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賞與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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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低垂,天邊低懸的火燒雲,將鷺山城的天守閣浸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血色。

  東信義踏著石階緩步而上,空氣中瀰漫著新伐木材的松脂氣息——這座美濃巨城仍在擴建,每一根樑柱似乎都浸透了齋藤道三那永無止境的野心。

  竹中半兵衛捧著裝有青木家真田冊的漆木盒,心頭暗涌著興奮。

  此次青木鄉檢地,他不僅成功掌握了青木家隱匿田產的鐵證,更在東信義大人身邊學到了許多在家中學不到的寶貴經驗。

  但等到兩人剛踏入天守閣廣間時,卻聽到了一聲暴喝:

  「跪!」

  廣間之內,十數名側近眾的薙刀柄尾重重砸落在地板,發出了沉悶而懾人的巨響。

  氣氛不對!竹中半兵衛心頭倏然一緊。

  只見齋藤道三正踞坐於條幾之後,狹長的眼眸眯縫著,幽冷如冰,死死地盯住了東信義。

  「殿下!」

  竹中半兵衛慌忙跪倒,欲搶先為東信義辯解幾句。

  東信義卻抬手制止了他,隨即深深向齋藤道三跪伏行禮。

  「好你個東信義!」道三一聲冷叱,抓起條几上的一份文書狠狠摔在東信義面前,「是誰准許你擅自減免年貢?!是誰准許你許諾永不課稅?!又是誰准許你用血酒玷污我的朱印?!說!」

  竹中半兵衛驚得渾身一顫。殿下竟已派人暗中盯梢!否則他們還尚未稟報,殿下怎麼會對內情如此瞭然?更不妙的是,殿下明顯是震怒異常,信義大人危矣!

  「青木鄉查實隱田二十八町,檢地後應增賦五百石,」半兵衛急忙開口,企圖為東信義爭功,「此外,青木家還……」

  「閉嘴!」

  道三的怒吼聲震得屋樑簌簌作響。

  他驟然暴起,欺身上前,腰間脅差如毒蛇一樣出鞘,瞬間架在了東信義頸側:「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僭越?不尊上命,獨斷專行!更以武士之尊,向賤民行大祓之禮?你當神道宮司是擺設不成?!」

  冰冷的鋒刃輕易地割破了東信義的皮膚,一縷鮮血順著刀刃蜿蜒淌下。

  東信義卻面不改色:「臣下所為,皆為殿下收攬民心。」

  「況且……」他這時竟抬起頭,直視道三那幾乎要噬人的目光,「當年殿下夜奪稻葉山城,不也曾耗費百貫永樂錢買通神官,偽造神諭麼?」

  整個廣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兩旁持刀的側近眾,紛紛怒目圓睜,只待齋藤道三一聲令下,便將這口出狂言的逆臣亂刀分屍。

  竹中半兵衛嚇得魂飛魄散,恨不能立刻捂住東信義的嘴。這傢伙,怎敢說出如此誅心之言?!

  道三手中的刀鋒忽然微微顫抖,眼中閃動的並非暴怒,而是一種如同毒蛇發現同類的、令人心悸的興奮。

  「說下去。」他緩緩抬起了脅差。

  東信義心中暗暗一松。他知道,賭對了。

  「青木家庶子右衛門,獻上家中秘藏真田冊,證實青木家不僅隱匿田產、侵占公地,更私藏軍馬,偷蓄鐵炮,罪在不赦。」

  東信義從竹中半兵衛手中接過漆木盒,取出田冊,恭敬呈上。

  齋藤道三一把抓過,眯眼掃過上面的字跡與數字,喉嚨里驟然發出夜梟般的尖利笑聲:「光憑這個,怕是分量不夠吧?」

  東信義不慌不忙:「臣下今日下午返程途中,遭遇青木家伏兵截殺。幸賴殿下威名護佑,已盡數擒殺。俘虜現押於城內,只待殿下定其謀逆之罪。」

  廣間內再度陷入短暫的沉寂。

  旋即——

  「哈哈哈……!」

  齋藤道三收刀,仰天狂笑。

  笑聲戛然而止,隨即,化作了森然厲喝:「傳令!青木家長子謀逆不軌,即刻切腹!青木貞重教子無方,退隱鷲丘山!家督之位,由次子右衛門承繼!」

  「是!」側近眾領命退下。

  東信義低下了頭,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這明顯是齋藤道三早就準備好的後招,而自己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

  等吩咐完一切,齋藤道三便揮手屏退竹中半兵衛。等廣間內只剩他與東信義二人,他才轉身來到了案几旁,抓起酒盞猛灌了一口,然後冷冷地看向東信義:


  「東信義,好手段。減免貢稅收買人心,以真田冊為餌誘青木家動手,再全殲伏兵獻功邀賞……嘿嘿,比你那只會窩裡鬥的兄長,強了不止百倍。」

  話音剛落,他猛地將酒盞向東信義腳下擲去!「砰!」陶片四濺飛散。

  「但你給我記住!」道三的聲音如同利刃,陰森冰寒,「在美濃,只有我齋藤山城守能決定誰該上青雲,誰該下黃泉!」

  「是。」

  東信義沒有作一句爭辯,但最終還是猶豫著開口,道:「不過殿下,臣下以為對青木家的處置……是不是過重了?只怕會令義龍殿下不悅,畢竟他現在才是……美濃守。」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大膽,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此言稍有不慎,便是取死之道。

  但他仍想盡力一試。若齋藤道三能及時警醒應對,憑這「蝮蛇」幾十年來對美濃的掌控,或許能先發制人拿下齋藤義龍。如此,他也能留在根基所在的美濃謀求發展了。

  「豐太丸?哼哼。」

  齋藤道三非但沒有惱,反而一臉的輕蔑,甚至直呼齋藤義龍的乳名,「那小子空有幾分蠻力,卻無半點膽識謀略,行事還像個孩童。他要是真的敢反抗,我還倒歡喜了,省得他日後去給我那女婿牽馬墜蹬!」

  東信義心底深深一嘆,不再言語。

  齋藤道三話鋒又一轉:「東信義,你兄長這些日子禁足不得理事,東殿山城的城代之職,就由你來暫代吧。」

  東信義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絲驚愕——這獎賞遠超預期!這意味著在兄長東常堯禁足的三個月里,東殿山城將由他掌控。

  「還有……」齋藤道三將手中脅差遞了過來,「這柄虎徹脅差賜給你了。明天,帶著它去找孫四郎龍重殿,他的軍法指南役一職,也由你一併擔當了。」

  東信義又是一怔,旋即恭敬應諾,接過那柄寒光內蘊的虎徹脅差,轉身離去。

  剛踏出天守閣,等候已久的竹中半兵衛立刻迎了上來,緊張詢問。

  等到東信義將在天守閣內發生的後續一一道出,半兵衛不由地雙眼圓睜:「大人!您要擔任孫四郎龍重殿的軍法指南役?這可是……重用了啊!」

  東信義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的確是重用。齋藤道三此舉,是想將他培養為嫡子孫四郎的親信側近,待日後孫四郎取代齋藤義龍時,便可輔佐新主了。

  然而,這位少主哪裡還有什麼取代的機會?用不了多久,孫四郎就會死在齋藤義龍之手。

  當然,這種逆耳之言,東信義自然是深埋心底。

  他已經徹底明白,有些人的命運,就像是滾滾洪流,絕非人力可逆。

  既然如此,從此刻起,他只能為自己,好好籌謀了。

  送別竹中半兵衛後,東信義勒馬回望鷺山城——

  那座聳立於懸崖之巔的天守閣,此刻正在被暴風雨前翻湧堆積的濃密黑雲,一點點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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