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從此銀魚無人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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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0章 從此銀魚無人搶

  九大家,趙府。

  趙光熙這座新宅子,聽說本屬於一位王姓員外。

  這員外也是一方富賈,曾經還在武清縣稅務科當差,光榮退休之後,本享受了幾年安穩日子。

  但不知為何,前段時間,王員外往年的事發了。

  竟被人查出在稅務科當差時,偷稅漏稅不說,還將本該發放給官員的貢米,通通摻假,只發了發霉的陳米。

  這些都是十多、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也不知最近怎麼就事發,翻舊帳了。

  關鍵是這位王員外還不慎落水,丟了性命。

  他的幾房媳婦和子嗣在回鄉的過程中,偶遇劫匪,盡數遭害。

  這接連走背運下來,王員外自然便絕了戶,他留下的這座大宅子也被官府拿來充公抵債。

  於是,趙光熙便略施手段,將這座宅子買到手,大張旗鼓地成了陳順安的鄰居,跟那座綿宜宅僅一巷之隔。

  甚至左右兩戶人家的杏樹、桂樹枝丫還能挨著。

  而此時,趙府議事廳里,檀木長案兩邊坐滿了人。

  趙光熙坐在主位下首,臉色無怒無喜,只是手裡的東珠鐵球轉得飛快。

  一位五尺以上身材,花白鬍鬚,頭戴一頂氈笠子,武員打扮的男子,忽然開口說道,「趙頭兒,你那新政,未免太苛刻了吧?兄弟們初來乍到,盤口都還未捂熱,您老倒好,獅子大開口,每年流水都得兩萬兩————」

  「按我說,您老就不該管我們的水務,反正每年孝敬您的銀子不少,就行了!」

  此言一出,一位身穿葛布袍子,腰掛荷包,足登抓地虎,好似趕車鏢師的男子,也放聲應和道,」曹東家說得沒錯。趙頭,還望你收回成命,別難為咱們下面人了!」

  其餘人面面相覷,包括一些熟悉的面孔,老東家、老掌柜們都沒開腔。

  大概七天前,從通州的五河分會,空降了數位東家,直接繞開了趙光熙的任命,分管武清縣百姓吃水水務。

  當然,名義上,都叫什麼協理東家」。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說是協助,實是奪權。

  但關鍵是,這兩人都隱隱有官府背景。

  那武員打扮的喚作曹得寶,聽說是孔知縣的小舅子。

  那好似趕車鏢師的男子,叫做錢亭,祖上給皇宮趕過插龍旗的貢車,官拜正五品的雲騎尉。

  雖然到他這代,爵位承襲已盡,淪為只頂掛虛銜的普通行走,但家裡可還是有黃馬褂的呢,說出去也能唬一大票人!

  趙光熙放下手中東珠,慢慢端起茶盞,吹了吹沫子,眼皮不抬。

  「兩位,這可是武清縣,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便是兩位天大的來歷,到了此處,如此跋扈,也不想想後果?」

  曹得寶似笑非笑:「後果?能有什麼後果,這可是聖朝疆土,什麼都得講王法章程!」

  議事廳中,氣氛驟然繃緊。

  一直沉默的李掌柜忽然開口道,「咱武清縣有九位東家,如今還有一位未至,缺位空懸,等東家們湊齊了,再來商榷吧。」

  一旁的錢亭撩了下衣袍,嗤笑一聲。

  「拖?這可治標不治本,天知道上面安排的這位東家,什麼時候來!他不來,咱們難道等一輩子?!」

  許是見逼得差不多了,曹得寶用指尖嗒、嗒地敲了下桌面,面露自得之色。

  「不過————那也行。」

  畢竟趙光熙身後,站著吊睛白虎謝家,也是一方修仙士族。

  更不消說,趙光熙還跟那位陳宗師私交甚好。

  曹得寶也不願得罪得太深————

  哪怕,他已是入道的仙家。

  趙光熙還不過是一介凡人。

  曹得寶拖長了調子。

  「馬上年關了,年關一過就是新年。今年水務上潤井銀」的份例,還是按老章程,也別搞什麼新政了,祖宗之法不可變,咱們一切照舊!趙頭幾您老思考思考,過些日子,兄弟們再敘!」

  曹得寶話是商量,口氣卻是鐵板釘釘。左右兩個副手也斜著眼,嘴角掛著笑。


  廳里站著的水窩子老人,個個漲紅了臉,卻不敢出聲。

  曹得寶見氣氛烘托的差不多了,便給了錢亭一個眼神。

  錢亭會意,笑呵呵站起,主動當這個黑臉,」趙把頭,是您主動體面,還是我們幫您體面,您自個兒掂量。」

  但在這時,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年輕水三兒飛奔入廳,竟忘了行禮,聲音發顫:「趙頭,各位東家————

  外頭————外頭陳爺回來了!」

  趙光熙一怔:「哪個陳爺?」

  錢亭嗤笑一聲,道:「還陳爺,便是天王老子來了————嗚嗚嗚!!」

  錢亭的嘴被曹得寶猛地捂住。

  曹得寶一隻手捂嘴,一隻手將手中茶蓋輕輕放回原處。

  曹得寶眯著眼,神情驚疑不定,也追問道,「哪個陳爺?」

  其餘東家,包括李掌柜在內,若有所悟,臉色驟變,眸子裡迸射出精光。

  年輕水三兒喘著粗氣,道,「陳順安陳爺!他回來了,新的主薄大人,賈主薄親自陪著,已經到了屋外。」

  哐當—

  曹得寶拿在手中的茶蓋滑落,質地極好,只在地面碰撞發出清脆響聲,便滾到一旁。

  腦海里只一個念頭,陳順安不在鰲山道院裡好生修行,怎麼還回來了?

  廳內一片安靜。

  只聽得有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議事廳門帘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起。

  陳順安邁步進來,還是那副模樣,周身卻似籠著一層看不真切的清氣。

  眼神溫潤,可目光掃過時,曹得寶,錢亭幾人只覺得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賈主簿亦步亦趨跟在陳順安身後,額頭微微發汗。

  見到這位賈主薄如此反應,曹得寶、錢亭兩人心裡一咯噔。

  這位賈主簿乃鰲山道院派來接替易松子職務的,也剛就職不久,有【采】

  初期修為。

  畢竟那易松子站隊失敗,居然裡應外合,當場接受越山道院孔知縣的賄賂。

  事後回到鰲山道院,易松子便被關入刑堂之下,受數載陰風毒火燻烤之苦。

  他這坑位出來了,自然有人頂上。

  而且,按理說,陳順安哪怕平步青雲,拜入鰲山道院,甚至如今已經轉修仙道,又豈會引得這位賈主簿如此鄭重看待?

  觀賈主薄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不知道的人甚至以為陳順安是【玄光】上修!

  而曹德寶、錢亭兩人不知曉的是,賈主薄心裡現在也在罵娘。

  張虛靈、陳順安等人離開【淨明真境洞天】後,遇伏穰聖教襲殺之事自然也傳回了鰲山道院。

  現在鰲山道院各大靈峰對於陳順安的實力猜測,都鬧得沸沸揚揚了。

  而無一例外,大家都有認知,陳順安此子不愧是武道宗師轉修,單論實力,恐怕都足以媲美【采】中期了。

  關鍵是,那些上好的寶地陳順安你不去,怎麼偏偏又窩回武清縣縣內了?

  武清縣縣內寶地不多,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那九口靈泉。

  可也基本只能產出九階靈,對於【采】仙家來說,吸引力並不大。

  所以除了得授官銜,可正大光明放牧一城的入品官員外,其餘仙家外駐時,都會優先考慮那些名山大川、深澗湖泊之地。

  賈主薄本以為自己走利市,發大吉,居然撿便宜得了這武清縣主薄之位。

  可沒曾想,頭頂上怎麼冒出個陳順安來?

  這還讓他怎麼作威作福,魚肉百姓?

  沒瞧見武清縣的前縣丞被陳順安錘死了,前主薄也因牽連陳順安之事中,被革去公職,鎮壓刑堂之下?

  這位賈主薄隨時都擔心走在前面的陳順安會突然翻臉,讓他重蹈前人覆轍。

  「老陳,你終於回來了。」

  趙光熙見到陳順安,稍稍鬆了口氣,主動迎了上來。

  陳順安笑了笑,徑直走到長案前,從地上撿起那隻被曹得寶失手掉落在地的茶蓋,輕輕放在桌面。

  「曹得寶?聽說,你想再改新政,把水窩子又革回去?」

  曹得寶聞言,頓時汗流浹背了,勉強笑道,」誤會誤會,陳宗師,這只是我們幾個東家初步商榷,這不還沒作數嗎?」

  「東家?呵呵————」

  陳順安似笑非笑,嘴角揚起詭異弧度。

  長案上,共有九把交椅。

  八把皆有人落座,唯空一位。

  此刻陳順安將空位扯出,金刀闊馬的坐入其中。

  「得五河分會調令,陳某我便是第九位東家,接任當日趙頭麾下井窩!」

  此言一出,許多人都傻眼了趙光熙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什麼,頓時將心放進肚子裡,整個人往後一仰,又好整以暇地轉起東珠鐵球來。

  曹得寶臉上的笑意比哭都難看。

  你特麼一個武道宗師出身的【采】仙家,就回武清縣當一個水窩子東家?

  什麼時候水窩子東家的含金量這麼高了?

  我本以為我這個【開脈】中期的修士已經夠和光同塵,跟凡人打成一片了。

  沒曾想還有你這個陳順安,你那身為【采】仙家的尊嚴和自傲呢?

  而且看你模樣,居然還要親力親為,挑擔打水,操心水務?

  你陳順安可真是關懷百姓啊!

  「原,原,原來剩下那位東家是陳宗師您吶!」

  曹得寶的臉色變得慘白,緩緩站起,椅子腿刮出刺耳聲響。

  他嘴唇哆嗦幾下,忽然深深彎下腰去,「陳————陳宗師!小人有眼無珠,居然還敢妄議新政,先前說的話全是放屁。

  他轉向趙光熙,竟作了個揖,「趙頭兒,對不住!你想咋改革就咋改革。今年我那些水窩子上繳的例錢,我分文不取,再貼補兩成!」

  這還有啥說的?

  如今職位相當,還技不如人,曹得寶自然只有光速滑跪,賠禮道歉了。

  錢亭也慌張站起,拱了拱手。

  「俺也一樣!」

  陳順安沒看他們倆,只對趙光熙點點頭:「趙頭,你定便是。」

  趙光熙望著那曹得寶兩人前倨後恭的狼狽相,又看看平靜坐著的陳順安,胸膛里堵了許久的那口氣,倏地通了。

  他沉聲道:「新政之事本就已經在陳掌————陳東家麾下的臥虎井、沙礫井上試點,已見成效。我計劃於年關一過,便徹底推行下去。」

  「至於曹得寶、錢亭你二人上交的例錢,還是一切照舊,其餘東家怎麼交的,你們便怎麼交。」

  「好了,此次議事結束,諸位散去吧。」

  曹得寶錢亭二人沒有動作,只是目光詢問似的看了眼陳順安。

  陳順安不著痕跡地默默頷首。

  曹得寶二人如蒙大赦,擦著汗倒退出去,險些絆在門檻上。

  其餘幾位東家和掌柜倒是留下稍稍跟陳順安攀談一二,但見其談興不大,便頗為識趣地紛紛告辭離去。

  腳步聲遠去,廳里靜下來。

  只剩院外街上隱約的喧譁,和屋裡一眾老兄弟們粗重的呼吸。

  趙光熙站起身,走到陳順安面前,眼圈有些發紅,最終只重重拍了拍他胳膊O

  「回來就好。」

  陳順安笑了笑,目光看了圈廳中的熟面孔,尤其是在砂礫井的李掌柜臉上頓了頓。

  「武清縣的水我吃慣了,去吃其他地方的還不適應,可不得回來。」

  夜深,酒宴散去。

  趙光熙親自送陳順安到門口。

  今兒喝盡興了,哪怕以趙光熙的酒力,也喝得醉醺醺,臉色泛紅,走著貓步。

  這段時間,趙光熙先後辦了兩場白事。

  第一場自然便是他那好兄弟路靖的。

  路靖留有子嗣,只是年紀尚小。

  這麼根頂樑柱轟然倒塌,少不了又會鬧出吃絕戶的事情。

  趙光熙這次不再隱瞞自己和路靖之間的結義關係,不僅收路靖子嗣為義子義女,還替其操持喪事,理清家務。


  第二樁白事,自然便是風老的。

  風老為他趙家為奴一生,死後軀體也化作養料,融入那株榕樹之中,繼續為那口臥虎井遮陰乘涼。

  老實說,或許是事情太多、太雜,趙光熙從始至終並未覺得有多少悲傷之意。

  只是有條不紊將一樁樁事安排落實下去。

  此刻,客去屋空,丫鬟收拾著議事廳中的飯桌。

  趙光熙的妻子謝氏則端來醒酒湯,一小碗用當季很少見的銀魚,燜煮成汁。

  趙光熙喝了一口,只覺唇齒生津,尤其是那淡淡銀魚味道,透出甘香醇厚之意。

  趙光熙見狀,隨口說道。

  「這銀魚滋味不錯,若是還有,留一些給路靖送去,他這廝總愛搶我的紫蟹銀魚————」

  突然,趙光熙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此刻猛地記起,自己沒有兄弟了。

  一瞬間,趙光熙察覺到一股奇怪的悲痛,心中空落落的,好似被剜去了一部分。

  他愣愣地抬頭,便見屋外雪下得正緊,北風捲地,銀裝素裹。

  他的耳邊似乎響起火鍋翻煮,咕嚕咕嚕冒著熱氣的聲音。

  就如當年,他和路靖,存了好幾個月銀兩,才去會仙居搓一頓銀魚紫蟹時,一般無二。

  只不過從此以後,再也沒人跟他搶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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