀兩並非難事。」

  「別了。」

  蘇景擺手道:「受人錢財,就要替人消災,如今這局勢,能不能保全咱倆我都沒有把握,哪有心思照顧其他人。」


  到了早餐時間,兩人出去吃早餐。

  有些人還是吃不下去飯,但大多數已不像昨日那樣哇哇狂吐。

  人的適應能力,有時候連自己也會感到吃驚。

  如今也不用禮儀師教導禮儀了,各人可以自由活動,只要不出院門就行。

  少年們吃完飯,就紛紛散去。

  蘇景則走向留下收拾碗筷的那名灰衣人,沒有廢話,直接將手伸過去,露出掌心的銀兩:「這位大哥,這點錢送您去吃酒。」

  灰衣人瞟了蘇景一眼,沒有接銀兩,不屑一笑,就繼續收拾碗筷:「省省吧,我可不想死。」

  「大哥言重了。」

  蘇景道:「沒打算讓您為難,只是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不牽扯那些貴人。」

  「哦?」

  灰衣人動作一頓:「先說說你想問什麼吧。」

  「我們這些人,以往有活下來的麼?」蘇景盯著他的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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