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美人
如此一來，事情就說得通了。
封建王朝，社會階級極度森嚴，底層人想要往上爬，不付出點東西怎麼行？
獻上美玉，貴人歡心，賜下機會，人生就此改變，這樣的故事，只存在於話本當中，當不得真。
如果寶玉只是敲門磚，樣貌才是真正的本錢。
鉤子賣與權貴家，是他們這些鄉民的榮幸，是獻上寶玉討得歡心後才有的恩賜。
這樣的故事，就很符合一個黑暗腐朽的封建王朝的調性了。
蘇景心底泛起絲絲冷意。
如果事情真像自己想的那樣？
那麼，最危險的那個傢伙，無疑就是……李牧雲了。
蘇景目光緩緩轉移，定格在李牧雲臉上。
「怎麼了？」
李牧雲察覺到蘇景目光不太對勁，有點摸不著頭腦：
「兄長為何如此看我，恍若在看某個即將大禍臨頭，遭受不白之冤，受人凌辱的冤種？」
蘇景嘴角抽動了一下，回道：
「沒什麼，只是有個小想法。如果是真的，自詡讀書人，喜歡拽文的你，日後恐怕會對強人所難、搖舌鼓唇、古道熱腸這些成語產生新的理解。」
「兄長此乃何意？」李牧雲一臉懵。
蘇景移開目光，沒再搭理他。
用那種法子取悅權貴，求得富貴，對底層人來說，還真是一條向上的路子，願意的人或許還真不少。
不過，蘇景肯定是不願意的。
他自然而然地思索起應對之策。
很快，他心頭就確定了幾個方案。
在危險局勢中，隨機應變，迅速找到出路，對他來說，已經算是本能。
『當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府君這種大人物，招待客人，為了賞心悅目，找一群俊美少年侍奉，也說得通。
可是……事情如果有變壞的可能，不管它的可能有多小，最終都會發生……』
就在蘇景心緒紛飛之時，錦衣管事繼續安排道：
「宴會前這些日子，你們只有一個差事，就是跟著禮儀師學習服侍貴人的禮儀。」
『禮儀師？』蘇景心裡咯噔一聲。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料。
這所謂的禮儀師，除了給他們上禮儀課，重點恐怕是給他們傳授一些走「歪門邪道」的心法吧。
畢竟，走歪門邪道是需要一些知識的。
通曉心法，才能讓貴人們盡興。
錦衣管事對身後隨從中的一人招了招手：「這就是教導你們禮儀的禮儀師了，這段時間你們一切聽他安排。」
一名青衣中年快步走到眾人面前。
蘇景抬眼看去，當下眼角就是一跳。
圓臉。
絡腮鬍。
氣質陰柔。
具有顯著男性特徵但非暴力形象。
嘶，一看就是個對古道熱腸四個字有深入理解的猛士！
這樣身經百戰的猛士，可不正是新鮮股民最好的老師！
蘇景本來就懸著的心，往下又是一沉。
交代完事情，錦衣管事沖他們和善一笑，踱步緩緩離開。
禮儀師則看向他們，目光溫和，道：
「諸位，接下來的日子，我細心教，你們盡力學，不要懈怠，自不會出什麼差錯……早飯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先吃飯。」
他招了招手。
早就在側門口等候的幾名灰衣中年，立刻推著小車走了進來，車上裝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大肉包、雞蛋、稀飯、小菜。
放在蘇景前世不算什麼，可放在這個世界，村裡的鄉紳都未必有這麼豐盛。
灰衣中年們動作很快，迅速支起桌子，將飯菜擺好。
「這是給我們的？！」
少年們看著眼前的吃食，吞咽著口水，遲遲不敢落座。
灰衣人笑眯眯說了好幾遍，這的確是為他們準備的，眾人這才猶疑不定的坐了下來。
坐是坐下來了，一時間卻沒人敢動筷。
灰衣人又含笑催促了兩句，才有人試探著伸手。
有人起了頭，眾人也就漸漸放開了。
「這大肉包，油水真足。」
「我爹說來府城能出人頭地，果然沒騙我。」
「……」
一旁的灰衣中年，看著眾人粗野的吃相，不以為忤，反而含笑提醒：「大傢伙別急，慢慢吃，飯菜都是管飽的，不用搶。」
不僅如此，看到有人碗裡空了，灰衣中年還主動為他們添粥，盤中小菜沒了，也立刻添滿。
一群鄉下粗胚，哪裡有過這種待遇。
「我們這些粗人，自己動手就行，怎敢勞煩您盛飯。」有人撓著頭，一臉受寵若驚。
灰衣中年微微一笑，和聲道：
「一個月後的宴會，府君很重視，你們侍奉諸多貴人，勞心勞力。府君仁厚，對做事的人，從不虧待。一點飯菜而已，算不得什麼，你們記住府君恩情，好好做事，就行了。」
眾人連忙放下筷子，站起身來，紛紛保證一定會在宴會上，好好侍奉諸多貴人。
蘇景冷眼旁觀，臉上不動聲色，一顆心卻越來越沉。
哪家的管事會對下人說話這般客氣？
哪裡有飯來張口的下人？
哪家的下人吃飯時還有專人服侍？
這一切都太反常了。
除非，這些下人日後有可能成為貴人的禁臠，不能得罪，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蘇景滿腹疑慮，但並沒有做出頭鳥，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吃完飯後，禮儀師將眾人召集起來，開始講課。
一天匆匆而過。
出人意料的是，禮儀師講的東西很正經，沒有蘇景猜想的那些東西。
午飯和晚飯，同樣極為豐盛，尤其是晚飯，竟然有雞、魚、燉肉。
三頓飯下來，幾乎所有人對府君都是感恩戴德，大感自己來對了地方。
不過，蘇景並沒有掉以輕心，在他看來，圖窮匕見是遲早的事情。
一天又一天，就這樣波瀾不驚的過去。
讓蘇景沒想到的是，一直到舉辦宴會的日子正式到來，禮儀師都沒有講任何出格的東西。
事情似乎往好的方向發展……個屁。
蘇景懸著的心並沒有放下。
這段時間，他越是深思，就越覺得不對勁。
當初獻上寶玉後，礦山管事分下兩個名額，只是說去府城侍奉貴人，並沒有說是誰。
蘇景到了後，才得知是侍奉府君。
現在想想，府君何等地位！
在府君府做事，哪怕是伺候人的下人，也是足以讓人搶破頭的機遇。
更別說這段時間，他們的待遇這麼好，哪有半點下人的樣子！
如果一切真這麼美好，這種名額豈是他們這些鄉下人能夠占據的？！
雖然蘇景目前還不清楚其中關節，但他知道事情絕對沒那麼簡單。
這一個月來，他也試圖打探出一些東西。
可惜，他每天只能呆在院子裡，不允許出去，而禮儀師和其他府君府的下人，明顯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口風非常緊。
人要做事，是需要抓手的，抓手越多，做起事情來就越是得心應手。
蘇景倒不是完全沒有抓手，只能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他的抓手極為有限，必須要用在關鍵時刻，眼下局勢未明，不宜盲目做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問題出現時，再針對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解決。
……
黃昏時分。
宴會即將開始。
眾人在禮儀官的安排下輪流沐浴。
蘇景和李牧雲是頭一批。
沐浴完穿上新衣，掛好香包，兩人回到房中，一邊說話，一邊等著宴會開始。
「兄長，聽禮儀師講，今日宴會有吟詩作對環節，我頗有詩才，或可一展所學，討得貴人青眼。」
李牧雲一邊對著銅鏡整理著衣衫，一邊一臉憧憬道：
「只是不知今日宴會，可有女貴人在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討女人歡心這等事，我擅長！」
「？？？」
蘇景一早覺得事情不對勁，沒有向外人多說，但李牧雲是自己救命恩人，他自然不會瞞著，對其透露過自己的想法，算是給他提個醒。
這傢伙前幾日還戰戰兢兢，唯恐菊花盛開。
現在眼見事情沒向蘇景想的方向發展，菊花無憂了，立刻就想著勾搭攀附女貴人了。
你們這些色痞的心理素質這麼強的麼？！
蘇景被震驚了。
「我理解你「不想努力了」的心情，可是，疑點並沒有消失，只是證明我之前猜測的方向不對……」
蘇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警告道：「今天過去，你表現得越不起眼越好，不要有多餘動作！」
李牧雲聞言一滯，低聲回道：
「兄長，你心思縝密，我素來欽佩。可是，思慮過重，過猶不及。我等能至府城，全因投獻之功。
咱倆是仰賴美玉，他人或獻珍禽，或呈奇木，皆是難得一見的寶物。
我等能侍奉此等盛宴，那些府中老人待我等如此客氣，是我等立功在先，得府君歡心所致。
那血美人的價值，兄長你也知曉。府君因此稍加優待，亦屬常理。兄長，你多慮了。」
蘇景皺眉道：「到底怎麼回事，今晚過了，自然知曉。不過，真相揭開前，你一定要聽我的，小心行事，別出風頭！」
李牧雲面露猶豫之色：「兄長，非是我不聽勸。吾輩來此，求的是出人頭地，誰知道機遇何時顯現？一旦天予，必當奮力攫取！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現在沒時間給你解釋，先按照我說的做。」蘇景逼視著他。
「呃，好……吧。」李牧雲看著蘇景嚴肅的眼神，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等到所有人沐浴更衣完畢，天色已然昏暗。
在錦衣管事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一處占地廣闊的別院。
庭院極為奢華，假山池水、亭台樓閣，一應俱全。
一花一石，都別具風格。
一張張圓桌散落其間，四處檐角懸掛著上百盞琉璃燈，將整座庭院照映的猶如白晝。
錦衣管事迅速給每個圓桌安排了對應的服侍人員。
蘇景、李牧雲還有一名瘦臉少年，被安排負責假山旁的一個圓桌。
那名瘦臉少年認準位置，就去往別院門口，他一會兒要負責引導本座的賓客入座。
蘇景和李牧雲則站在原地靜靜等候。
就在這時，蘇景感到李牧雲輕輕撞了下自己胳膊。
他微微轉頭看去，發現李牧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左側前方的牆角，像是丟了魂一般，面色僵硬。
『怎麼了？』
他有點疑惑的順著其目光看了過去。
然後，他感到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鞭子。
他們能來府城服侍貴人，靠的是父親挖到的那塊美玉。
蘇景和李牧雲之前見過一次那塊玉。
通體血紅，質地純淨，色澤鮮艷，「血美人」的稱呼相得益彰。
那是父親挖了半輩子礦，見過的最好的一塊玉。
那是沾了三條人命的一塊玉！
那是底層人寄希望改變人生的一塊玉！
現在，一塊和那塊玉品相不相上下的玉，落在蘇景眼中。
他甚至懷疑，這就是父親挖到的那塊玉雕刻成的佩飾。
它，正掛在牆角一條通體漆黑，皮毛油光發亮的惡犬脖子上。
隨著惡犬身軀抖動。
微微搖曳。
血色迷濛。
底層人對上層人生活的想像，往往會出現偏差。
就像農夫覺得皇帝是用金鋤頭種地。
對於那塊改變自己和李牧雲人生的美玉，他倆在天色拂曉、在星月寂寥時，曾興致勃勃地談論過它的命運。
蘇景覺得它會成為貴人的私人珍藏。
李牧雲覺得其會成為某個絕色美人雪白脖頸上的點綴。
他倆都錯了。
原來這才是它的命運啊。
原來，它只是府君諸多愛犬中其中一隻的飾品，或許飾品這個詞後面還要再加個「之一」。
一股子惡氣從蘇景心頭忽地竄出。
他深吸一口氣，一點一點吐出。
等這口氣吐完，他臉上又恢復了平靜。
「兄……兄長……」
李牧雲看向蘇景，神色茫然，聲音乾澀，喉嚨里像是含著一塊鉛。
那塊玉的命運，給兩人帶來了強烈衝擊。
可是，兩人的反應是有明顯區別的：蘇景是憤怒，而李牧雲是無力。
「忘了，別想，往上爬。」蘇景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詞。
李牧雲面色僵硬，緩緩點頭。
可他哪有蘇景那樣的心理素質，內心受到衝擊之下，整個人都顯得魂不守舍。
蘇景微微皺眉。
這樣的精神狀態，在宴會上很容易出錯。
一旦出錯，冒犯了貴人，後果很嚴重。
封建王朝，社會階級極度森嚴，底層人想要往上爬，不付出點東西怎麼行？
獻上美玉，貴人歡心，賜下機會，人生就此改變，這樣的故事，只存在於話本當中，當不得真。
如果寶玉只是敲門磚，樣貌才是真正的本錢。
鉤子賣與權貴家，是他們這些鄉民的榮幸，是獻上寶玉討得歡心後才有的恩賜。
這樣的故事，就很符合一個黑暗腐朽的封建王朝的調性了。
蘇景心底泛起絲絲冷意。
如果事情真像自己想的那樣？
那麼，最危險的那個傢伙，無疑就是……李牧雲了。
蘇景目光緩緩轉移，定格在李牧雲臉上。
「怎麼了？」
李牧雲察覺到蘇景目光不太對勁，有點摸不著頭腦：
「兄長為何如此看我，恍若在看某個即將大禍臨頭，遭受不白之冤，受人凌辱的冤種？」
蘇景嘴角抽動了一下，回道：
「沒什麼，只是有個小想法。如果是真的，自詡讀書人，喜歡拽文的你，日後恐怕會對強人所難、搖舌鼓唇、古道熱腸這些成語產生新的理解。」
「兄長此乃何意？」李牧雲一臉懵。
蘇景移開目光，沒再搭理他。
用那種法子取悅權貴，求得富貴，對底層人來說，還真是一條向上的路子，願意的人或許還真不少。
不過，蘇景肯定是不願意的。
他自然而然地思索起應對之策。
很快，他心頭就確定了幾個方案。
在危險局勢中，隨機應變，迅速找到出路，對他來說，已經算是本能。
『當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府君這種大人物，招待客人，為了賞心悅目，找一群俊美少年侍奉，也說得通。
可是……事情如果有變壞的可能，不管它的可能有多小，最終都會發生……』
就在蘇景心緒紛飛之時，錦衣管事繼續安排道：
「宴會前這些日子，你們只有一個差事，就是跟著禮儀師學習服侍貴人的禮儀。」
『禮儀師？』蘇景心裡咯噔一聲。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料。
這所謂的禮儀師，除了給他們上禮儀課，重點恐怕是給他們傳授一些走「歪門邪道」的心法吧。
畢竟，走歪門邪道是需要一些知識的。
通曉心法，才能讓貴人們盡興。
錦衣管事對身後隨從中的一人招了招手：「這就是教導你們禮儀的禮儀師了，這段時間你們一切聽他安排。」
一名青衣中年快步走到眾人面前。
蘇景抬眼看去，當下眼角就是一跳。
圓臉。
絡腮鬍。
氣質陰柔。
具有顯著男性特徵但非暴力形象。
嘶，一看就是個對古道熱腸四個字有深入理解的猛士！
這樣身經百戰的猛士，可不正是新鮮股民最好的老師！
蘇景本來就懸著的心，往下又是一沉。
交代完事情，錦衣管事沖他們和善一笑，踱步緩緩離開。
禮儀師則看向他們，目光溫和，道：
「諸位，接下來的日子，我細心教，你們盡力學，不要懈怠，自不會出什麼差錯……早飯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先吃飯。」
他招了招手。
早就在側門口等候的幾名灰衣中年，立刻推著小車走了進來，車上裝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大肉包、雞蛋、稀飯、小菜。
放在蘇景前世不算什麼，可放在這個世界，村裡的鄉紳都未必有這麼豐盛。
灰衣中年們動作很快，迅速支起桌子，將飯菜擺好。
「這是給我們的？！」
少年們看著眼前的吃食，吞咽著口水，遲遲不敢落座。
灰衣人笑眯眯說了好幾遍，這的確是為他們準備的，眾人這才猶疑不定的坐了下來。
坐是坐下來了，一時間卻沒人敢動筷。
灰衣人又含笑催促了兩句，才有人試探著伸手。
有人起了頭，眾人也就漸漸放開了。
「這大肉包，油水真足。」
「我爹說來府城能出人頭地，果然沒騙我。」
「……」
一旁的灰衣中年，看著眾人粗野的吃相，不以為忤，反而含笑提醒：「大傢伙別急，慢慢吃，飯菜都是管飽的，不用搶。」
不僅如此，看到有人碗裡空了，灰衣中年還主動為他們添粥，盤中小菜沒了，也立刻添滿。
一群鄉下粗胚，哪裡有過這種待遇。
「我們這些粗人，自己動手就行，怎敢勞煩您盛飯。」有人撓著頭，一臉受寵若驚。
灰衣中年微微一笑，和聲道：
「一個月後的宴會，府君很重視，你們侍奉諸多貴人，勞心勞力。府君仁厚，對做事的人，從不虧待。一點飯菜而已，算不得什麼，你們記住府君恩情，好好做事，就行了。」
眾人連忙放下筷子，站起身來，紛紛保證一定會在宴會上，好好侍奉諸多貴人。
蘇景冷眼旁觀，臉上不動聲色，一顆心卻越來越沉。
哪家的管事會對下人說話這般客氣？
哪裡有飯來張口的下人？
哪家的下人吃飯時還有專人服侍？
這一切都太反常了。
除非，這些下人日後有可能成為貴人的禁臠，不能得罪，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蘇景滿腹疑慮，但並沒有做出頭鳥，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吃完飯後，禮儀師將眾人召集起來，開始講課。
一天匆匆而過。
出人意料的是，禮儀師講的東西很正經，沒有蘇景猜想的那些東西。
午飯和晚飯，同樣極為豐盛，尤其是晚飯，竟然有雞、魚、燉肉。
三頓飯下來，幾乎所有人對府君都是感恩戴德，大感自己來對了地方。
不過，蘇景並沒有掉以輕心，在他看來，圖窮匕見是遲早的事情。
一天又一天，就這樣波瀾不驚的過去。
讓蘇景沒想到的是，一直到舉辦宴會的日子正式到來，禮儀師都沒有講任何出格的東西。
事情似乎往好的方向發展……個屁。
蘇景懸著的心並沒有放下。
這段時間，他越是深思，就越覺得不對勁。
當初獻上寶玉後，礦山管事分下兩個名額，只是說去府城侍奉貴人，並沒有說是誰。
蘇景到了後，才得知是侍奉府君。
現在想想，府君何等地位！
在府君府做事，哪怕是伺候人的下人，也是足以讓人搶破頭的機遇。
更別說這段時間，他們的待遇這麼好，哪有半點下人的樣子！
如果一切真這麼美好，這種名額豈是他們這些鄉下人能夠占據的？！
雖然蘇景目前還不清楚其中關節，但他知道事情絕對沒那麼簡單。
這一個月來，他也試圖打探出一些東西。
可惜，他每天只能呆在院子裡，不允許出去，而禮儀師和其他府君府的下人，明顯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口風非常緊。
人要做事，是需要抓手的，抓手越多，做起事情來就越是得心應手。
蘇景倒不是完全沒有抓手，只能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他的抓手極為有限，必須要用在關鍵時刻，眼下局勢未明，不宜盲目做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問題出現時，再針對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解決。
……
黃昏時分。
宴會即將開始。
眾人在禮儀官的安排下輪流沐浴。
蘇景和李牧雲是頭一批。
沐浴完穿上新衣，掛好香包，兩人回到房中，一邊說話，一邊等著宴會開始。
「兄長，聽禮儀師講，今日宴會有吟詩作對環節，我頗有詩才，或可一展所學，討得貴人青眼。」
李牧雲一邊對著銅鏡整理著衣衫，一邊一臉憧憬道：
「只是不知今日宴會，可有女貴人在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討女人歡心這等事，我擅長！」
「？？？」
蘇景一早覺得事情不對勁，沒有向外人多說，但李牧雲是自己救命恩人，他自然不會瞞著，對其透露過自己的想法，算是給他提個醒。
這傢伙前幾日還戰戰兢兢，唯恐菊花盛開。
現在眼見事情沒向蘇景想的方向發展，菊花無憂了，立刻就想著勾搭攀附女貴人了。
你們這些色痞的心理素質這麼強的麼？！
蘇景被震驚了。
「我理解你「不想努力了」的心情，可是，疑點並沒有消失，只是證明我之前猜測的方向不對……」
蘇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警告道：「今天過去，你表現得越不起眼越好，不要有多餘動作！」
李牧雲聞言一滯，低聲回道：
「兄長，你心思縝密，我素來欽佩。可是，思慮過重，過猶不及。我等能至府城，全因投獻之功。
咱倆是仰賴美玉，他人或獻珍禽，或呈奇木，皆是難得一見的寶物。
我等能侍奉此等盛宴，那些府中老人待我等如此客氣，是我等立功在先，得府君歡心所致。
那血美人的價值，兄長你也知曉。府君因此稍加優待，亦屬常理。兄長，你多慮了。」
蘇景皺眉道：「到底怎麼回事，今晚過了，自然知曉。不過，真相揭開前，你一定要聽我的，小心行事，別出風頭！」
李牧雲面露猶豫之色：「兄長，非是我不聽勸。吾輩來此，求的是出人頭地，誰知道機遇何時顯現？一旦天予，必當奮力攫取！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現在沒時間給你解釋，先按照我說的做。」蘇景逼視著他。
「呃，好……吧。」李牧雲看著蘇景嚴肅的眼神，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等到所有人沐浴更衣完畢，天色已然昏暗。
在錦衣管事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一處占地廣闊的別院。
庭院極為奢華，假山池水、亭台樓閣，一應俱全。
一花一石，都別具風格。
一張張圓桌散落其間，四處檐角懸掛著上百盞琉璃燈，將整座庭院照映的猶如白晝。
錦衣管事迅速給每個圓桌安排了對應的服侍人員。
蘇景、李牧雲還有一名瘦臉少年，被安排負責假山旁的一個圓桌。
那名瘦臉少年認準位置，就去往別院門口，他一會兒要負責引導本座的賓客入座。
蘇景和李牧雲則站在原地靜靜等候。
就在這時，蘇景感到李牧雲輕輕撞了下自己胳膊。
他微微轉頭看去，發現李牧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左側前方的牆角，像是丟了魂一般，面色僵硬。
『怎麼了？』
他有點疑惑的順著其目光看了過去。
然後，他感到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鞭子。
他們能來府城服侍貴人，靠的是父親挖到的那塊美玉。
蘇景和李牧雲之前見過一次那塊玉。
通體血紅，質地純淨，色澤鮮艷，「血美人」的稱呼相得益彰。
那是父親挖了半輩子礦，見過的最好的一塊玉。
那是沾了三條人命的一塊玉！
那是底層人寄希望改變人生的一塊玉！
現在，一塊和那塊玉品相不相上下的玉，落在蘇景眼中。
他甚至懷疑，這就是父親挖到的那塊玉雕刻成的佩飾。
它，正掛在牆角一條通體漆黑，皮毛油光發亮的惡犬脖子上。
隨著惡犬身軀抖動。
微微搖曳。
血色迷濛。
底層人對上層人生活的想像，往往會出現偏差。
就像農夫覺得皇帝是用金鋤頭種地。
對於那塊改變自己和李牧雲人生的美玉，他倆在天色拂曉、在星月寂寥時，曾興致勃勃地談論過它的命運。
蘇景覺得它會成為貴人的私人珍藏。
李牧雲覺得其會成為某個絕色美人雪白脖頸上的點綴。
他倆都錯了。
原來這才是它的命運啊。
原來，它只是府君諸多愛犬中其中一隻的飾品，或許飾品這個詞後面還要再加個「之一」。
一股子惡氣從蘇景心頭忽地竄出。
他深吸一口氣，一點一點吐出。
等這口氣吐完，他臉上又恢復了平靜。
「兄……兄長……」
李牧雲看向蘇景，神色茫然，聲音乾澀，喉嚨里像是含著一塊鉛。
那塊玉的命運，給兩人帶來了強烈衝擊。
可是，兩人的反應是有明顯區別的：蘇景是憤怒，而李牧雲是無力。
「忘了，別想，往上爬。」蘇景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詞。
李牧雲面色僵硬，緩緩點頭。
可他哪有蘇景那樣的心理素質，內心受到衝擊之下，整個人都顯得魂不守舍。
蘇景微微皺眉。
這樣的精神狀態，在宴會上很容易出錯。
一旦出錯，冒犯了貴人，後果很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