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交談
第186章 交談
一番長達半個多辰的問答之後，吳志傑對婆羅洲的認知清晰了許多，其中各華人公司內部、華人與土人蘇丹等之間的鬥爭，更是複雜的超乎他的想像，遠非他前世對婆羅洲那點淺薄的認識能概括的。
吳志傑對這次的交談很滿意，心中對婆羅洲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最後，他點點頭，這才將話題引到陳啟明這一行人的來意：「陳先生見識廣博，實在是令我欽佩。卻不知先生此番蒞臨北大年，所為何事？」
陳啟明心道「來了」，終於進入正題了。
他再次拱手，將先前對鄭懷仁說過的話更正式地陳述了一遍：「回稟總督大人，在下此行，一是受大港公司諸位弟兄所託，希望能從大人這裡購買一批刀劍、甲冑。
我等潮州同鄉在婆羅洲處境艱難，急需武器自保，若是能得些許火槍火藥更是感激不盡，價格但憑大人定奪。
二來，亦是代表公司，希望能與大人治下的北大年建立起一條穩固的商路，互通有無，還望大人成全。」
吳志傑聞言，笑了笑，似乎對軍火的購買要求並不意外，當即便應允了下來：「你們之間既有同鄉之誼，武器之事，自是好說。我北大年工坊所生產的兵甲，不敢說冠絕南洋，卻也堪用。刀劍弓弩乃至甲冑，都可供應。
至於火器————」
他略一沉吟，在陳啟明期待的目光中說道，「亦可售予你們火繩槍四十支，配屬相應火藥彈丸。不過，此物兇險，須謹慎使用，在婆羅洲打拼的大多也是我華人同胞，與你等雖無同鄉之誼，但皆來自閩粵之地，也不應妄動動刀兵。」
這個數量雖然不多，但對於什麼都缺的大港公司來說，已經算是雪中送炭了。至於吳志傑所說的都是華人同胞嗎————在婆羅洲打起來的時候可沒人管這個。
陳啟明心中大喜，連忙道謝：「多謝總督大人！大人恩德，我大港公司上下必不敢忘。」
接著，他又找補似地說道：「總督大人的吩咐在下也定當牢記於心，非是必要時刻，絕不動用火器。」
吳志傑微微頷首，不過，對於陳啟明提到的「建立商路」，加強商業聯繫一事，他卻並未直接回應。
反而是話鋒一轉，似笑非笑的追問了陳啟明一個問題：「建立商業往來，當然是一件好事，北大年這邊自無不可。
不過，我倒是想問問陳先生，如果我吳家有意涉足婆羅洲，在那裡經營些產業，那麼你以為，婆羅洲的那些潮州同鄉，會是何種態度？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先前你可是提到過，如今婆羅洲的商業可大多都是由潮州商人把持著？」
陳啟明有些呆愣，顯然是沒想到吳志傑如此直白地將自己對婆羅洲的興趣就這麼說了出來。這已經不是試探，幾乎算是明示了。
而面對吳志傑的問題，他一時也沒有對策，畢竟他算是在鄭懷仁的鼓動下，隨後又正好遇上吳家截胡移民一事，這才在公司之中提前來北大年拜訪。
至於婆羅洲的商人們，他在其中只能算是有點影響，但要是如同鄭懷仁這般推動在暹羅的潮州勢力朝吳志傑靠攏，卻是遠遠做不到的。
他腦中飛速運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斟酌著措辭。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神色更為恭敬，沉聲回答：「不敢隱瞞總督大人。如今在婆羅洲的潮州商人，處境已大不如前。
以往，多是客家人深入山中開採金礦，我等潮州同鄉則負責收購金沙、運輸，並供應他們所需之糧食、布匹、工具等物，各司其職，倒也相安無事。」
「然近年來，」他話語中有著些許憂慮，「來婆羅洲的客家人數量越來越多，勢力日漲，已有些不滿足於現狀，試圖繞過我們，直接與外界交易，甚至在某些地方排擠我潮州商人。
尤其是南方那位羅芳伯所立的蘭芳公司」，勢頭極猛，雖前些年試圖進入打撈鹿，被我們和順公司擊退，但其與坤甸蘇丹等土王關係密切，更讓我等感到壓力。」
說到這裡，他咬咬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果決：「因此，如果總督大人有意插手婆羅洲，以大人之雄才大略，兼之對麾下潮州商賈的優容厚待————
，7
他說著，不忘看了一眼旁邊的鄭懷仁，「只要在下回去後稍作活動，向潮州同鄉們說明大人以及吳家的威勢與誠意，想來————大多數潮州同鄉，必是翹首以盼，竭誠歡迎的。」
不過他心中倒是遠沒有說的那般自信，畢竟引吳家入局，勢必會損害一些商人的利益，到時候說不定還得火拼一場。
不過如今他也顧不得這麼多了，現在先搭上吳家這條船，將他們賣個好價錢，作為自己的晉升之階才是正事。
吳志傑聽著，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陳啟明的回答，說實話是有些超乎他的意料的，不過既然他如此熱情，吳志傑自然也不會選擇拒絕。
婆羅洲這盤棋，倒是比他想像的，更容易落子。
「很好。」吳志傑輕輕敲了敲桌面，「陳先生是明白人。武器之事，你隨後可與鄭先生詳談，讓他前去工坊與對應人員交接。
至於婆羅洲————且容後再議。半個月後便是新年，我北大年正好大辦一番，陳先生不妨在北大年多盤桓一段時間，好好看看，感受些許家鄉氛圍。」
陳啟明心中大定，雖然吳志傑沒有給出具體的承諾，但從態度上來說已經非常明朗了。他這次的北大年之行，目的已經算是超額完成了。
他躬身行禮：「謹遵大人之命。」
隨後，他也很懂分寸，知道吳志傑事務繁忙，便主動出聲告辭。
吳志傑也不多留，自送他們出了總督府議事廳。
出了總督府，鄭懷仁便拱手告辭，言明要立刻去工坊那邊打聲招呼，安排好軍械交割事宜，以免夜長夢多。
陳啟明自然又是一番感激之語。
送別鄭懷仁，只剩下陳啟明與同來的兩位大港公司頭目。不過三人間氣氛有些沉默，只是沿著來時的路漫無目的地走著。
另外兩人神色有些複雜，眉頭緊鎖。
他們並非愚鈍之輩，方才在總督府內，吳志傑與陳啟明那番關於婆羅洲以及吳家可能介入的對話，他們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陳啟明來此的目的顯然不只是「購買軍械」那麼簡單，分明存了引吳家這股強龍過海，攪動婆羅洲風雲的心思，甚至還在其中將那些潮州商人們賣了個好價錢。
二人面面相覷，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此事關係重大，甚至可能徹底改變婆羅洲現有的格局，牽連無數同鄉的身家性命。
陳啟明將二人的猶豫看在眼裡，但並未有太多擔憂。
他帶來的這幾人，都是他精挑細選，在公司和同鄉中不一定能力出眾，但絕對以推心置腹，不至於出賣他這一番謀劃。
他停下腳步，看向二人，語氣平靜：「阿水、阿才，這一路行來，你們覺得這北大年如何？」
那叫阿水的深吸一口氣，老實回答：「繁華，安定，生機勃勃————雖人少了些，但卻有些像是在潮州的某個縣城鄉鎮，不是婆羅洲各埠能比的。」
「那你們覺得，這位吳總督，又如何？」陳啟明繼續追問。
剛剛雖然沒看幾眼，只記得很年輕，但想到這位總督這半年來的戰績。
林阿水還是敬畏地回道：「年紀雖輕，但深不可測，絕非池中之物。」
陳啟明點了點頭，又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麼，你們以為，是繼續留在和順總廳里，看三條溝」或是結連」這些大公司的臉色，和那些客家人搶那越來越少的殘羹冷炙，甚至還得時刻擔心土人翻臉有前途；
還是投靠吳家這般，能輕易掃平土人王國，治下又井然有序，又對我等潮州同鄉優待有加的華人勢力，更有前途？」
二人有些沉默。
在他們第一次踏入北大年城時，他們還以為回到了家鄉的縣城之中；隨後又聽聞了鍾阿石那位在吳家治下生活的同鄉的經歷，心中有所衝動；最後又親眼見到了吳志傑那沉穩而自信的氣度。
答案，其實已經在他們心中出現了。
此刻被陳啟明直接點破，心中最後的那點猶豫也瞬間消失了。
是啊，大港公司在和順總廳內需要仰人鼻息，西婆羅洲內部更是各方勢力傾軋不斷，朝不保夕。
而吳家，儼然已是一方穩固的基業，更有著強大的野心。
敦強敦弱，孰優敦劣，一目了然。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提前搭上這艘船，將還在婆羅洲的「同鄉」們賣個高價，日後可就沒這個機會了。
見二人神色變幻，最終化為一種決斷，陳啟明知道他們已做出了選擇。
他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低聲道：「此事關乎我潮州同鄉在婆羅洲的未來，需謹慎謀劃，但機遇稍縱即逝。吳家這條大船，我們必須先搭上！」
一番長達半個多辰的問答之後，吳志傑對婆羅洲的認知清晰了許多，其中各華人公司內部、華人與土人蘇丹等之間的鬥爭，更是複雜的超乎他的想像，遠非他前世對婆羅洲那點淺薄的認識能概括的。
吳志傑對這次的交談很滿意，心中對婆羅洲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最後，他點點頭，這才將話題引到陳啟明這一行人的來意：「陳先生見識廣博，實在是令我欽佩。卻不知先生此番蒞臨北大年，所為何事？」
陳啟明心道「來了」，終於進入正題了。
他再次拱手，將先前對鄭懷仁說過的話更正式地陳述了一遍：「回稟總督大人，在下此行，一是受大港公司諸位弟兄所託，希望能從大人這裡購買一批刀劍、甲冑。
我等潮州同鄉在婆羅洲處境艱難，急需武器自保，若是能得些許火槍火藥更是感激不盡，價格但憑大人定奪。
二來，亦是代表公司，希望能與大人治下的北大年建立起一條穩固的商路，互通有無，還望大人成全。」
吳志傑聞言，笑了笑，似乎對軍火的購買要求並不意外，當即便應允了下來：「你們之間既有同鄉之誼，武器之事，自是好說。我北大年工坊所生產的兵甲，不敢說冠絕南洋，卻也堪用。刀劍弓弩乃至甲冑，都可供應。
至於火器————」
他略一沉吟，在陳啟明期待的目光中說道，「亦可售予你們火繩槍四十支，配屬相應火藥彈丸。不過，此物兇險，須謹慎使用，在婆羅洲打拼的大多也是我華人同胞，與你等雖無同鄉之誼，但皆來自閩粵之地，也不應妄動動刀兵。」
這個數量雖然不多，但對於什麼都缺的大港公司來說，已經算是雪中送炭了。至於吳志傑所說的都是華人同胞嗎————在婆羅洲打起來的時候可沒人管這個。
陳啟明心中大喜，連忙道謝：「多謝總督大人！大人恩德，我大港公司上下必不敢忘。」
接著，他又找補似地說道：「總督大人的吩咐在下也定當牢記於心，非是必要時刻，絕不動用火器。」
吳志傑微微頷首，不過，對於陳啟明提到的「建立商路」，加強商業聯繫一事，他卻並未直接回應。
反而是話鋒一轉，似笑非笑的追問了陳啟明一個問題：「建立商業往來，當然是一件好事，北大年這邊自無不可。
不過，我倒是想問問陳先生，如果我吳家有意涉足婆羅洲，在那裡經營些產業，那麼你以為，婆羅洲的那些潮州同鄉，會是何種態度？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先前你可是提到過，如今婆羅洲的商業可大多都是由潮州商人把持著？」
陳啟明有些呆愣，顯然是沒想到吳志傑如此直白地將自己對婆羅洲的興趣就這麼說了出來。這已經不是試探，幾乎算是明示了。
而面對吳志傑的問題，他一時也沒有對策，畢竟他算是在鄭懷仁的鼓動下，隨後又正好遇上吳家截胡移民一事，這才在公司之中提前來北大年拜訪。
至於婆羅洲的商人們，他在其中只能算是有點影響，但要是如同鄭懷仁這般推動在暹羅的潮州勢力朝吳志傑靠攏，卻是遠遠做不到的。
他腦中飛速運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斟酌著措辭。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神色更為恭敬，沉聲回答：「不敢隱瞞總督大人。如今在婆羅洲的潮州商人，處境已大不如前。
以往，多是客家人深入山中開採金礦，我等潮州同鄉則負責收購金沙、運輸，並供應他們所需之糧食、布匹、工具等物，各司其職，倒也相安無事。」
「然近年來，」他話語中有著些許憂慮，「來婆羅洲的客家人數量越來越多，勢力日漲，已有些不滿足於現狀，試圖繞過我們，直接與外界交易，甚至在某些地方排擠我潮州商人。
尤其是南方那位羅芳伯所立的蘭芳公司」，勢頭極猛，雖前些年試圖進入打撈鹿，被我們和順公司擊退，但其與坤甸蘇丹等土王關係密切，更讓我等感到壓力。」
說到這裡，他咬咬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果決：「因此，如果總督大人有意插手婆羅洲，以大人之雄才大略，兼之對麾下潮州商賈的優容厚待————
，7
他說著，不忘看了一眼旁邊的鄭懷仁，「只要在下回去後稍作活動，向潮州同鄉們說明大人以及吳家的威勢與誠意，想來————大多數潮州同鄉，必是翹首以盼，竭誠歡迎的。」
不過他心中倒是遠沒有說的那般自信，畢竟引吳家入局，勢必會損害一些商人的利益，到時候說不定還得火拼一場。
不過如今他也顧不得這麼多了，現在先搭上吳家這條船，將他們賣個好價錢，作為自己的晉升之階才是正事。
吳志傑聽著，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陳啟明的回答，說實話是有些超乎他的意料的，不過既然他如此熱情，吳志傑自然也不會選擇拒絕。
婆羅洲這盤棋，倒是比他想像的，更容易落子。
「很好。」吳志傑輕輕敲了敲桌面，「陳先生是明白人。武器之事，你隨後可與鄭先生詳談，讓他前去工坊與對應人員交接。
至於婆羅洲————且容後再議。半個月後便是新年，我北大年正好大辦一番，陳先生不妨在北大年多盤桓一段時間，好好看看，感受些許家鄉氛圍。」
陳啟明心中大定，雖然吳志傑沒有給出具體的承諾，但從態度上來說已經非常明朗了。他這次的北大年之行，目的已經算是超額完成了。
他躬身行禮：「謹遵大人之命。」
隨後，他也很懂分寸，知道吳志傑事務繁忙，便主動出聲告辭。
吳志傑也不多留，自送他們出了總督府議事廳。
出了總督府，鄭懷仁便拱手告辭，言明要立刻去工坊那邊打聲招呼，安排好軍械交割事宜，以免夜長夢多。
陳啟明自然又是一番感激之語。
送別鄭懷仁，只剩下陳啟明與同來的兩位大港公司頭目。不過三人間氣氛有些沉默，只是沿著來時的路漫無目的地走著。
另外兩人神色有些複雜，眉頭緊鎖。
他們並非愚鈍之輩，方才在總督府內，吳志傑與陳啟明那番關於婆羅洲以及吳家可能介入的對話，他們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陳啟明來此的目的顯然不只是「購買軍械」那麼簡單，分明存了引吳家這股強龍過海，攪動婆羅洲風雲的心思，甚至還在其中將那些潮州商人們賣了個好價錢。
二人面面相覷，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此事關係重大，甚至可能徹底改變婆羅洲現有的格局，牽連無數同鄉的身家性命。
陳啟明將二人的猶豫看在眼裡，但並未有太多擔憂。
他帶來的這幾人，都是他精挑細選，在公司和同鄉中不一定能力出眾，但絕對以推心置腹，不至於出賣他這一番謀劃。
他停下腳步，看向二人，語氣平靜：「阿水、阿才，這一路行來，你們覺得這北大年如何？」
那叫阿水的深吸一口氣，老實回答：「繁華，安定，生機勃勃————雖人少了些，但卻有些像是在潮州的某個縣城鄉鎮，不是婆羅洲各埠能比的。」
「那你們覺得，這位吳總督，又如何？」陳啟明繼續追問。
剛剛雖然沒看幾眼，只記得很年輕，但想到這位總督這半年來的戰績。
林阿水還是敬畏地回道：「年紀雖輕，但深不可測，絕非池中之物。」
陳啟明點了點頭，又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麼，你們以為，是繼續留在和順總廳里，看三條溝」或是結連」這些大公司的臉色，和那些客家人搶那越來越少的殘羹冷炙，甚至還得時刻擔心土人翻臉有前途；
還是投靠吳家這般，能輕易掃平土人王國，治下又井然有序，又對我等潮州同鄉優待有加的華人勢力，更有前途？」
二人有些沉默。
在他們第一次踏入北大年城時，他們還以為回到了家鄉的縣城之中；隨後又聽聞了鍾阿石那位在吳家治下生活的同鄉的經歷，心中有所衝動；最後又親眼見到了吳志傑那沉穩而自信的氣度。
答案，其實已經在他們心中出現了。
此刻被陳啟明直接點破，心中最後的那點猶豫也瞬間消失了。
是啊，大港公司在和順總廳內需要仰人鼻息，西婆羅洲內部更是各方勢力傾軋不斷，朝不保夕。
而吳家，儼然已是一方穩固的基業，更有著強大的野心。
敦強敦弱，孰優敦劣，一目了然。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提前搭上這艘船，將還在婆羅洲的「同鄉」們賣個高價，日後可就沒這個機會了。
見二人神色變幻，最終化為一種決斷，陳啟明知道他們已做出了選擇。
他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低聲道：「此事關乎我潮州同鄉在婆羅洲的未來，需謹慎謀劃，但機遇稍縱即逝。吳家這條大船，我們必須先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