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敕封,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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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9章 敕封,絕筆

  據陳順安所知,這片天地並無陰曹地府、十殿閻羅之說。

  修仙者所說的轉世重生,也不過是一縷真靈未散,投入母胎之中,強行占據嬰兒軀體,掐滅對方尚且屏弱的神靈,乃奪舍之法。

  此法有傷陰德,即便是【道基】真人,也是五世而竭,最多只能奪舍五次。

  而無論是凡俗還是修仙者,身隕之時,都會有天、地、人三魂崩散。

  天魂歸天,地魂則往幽冥深邃中去,唯有人魂乃寄託真靈所在。

  【采】及以上修士,由於人魂極為強大,經得起陽火烤炙、罡風吹襲,便可短暫留存世間,從而施展奪舍之法。

  但對於凡人,哪怕是真意武者來說,人魂過於屏弱,往往剛脫離軀殼庇護,只是被日光風雪一吹,便消散為青煙。

  只是這路靖,或許是由於當日強求武道宗師境界,曾短暫一窺此境位格。

  死後居然還殘留一絲極為稀薄的真靈不散,蘊藏於這尊石人之中。

  而且其中似乎還產生了某種連陳順安、張虛靈等人也未曾料及的變故。

  這才躲過了眾人法眼,真以為路靖死得不能再死,而這只是尊尋常無奇的石人。

  此刻,隨著香火消耗,在陳順安的目光中。

  這尊石人頓時大放金光,本粗糙不平的表面竟流淌起好似熔金火礫的華彩。

  嗖!

  小慶忌乘寶魚、持蓮葉從陳順安雙腿之上須臾飛出。

  此刻,石人快速融化,真好似化作金漆流漿一般,塑形在小慶忌體外。

  繼而在下一刻,這隻僅有巴掌大小的小慶忌,縮小成芥子大小,當即落入陳順安的眉心之中。

  寶誥,神宮巍峨。

  玉階鋪就,宮闕連綿,金檐疊嶂。

  每一片瓦當似乎都閃爍著信眾們不同的願念,有祈求明日博彩甘霖中大獎的,有祈求井龍王水源滾滾,切莫缺水導致吃水漲價的————

  往日裡,這神宮雖然恢弘神秘,但除了主殿法堂中那尊水元大帝的神像外。

  其餘廟宇分殿中,都是空空蕩蕩,並無神像。

  而今日,此神宮中,似乎要迎回第二尊神靈。

  陳順安端坐於寶座之上,此刻他的這尊神像,高逾三丈,身著玄底金章泉紋袍,其上隱隱有水光流轉。

  腳下香壇中,香火繚繚,在其周身環繞。

  「慶忌。」

  陳順安目光冷漠,帶著高高在上的至高神性,幽幽開口。

  但聲音並非從口中傳出,而是神宮每一處樑柱、每一片磚瓦都在共鳴,化作恢弘天音,迴蕩不止。

  小慶忌瞬間出現神宮,主殿之下,跪拜在地。

  「汝本涸澤之靈,上古遺存。秉水德而生,司小澤通衢,然漂泊無依,神格未鑄。今日本尊,借這一方水土所奉香火,路靖所留之金身,為汝重築根本,正位神庭。」

  話音未落,陳順安右手虛抬,取出那方九品都功印,只是凌空一按!

  「香火為骨,塑爾金身!」

  四四方方的印章勾連香火願力,漂浮於慶忌頭頂。

  那滾滾香火,如天河倒懸,轟然注入慶忌體內!

  光芒劇烈涌動、拉伸、凝聚。

  不消片刻,小慶忌便脫胎換骨,徹底換了個模樣。

  先是四蹄踏著水焰,一矯健馬身緩緩顯現。

  馬身之上,有蛟龍般的脖頸昂起,頭顱卻更近人形,面如童子,雙目湛然若深潭。

  細密的青金色鱗片從皮下浮現,覆蓋全身要害,鱗片邊緣還流淌著香火金紋。

  如今的慶忌,論模樣或許還保留著幾分原貌,但無論是威嚴還是表徵,那跟之前都是有天壤之別。

  最終,一尊高約丈二,四蹄之下自然生成一團旋轉雲水氣旋,托舉其身的嶄新慶忌,出現於陳順安面前。

  「以吾水元大帝之名,奉此方水土萬民之信,稟天地水澤流通之意————」

  陳順安話語微頓,略作思索後,道,「敕封爾為地闕巡水卒!」


  誰讓慶忌跑得快呢!

  現在還好說,陳順安麾下僅三口淡水井、十餘口濁水井。

  可等日後水脈增多,甚至統管五湖四海時,陳順安自然不可能苦哈哈地自個跑來跑去。

  什麼巡水卒、托盤使者、掌燈侍女、捲簾大將、暖床————咳咳,自然都得有。

  這叫知人善用!

  符詔入體,慶忌猛地爆發出沖天光華!

  瞬間,慶忌的面容上,屬於精怪的野性與不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專注的神性威嚴。

  眼眸開合間,似有無數細小水流脈絡的光影閃過。

  而且,不知是否為陳順安的錯覺。

  慶忌的五官輪廓,竟跟路靖有幾分神似。

  恍惚間,竟給陳順安一種故人當面的錯覺。

  「尊,尊神————」

  期期艾艾,有些不暢的聲音,從慶忌口中傳出。

  「你可是你是誰?或者說,你認識路靖此人麼?」陳順安淡淡問道。

  慶忌遲疑了下,目露迷茫之色,「回尊上,小神就是慶忌啊,只是路靖————奇怪,這個名字好生耳熟,但小神偏偏不記得在何處聽過。」

  「那你可知曉趙光熙此人?」陳順安繼續追問。

  慶忌聞言,下意識脫口而出。

  「生死一知己,此人乃小神刎頸之交。路不敢忘————」

  說著說著,慶忌的聲音漸漸小去。

  祂又陷入迷茫之中。

  「奇怪,趙光熙這個名字怎麼越發耳熟?武清縣、水窩子、東家、紫蟹銀魚————奇怪,我腦子裡面有些不屬於我的記憶。

  陳順安目光複雜地看著慶忌。

  他自己都不清楚,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路靖,還是那已經開智的慶忌。

  亦或是這一人一神融為一體,開出了一朵跟路靖相似的花罷了。

  但此等死生之事、轉世真靈之說,莫說現在的陳順安了。

  恐怕便是【金丹】真君們也不甚明了。

  陳順安也就不再多慮此事。

  「巡水卒慶忌,還不歸位,更待何時?!」

  陳順安一聲敕令,聲如黃鐘大呂。

  慶忌所化的金身仰天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似馬嘶,似龍吟,又似溪流奔涌。

  祂四蹄下的雲水氣旋猛然擴張,托舉著,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飛向神宮外側,那片專門為草頭神準備的偏殿群中。

  流光所過之處,神宮廊柱自動分開,雲階層層鋪就。

  最終,祂在一座巍峨聳立、匾額上以神文銘刻「地闕巡水卒」的偏殿前停下。

  殿門轟然洞開,慶忌投入殿中,穩穩落於玉台之上。

  而隨著慶忌封神,入駐神宮。

  陳順安的雙腿之上竟也生出淡淡雲紋。

  變幻無定,時而如流雲舒轉,時而似驚鴻一瞥。

  一種並不存在於筋肉、臟器中的新脈寸筋,漸漸生成。

  陳順安內觀入定,便能見萬千條細如髮絲的銀亮脈絡,自那雲紋中鑽出。

  纏如靈蛇般纏繞骨骼,串聯法力,溝通真炁,將他整個軀體、法力都編織成一張精密而強韌的網絡。

  這一瞬間,陳順安甚至心底生出錯覺。

  他只需心念所及之處,身形便可抵達,彈指間便可橫跨十里雲路,須臾間便能繞峰三匝。

  山川縮略為台階,江河蜿蜒似衣帶,也不過如此。

  「清源玄體初成,再得神行甲馬,執掌地闕靈泉,只要我陳順安不出這武清縣疆域之內,似乎都可道一聲「陳某不吃牛肉了」?」

  不過陳順安轉念一想,乾寧使團抵聖,割立公館,連神鯨上人這等【玄光】

  高功,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自斬一刀。

  他心中的得意之情頓時又打消幾分。

  意念回到臥虎井上。

  陳順安抬頭望天,見天色初明,離一眾水手兒上值尚有一個時辰。


  他便取出兩枚京平符錢,隨意盤坐於井棚地上,默默開始采炁修煉起來。

  每日修行,切不敢忘。

  天色大亮。

  臥虎井這邊又響起讓陳順安無比熟悉的各種叫罵聲、水花翻滾的聲音。

  「三德子,早啊————嗨呀您咧,怎麼又吃炒肝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這是吃不膩咋滴?」

  「滾蛋劉刀疤!你懂個棒槌!這口炒肝兒配包子,便是神仙來了都不換!」

  「大彪!別傻笑,來嘗嘗?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虧待了自己。

  「」

  「三爺,我不餓,早上在榮園育嬰堂吃的羊油麻豆腐,還要大碗滷煮,都吃撐了!」

  「哦也對,你們那育嬰堂現在可是由黎府照料,吃用可少不了你們的————」

  三德子,劉刀疤等人一到臥虎井,那高門大嗓的直鬧騰,似乎可以把井棚都——

  ——

  掀開。

  井棚中。

  陳順安面露無奈之色,收了手中符錢,長身而起,掀開垂簾。

  他身穿一件藍羽緞棉袍,外加青緞馬褂,談不上窮酸,卻也不算富貴。

  但卻是婉娘給他親手織的。

  陳順安很少穿,主要是擔心會因為突如其來的鬥法、搏殺將其弄髒弄破。

  唯有此時,回了武清縣,回到熟悉的水窩子上,陳順安才願意穿上這套衣服。

  陳順安就這樣站在井棚外,嘴角含笑,默默看著眾人。

  三德子這廝不少撈外快,跟縣裡幾處冰窖的老闆關係頗好。

  那平日裡吃拿卡要,腰胯都胖了一圈,正提著木桶,晃晃悠悠地朝井邊走來,嘴裡似乎還哼著走調的小曲。

  劉刀疤氣血紅潤,腰杆子挺得筆直,想來是突破二流境界後,重振家風,夫綱大作,把家裡那母老虎馴得服服帖帖的緣故。

  林守拙還是老樣子,老煙槍了,手持一桿又長又細的旱菸袋,琉璃的嘴兒、

  紫銅的鍋兒,下邊還墜著他孫兒給他縫的煙荷包。

  他也不挑水,就蹲在牆角,默默的咂著煙。

  每早一袋煙,勝過活神仙。

  這是林守拙的無敵秘訣。

  陳順安離去的這段時間,臥虎井似乎什麼都未變過。

  人還是這些人,該乾的活兒還在干。

  蒸蒸日上,並未出差錯。

  就是————

  陳順安留意到,井上所有水三兒,包括林守拙在內,胳膊上都繫著黑紗。

  林守拙抽乾了一袋煙,把煙杆往腰裡頭一別,起身站起。

  他似乎察覺到什麼,目光隨意瞥向井棚。

  林守拙愣了下,反應過來,看著陳順安不由得笑罵一句,」老陳,你都成武道宗師了,還是這般神出鬼沒,可沒把老子給嚇一跳!」

  此言一出,眾人循聲看去。

  哐當!

  一隻木桶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濺濕了褲腳,三德子卻渾然不覺。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聲音有些結巴,「陳,陳宗師————」

  劉刀疤罵罵咧咧地轉過頭:「三德子你鬼叫什————」

  話音未落,他的視線也釘在了陳順安身上。

  時間仿佛在劉刀疤臉上凝固了一瞬。

  劉刀疤滿是兇悍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聲音中既有些驚喜,也有些敬畏,「安————安哥兒?」

  於是,瞬間。

  本還熱氣騰騰的臥虎井,陷入詭異的平靜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順安身上,那目光里有和三德子一樣的呆滯震驚,有和劉刀疤如出一轍的敬畏與不知所措。

  更有些心思活絡的,眼底已開始閃爍起討好的、近乎諂媚的光。

  不知為何,看著眾人如此反應的陳順安,心底毫無半點衣錦還鄉的喜意。

  有的,只有淡淡的隔閡。


  這是陳順安無論再平易近人,也無法抹平的。

  「林教頭,三德子,劉刀疤————諸位,別來無恙。」

  片刻後,臥虎井的水面,依舊映著天空和柳樹的倒影。

  眾人也漸漸從最初的震動和拘謹中恢復過來。

  談笑和插科打揮的聲音,也漸漸響起。

  陳順安指著那株鬱鬱蔥蔥的榕樹,朝林守拙問道,「林教頭,風老呢?」

  林守拙沉默了下,臉色變得有些古怪,只是稍稍嘆了口氣,也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封信箋,遞給陳順安。

  陳順安打開一看,便見上面留有風老的字跡,銀鉤鐵筆,筆力酣暢渾厚,更帶著一種看淡世事的豁達與張狂。

  老朽風不乖,見過陳宗師————

  個屁!!

  哈哈哈哈,小陳,我就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

  成了武道宗師,從仙山迴轉後,定要到我面前好一陣炫耀!

  不過,老朽我先走一步————哈哈哈嗬嗬不用看你那張臭臉咯!!

  一風不乖絕筆於臥虎井畔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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