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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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離人

  小雪已過,漳州的清晨寒意更甚。

  天光還未大亮,王家村的低矮土屋前已經聚滿了人影。

  今天,是村里後生啟程下南洋的日子。

  王大牛家的小院更是擠得水泄不通,他穿著那身體面的新棉褂,看著身前顫巍巍的老母親。

  老人家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兒子的胳膊,眼裡已噙滿了淚,還在一遍遍地絮叨:「牛娃————到了那邊,千萬要保重身子————飯要按時吃,打仗別太拼————聽說南洋瘴氣重,夜裡莫要貪涼————」

  「娘,您放心,兒子知道。」王大牛聲音哽咽,給老母親重重磕了三個頭,「几子不孝,不能留在跟前伺候您了。您和大哥大嫂好好的,等兒子————」

  他本想說等他在南洋站穩了,就把她也接過去。但卻終究沒有違心地說出口,因為,他很清楚的知道,這次一去,就可能是永別了。

  這次只是恰好吳家需要他們回家鄉招攬移民下南洋,他這才有機會回來一趟,不然平時想回來簡直難如登天,而下次可就輪到其他的弟兄們乘船回來了,更別提這時代遠洋航行的生存率了,一個不小心便會喪命。

  王大山站在母親身後,眼圈通紅,用力拍了拍弟弟結實的肩膀:「家裡有我,放心去!娘我會照顧好的,爹的墳,我也會時時去打掃。你在外頭————照顧好弟弟妹妹。」

  他喉嚨哽咽,再說不出更多話,大嫂林氏則默默地將幾個還溫熱的雞蛋和一大包烙餅塞進王大牛的行囊里,低聲道:「路上吃————」

  院子裡,不止王大牛一家,同村還有十幾位青壯也都在他家院子裡聚集,都背著簡單的行囊,正與前來送別的家人作最後的告別。

  他們大多與王大牛家情況類似,地少人多,苦熬無望,如今有同鄉的「國公爺」招攬,又有王大牛這個現成的例子在眼前,便咬牙決定搏一把,試一試這條看似光明的出路。

  「走了!都利索點!別誤了時辰!」村里一位長者高聲喊道,聲音中卻也帶著不舍,他也有位孫子在這次下南洋的隊伍中。

  王大牛最後看了一眼母親和兄嫂,又摸了摸小侄子的頭,毅然轉身。

  他身邊,是三弟、四弟還有小妹,還有新婚妻子阿菊。阿菊眼中含淚,明明剛結婚卻就得跟著丈夫去那遙遠無比的南洋,心中有些茫然,但她卻努力保持著鎮定。

  不過,在出發前,王大牛又去把自己的老丈人林老伯接上了。

  林老伯是個手藝不錯的木匠,原本家境尚可,但老伴去得早,幾個兒子不成器,為了爭搶家產和田地鬧得不可開交,甚至對老父親也惡語相向。

  唯有自己的女兒對他最好,因此,這次王大牛夫婦決定南下,林老伯左思右想,看著家裡烏煙瘴氣的景象,終於長嘆一聲:「罷了!這家裡是待不下去了,我跟你們走。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彈,到了南洋,憑手藝總餓不死,也省得在這裡看逆子們的臉色!」

  此刻,他早已收拾好一個裝滿工具的舊木箱,沉默地站在村口等著女兒女婿。

  接到林老伯,王大牛便帶著村里這支南下的青壯,朝著海澄縣的方向走去。

  全村老少幾乎都出來相送,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榕樹下。

  人們喊著保重,喊著記得捎信回來,喊著混好了別忘了鄉親們————

  隊伍漸行漸遠,回頭望去,鄉親們的身影在晨曦的微光中模糊成一片,唯有村口那棵老榕樹依舊枝繁葉茂,默默守望著離人。

  漳州府城,白家宅院。

  氣氛比起王家村的悲壯不舍,這裡則多了幾分克制與深沉。

  白守業(白大哥)此時已換上一身半舊的青衫,妻子慧娘則牽著兒子跟在他身後,一旁還有一位略顯激動的堂弟白守誠,此次也打算和他一起南下。

  堂前,白守業對著端坐的父母雙親,撩袍跪下,重重叩首:「爹,娘!不孝兒守業,今日攜妻兒遠行,不能再承歡膝下,萬望二老保重身體!」

  他極力壓抑著心中的巨大的情感波動。

  白父是一位老秀才,面容清瘤,他捻著鬍鬚,眼中雖有不舍,卻更多是理解和無奈:「起來吧。守業,你的難處,為父知道。昔日得罪上官,遠走避禍,實非你願。

  如今既在南洋尋得安身立命之所,便去吧。家中你無需掛念,有你大哥和小弟在,斷不會少了我們二老的供奉。」


  白母則不住地用帕子拭淚:「我兒————這一去千萬里,山高水長,叫為娘如何放心得下?慧娘,孩兒,就託付給你了————」

  慧娘連忙上前跪下,哭著道:「婆婆放心,媳婦定會照顧好守業和孩兒。」

  白守業又轉向一旁的大哥和小弟,深深一揖:「大哥,小弟,父母就勞煩你們多多費心了!」

  他大哥沉穩點頭:「放心去,家裡有我。」

  小弟則有些年輕氣盛,眼中雖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對遠方的好奇:「二哥,你在南洋若好了,記得來信,說不定日後我也去投奔你!」

  不料剛說完就遭到母親一番責罵。

  最後,白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白守業:「這裡面是幾兩碎銀子,還有一方舊硯。望我兒勿忘詩書傳家之本,縱在異域,亦不可荒廢了學問心性。」

  白守業接過,只覺得小小一方硯台卻重逾千斤。

  他知道,這一別,或許就是永訣。他再次深深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久久不願起身,心中滿是愧疚。

  但最終,他拉起妻兒,與堂弟白守誠一道,毅然轉身,走出了先前生活了二十多年,但如今卻有些陌生的家宅府門,再未回頭。

  閩西,連綿的客家土樓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吳家士兵的鐘阿山穿著一身利落短打,身後是十幾位同樣精悍的客家子弟。

  但他們的告別沒有過多眼淚,更像是一場莊嚴的出征儀式。

  族老站在高高的石階上,高聲道:「阿山,還有你們這些後生仔。記住,我們客家人,本就是遷徙的族群,祖輩能從中原一路南遷,創下如今這基業,你們也能去南洋打出一片新天地。

  出去了,要團結!要吃苦!要給我們客家人爭氣!日後混出頭了也不要忘記鄉親們。」

  「記住了!」以鍾阿山為首的年輕人們齊聲吼道,聲震雲霄。

  他們的行囊里,除了簡單的衣物,多是一包家鄉的泥土、一把鹽、還有族人湊份子給的微薄盤纏。

  家中的父母妻兒站在人群里,目光中有擔憂,但更多的卻是鼓勵。客家人生存環境更為艱苦,向外開拓的決心也更為強烈,如今有人闖出了一條生路,他們又怎會放棄呢?

  鍾阿山對著人群中父母的方向抱拳一禮,沒有過多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隨即,他大手一揮:「出發!」

  十幾條漢子邁著堅定的步伐,沿著崎嶇山道向山下走去,身影漸漸融入蒼茫的山林之中。

  類似的情景,在閩南、閩西的無數村落、市鎮中上演著。

  吳志傑派回的那百餘名精挑細選的士兵,如同數百顆撒出去的種子,每一顆都吸引了一批在家中福建沒有了出路、想要奮力一搏的同鄉子弟。

  他們帶著家人的期望、對未來的憧憬、以及破釜沉舟的勇氣,從四面八方,沿著驛道、山路、

  水路,向著海澄縣,向著月港外的集結地匯聚。

  他們或許互不相識,口音略有差異,習俗稍有不同,但此刻,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一離開這片難以養活他們的土地,前往遙遠的南洋,在那位同鄉「國公爺」的麾下,尋一條能活下去、

  能活得更好的生路。

  無數細小的溪流,正在匯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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