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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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風雪漸歇,紫氣猶存。

  祭台之上,那道沖天而起的紫色煙柱,在經歷了最初的狂舞與升騰後,雖因風雪的減弱而不再那般暴烈。

  卻依舊頑強地盤旋、繚繞。

  這條紫色巨龍,在鉛灰色的天幕下與眾人心中,可以想像到將會留下不可磨滅的神聖印記。

  紫龍翻滾,將最後一絲淡紫的餘韻融入風雪過後的清冷空氣中,久久不散。

  台下,那黑壓壓的數萬軍民群臣,此刻已徹底陷入一種極度震撼之中。

  最初的死寂早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嘯般的驚呼、譁然。

  「紫氣!紫氣乍現!」

  「天降祥瑞!讖言應驗了!」

  「天子禱告,紫氣自生!天命所歸!天命所歸啊!」

  驚異席捲曠野,一眾軍民群臣激動得渾身顫抖,熱淚盈眶。

  紛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前排的諸侯、將領、謀士,中排的官吏、豪強、耆老,後排的士卒、百姓……

  無論身份高低貴賤,此刻全都朝著祭台方向。

  朝著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紫色煙柱。

  朝著風雪中那恍若神明的少年天子。

  頂禮膜拜。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不覺疼痛,一片虔誠。

  袁紹站在最前列,感受著身後的驚異和跪拜,臉上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陰沉與焦躁。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制的狂喜與激動。

  他親眼目睹了這顛覆常理的神跡,無需火種!禱告生煙!紫氣升騰!讖言應驗!

  讖言異象,自古有之。

  可這一切,真真實實當面發生在他袁本初主持的祭天大典之上。

  這祥瑞與無上天命,豈非……也籠罩在他袁紹的頭頂?

  袁紹幾乎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但還是強行克制住了。

  他換做猛地振臂高呼,聲震四野:「天命在我!王師必勝!討董滅賊!光復漢室!」

  「討董滅賊!光復漢室!」

  「討董滅賊!光復漢室!」

  「討董滅賊!光復漢室!」

  台下數萬軍民,如點燃乾柴,立刻爆發出更加震耳欲聾的呼應。

  聲浪直衝雲霄,好似要將這陰沉的天穹都撕裂開來。

  民心士氣,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連日來因戰事受挫而低落的陰霾,被這沖天的紫氣和這一刻的狂熱信仰徹底驅散。

  然而,在這片近乎沸騰的狂熱之中。

  謀士陣營的逢紀卻如礁石般沉默。

  他同樣跪在地上,額頭觸雪,但臉上除了最初的極度震驚之外,此刻卻多了一抹難以化開的凝重。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穿過狂熱的人群,死死釘在祭台之上那位少年天子的身上。

  紫氣……自生?

  無需火種?

  這……太過匪夷所思。

  難道是真正的神跡?

  他心中疑竇叢生,總覺得這「天命」來得太過……恰到好處。

  但此刻群情激昂,他只能將這份疑慮暫且埋藏。

  劉辯立於祭台中央。

  冕旒垂珠在風中輕擺。

  他平靜地俯視著台下那黑壓壓一片向他跪拜的軍民。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衝擊著他的耳膜。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掌控天地般的豪情,在他胸中奔涌。

  這……就是天子的感覺麼?

  俯瞰眾生,萬眾歸心!

  一言可定乾坤,一念可動山河!

  難怪……難怪自古多少英雄豪傑,為了這個位子,不惜血流成河,前赴後繼!

  如此江山,如此權柄,誰能不愛?!

  這股豪情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讓他忍不住想要仰天長嘯。


  然而,僅僅片刻,他猛地深吸一口帶著雪沫的空氣,強行將這股翻騰的岩漿壓了下去。

  當初給審正南的九字諫言……

  劉辯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九個字,說給審配,也說給他自己。

  他清楚,眼下這萬眾跪拜、紫氣東來的盛況。

  這看似無上的威望,如同這祭台上的紫氣一般,絢爛奪目,卻根基虛浮。

  它建立在眼前這數萬人親眼目睹的、顛覆常理的「神跡」之上。

  建立在「讖言應驗」的狂熱信仰之上。

  然而,當這個消息傳出去,傳到那些未曾親見的人耳中,傳到那些心懷叵測的諸侯謀士耳中,這「神跡」的光環,必將大打折扣。

  他們會質疑,會揣測,會尋找破綻。

  屆時,這「天命」的說服力,將遠不如此刻。

  更重要的是,這份威望,僅僅是在「名分」上鞏固了他作為「天子」的正統性。

  如同空中樓閣,徒有其表。

  它並未賦予他真正的、掌控天下的實權。

  他手中,依舊只有那千餘禁軍,依舊需要仰仗袁紹的鼻息。

  若他此刻被這虛幻的榮光沖昏頭腦,真以為自己天命所歸、無所不能。

  那麼,隨著時間的推移,當狂熱褪去,當質疑泛起,當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這泡沫早晚都會破滅。

  不能上頭!

  劉辯在心中告誡自己。

  穩住!這只是一塊敲門磚,一把鑰匙!它只能讓自己在袁紹面前多一點話語權,在聯軍之中多一點分量!

  但真正的路,還很長,很險!

  遙想史書光武皇帝,那才是真正的再造乾坤。

  從一介布衣,提三尺劍,聚攏人心,掃蕩群雄,幾乎重打了一遍天下,才真正將權柄牢牢握在手中。

  而他劉辯,如今雖頂著天子之名,卻身處這諸侯割據、各自為政的亂世泥潭。

  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矛盾深重,若只想做個裱糊匠,靠著「天命」的名頭勉強維持,那這大漢的江山,恐怕依舊維持不了多久。

  說到底,根基在實……

  想到此處,劉辯眼中最後一絲因狂熱而起的迷濛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堅定。

  他收斂心神,臉上重新浮現出莊嚴肅穆的神情,朗聲開口,聲音清越: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英靈不遠!」劉辯的聲音此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台下的喧譁,「朕……已得先祖昭示!董卓逆天,必遭天譴!我討董義師,奉天伐罪,得天庇佑!此戰……必勝!」

  他目光掃過台下跪拜的軍民,尤其是前排的諸侯將領:「諸君!勿因一時之挫而灰心!勿因前路之艱而喪志!天命在我!人心在我!只需同心戮力,謹遵袁盟主號令,奮勇向前!必能……摧枯拉朽,克復洛陽!重光漢室!再造太平!」

  這番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既肯定了「天命在我」,又將實際的指揮權與期望,依舊還給了袁紹。

  袁紹聞言,更是狂喜過望!

  他猛地挺直腰板,他再次振臂高呼,聲音微微發顫:「陛下聖明!天命在我!王師必勝!諸君!隨我……殺賊!復國!」

  「殺賊!復國!」

  「殺賊!復國!」

  「殺賊!復國!」

  台下軍民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怒吼!

  軍心士氣,在這一刻,凝聚到了頂點!

  劉辯看著台下沸騰的場面,看著袁紹那志得意滿的神情,心中明白,目的已經達到。

  他不再多言,按照禮制,有條不紊地完成了祭天儀式的最後流程——獻玉帛、奠酒、送神……

  每一個動作都沉穩莊重,氣度儼然。

  祭天大典,在紫氣的餘暉與震天的吶喊中,圓滿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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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縣,劉辯臨時行在。

  回到那間並不寬敞、陳設簡樸的臨時居所。


  屏退左右,劉辯緊繃的神經才終於鬆懈下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積壓的緊張、興奮、後怕全部吐出。

  『好險……』劉辯靠在座椅之上,心有餘悸。

  說實話,剛才在祭台上,他其實緊張得要命。

  尤其是禮官幾次三番催促,台下袁紹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射過來時,他後背的冷汗幾乎浸透了內衫。

  這次「紫氣東來」的異象能夠成功,全靠他穿越時隨身攜帶的那一小包「道具」。

  那是後世劇組拍戲時用剩下的鋁粉和碘單質混合物。

  鋁粉和碘單質在水的催化下,會發生劇烈反應,釋放出……紫色的碘蒸氣。

  這正是他製造「紫氣」的關鍵!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在祭天大典前幾日,他趁偷偷反覆試驗了幾次。

  用雪代替普通水,觀察反應速度和顏色變化。

  雖然原理簡單,但在風雪交加、眾目睽睽之下操作,容不得半點差錯。

  他必須在「誠心禱告」的掩護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粉末撒入爐中,還要確保雪花能及時落入、融化、催化反應……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將前功盡棄,甚至淪為笑柄。

  幸好,老天爺似乎也在幫他,風雪足夠大,提供了充足的水源。

  時機把握得剛剛好,撒粉的動作足夠隱蔽,反應也如預期般劇烈……

  一切順利得超乎想像。

  『成功了……』劉辯嘴角勾起一抹疲憊卻欣慰的笑容。

  這步險棋,終究是走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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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紹官署。

  與劉辯的疲憊截然不同,此刻的袁紹,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他原本對這次祭天大典,只是抱著「穩定軍心」、「走個過場」的心態。

  甚至一度因劉辯的「呆滯」而焦躁不安。

  卻萬萬沒想到,竟能收穫如此驚天動地的效果。

  那沖天的紫氣,那應驗的讖言,那山呼海嘯般的「天命所歸」……

  這一切,如天降甘霖。

  祭典結束後,袁紹的官署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首先是軍心,原本因戰事不利而低迷的士氣,此刻如同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變得空前高漲。

  各營將領紛紛前來請戰,士卒們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殺向洛陽!

  緊接著,是聞風而來的地方勢力。

  懷縣及附近郡縣的鄉紳豪強、富商大賈,蜂擁而至!

  他們帶著敬畏或是投機的心思,或獻上錢糧輜重,或表示願意出人出力,共襄討董義舉!

  更有甚者,心思活絡,竟打起了「攀龍附鳳」的主意!

  「盟主!盟主!」一名衣著華貴、滿臉堆笑的鄉紳,搓著手,諂媚地對袁紹說道,「聽聞陛下……如今尚未有妃嬪?小女年方二八,自幼熟讀詩書,溫婉賢淑,容貌……也還過得去……不知……不知是否有福分,能……能侍奉陛下左右?哪怕做個……做個灑掃的宮人,也是小女幾世修來的福分啊!」

  袁紹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狂喜。

  這倒是提醒了他。

  他正愁如何進一步鞏固與天子的關係,這「聯姻」之議,是個好主意。

  不過,這事自然不能便宜了別人,得自己掌握。

  袁紹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捋須沉吟道:「嗯……此事……關乎天子後宮,非同小可!需……從長計議,從長計議!不過,貴翁拳拳之心,本公……定當轉達!」

  打發走一批又一批前來「表忠心」、「獻心意」之人。

  袁紹雖忙得腳不沾地,心中卻樂開了花。

  糧餉、物資、人心……源源不斷地湧來。

  這祭天大典的回報,遠超他的預期。

  直至在送走眾人之後。

  袁紹才獨自坐在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今天有人提及聯姻之事,雖說被他婉拒。

  但卻像一顆種子,悄然在他心中種下。


  天子的婚事,他覺得確實可以認真考慮一下。

  自從董卓鴆殺何太后,將少帝劉辯廢黜並在永安宮變亂以後,那位原本的少帝皇后唐氏,似乎就被董卓打發回了潁川老家?

  如今,天子復位,後位……卻空懸著。

  方才那位鄉紳的提議,雖然唐突,卻也提醒了袁紹。

  天子……確實該考慮以後這後宮妃嬪之事了。

  雖說眼下並未如何,可如今軍心大振,收復洛陽,指日可待,屆時……

  這不僅關乎皇家體統,更關乎……未來的權力格局……

  是迎回那位被廢黜的唐皇后?

  還是……另選新人?

  迎回舊後,看似名正言順,但那位唐氏,背景如何?

  與天子感情如何?是否……易於掌控?

  另選新人……選誰?

  從何處選?選誰的人?

  袁紹的手指敲擊得越來越快。

  這看似是天子家事,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

  尤其是在這「天命所歸」的光環籠罩下,皇后的位置,意義非凡。

  而天子……他似乎從未主動提及過此事?

  袁紹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看來,此事……也需納入考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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