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本尊神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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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6章 本尊神鯨

  泉眼僅丈許方圓,泉水卻呈現出一種無法言喻深邃之感。

  時而蔚藍,仿佛將整片晴朗天空沉澱其中。

  時而黑深,灰濛濛一片,給人一種壓抑室息的感覺。

  水面之上,則氤氳著濃郁到化為實質的靈韻霧靄,呈現出七彩流轉的霞光,並不散逸,只在泉眼上方尺許緩緩盤旋。

  「咦?井裡怎麼有具遺骸?」

  陳順安見到這口地闕靈泉,自然大喜過望。

  他正欲跳入其中,將其煉化神職晉升,便猛地看到,裡面有一具豎著的遺骸O

  腳朝下、頭朝上地漂浮著,只露出半個光禿禿的腦袋在水面上。

  這似乎是一具和尚的屍骸,死而不朽,形如乾屍。

  只剩一層薄薄的老皮貼在骨骼上,甚至還能清晰看到下面的奇經八脈、五臟六腑。

  「莫非這就是【地闕靈泉】中,埋葬的那具仙道大能之屍首?」

  陳順安回想起【地闕靈泉】的來歷,本就是一隻參芝跟屍首合為一處,日久天長下,方成地闕。

  這口【地闕靈泉】,當年甚至是道基真人的養胎之地。

  只是養胎結束後,靈泉便透支了大半靈韻,玄妙不存,這才僅淪為一口只產九階【地闕銜屍濁】的靈井。

  「可是按理說,地闕銜屍格局一旦形成,這具屍骸就本該跟靈泉化為一體,豈會在外顯為屍?」

  陳順安又嘀咕幾句,心中狐疑。

  關鍵是,來之前也沒人告訴他,有這麼一具明顯的屍骸擺在水底,簡直也太不吉利了吧!

  他陳順安就要日夜對著這具和尚屍體修行?

  陳順安謹慎地並未靠前,一番試探。

  一運真,伸手出去,打出一片【北辰】皓光,勢若奔雷,卻只撞得這具遺骸火花四濺,身上居然沒有半點傷痕。

  刀砍斧削,用法器古鈴,噴出白色煙光————

  陳順安將自己能想的法子都用了個遍,最終無奈確定,這具遺骸真的死透了。

  甚至紋絲不動,任他風雷吹折,竟還是頭朝上的,豎立懸浮泉水之中。

  「罷了,莫非地闕靈泉本就是這副格局?倒是我少見多怪了。」

  陳順安搖了搖頭,不知是否是巧合,這和尚遺骸頭顱對準的位置,恰好是地闕靈泉上空,那穹頂中央透入的乳白色光柱。

  而那裡恰好便是最為上佳的修行之所,也是引動那道【地闕銜屍濁】的道參之地。

  頓時,陳順安的腳掌心痒痒的。

  「陳某竟多日不曾踩人頭顱了。」

  陳順安心中一動,縱身而上,吹得衣袖飄飄,便單足點於那和尚遺骸的頭顱之上。

  「小友,還請收收腳。」

  一道略含無奈之意的沙啞聲音傳來。

  陳順安頭皮猛地炸麻,渾身筋骨齊齊收緊。體內法力流轉間,居然動作不停,方向不變,以更為迅猛的速度朝遠方掠去。

  陳順安竟二話不說,準備跑路。

  「小友,這是你的靈泉,該走的應該是我,你又何必如此客氣?」

  幽幽聲音傳來。

  陳順安一邊飛遁,一邊心中破口大罵。

  你這禿驢,閉著眼睛裝死,之前一直不吭聲,非得等陳某踏入泉眼之中,這才突然詐屍。

  這不明擺著想陰我嗎?

  還在這惺惺作態,誆騙於我。

  真當我陳順安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呢?!

  與此同時,陳順安手裡一招,便取出那便宜師尊贈與的性命圭旨。

  準備直接瞬移回【淨明真境洞天】。

  「小友,你若是再這麼客氣,本尊便不客氣了。」

  那泉中禿驢似乎見陳順安如此油鹽不進,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

  這下子陳順安老實了,轉過身來,將握著性命圭旨的手背過去,臉上露出溫潤的笑意。

  「大師若是需要陳某這口【地闕靈泉】,還請隨意取用便是,不必問我。」


  以陳順安如今的眼力,壓根看不出這個禿驢的實力。

  即便是張虛靈,都遠遠沒給陳順安帶來這種感覺。

  他只在紅瑤夫人身上才察覺出這種威壓。

  這禿驢至少也是位【玄光】高功。

  所以哪怕這禿驢不顧上修威嚴,要搶他陳順安這下修寶貝。

  陳順安也只能笑嘻嘻地拱手讓人。

  當然,讓了是一回事。

  陳順安回去搬救兵,將紅瑤夫人甚至自己的便宜師尊一併請來,找回場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泉中那老禿驢好似被按入水底的瓜瓢一般,腦袋一點一滴,浮出水面。

  眼眶深陷,顴骨高聳,薄薄一層臉皮將顱骨輪廓起伏,完美地勾勒出來。

  再配著他從泉底浮起的模樣,端得如厲鬼復甦、古屍出井,直看得陳順安眼皮一跳一跳的。

  老禿驢搖搖頭道,」小友誤會了,本尊並非那些又禿又毒的和尚。」

  「達摩是老臊胡,十地菩薩是擔糞漢,等妙二覺是破戒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驢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瘡膿紙,初心十地是守古墓鬼,佛是老胡屎橛。」

  「我就是一頭北海鯨,小友若是不嫌棄,可喚我一聲————神鯨上人。」

  神鯨上人?

  陳順安聞言,臉色微變。

  這位上人不是玄光崩散,身死道隕了嗎?

  怎麼出現在陳某這口泉眼裡了?

  神鯨上人究竟是真死還是詐死?

  是否被人陷害?現在是否有其餘【玄光】乃至【道基】境界的真人,在掐算因果,追殺他?

  陳順安越想,越覺裡面水深似海。

  他立即打斷思緒,掐滅一切聯想,當即作揖一拜道,」在下鰲山道院太玄芝靈峰,紅瑤夫人膝下弟子陳順安,見過神鯨上人。」

  也別管面前這禿驢是不是神鯨上人了。

  他說是就是,誰叫他是上修呢?

  「哦?原來是小紅瑤那姑娘。當年她為了煉製那口【玉景天芒寶輦】。可是在我的肚子裡翻江倒海,一遍好找,竟把我的那道壓箱底的庚金乙木都倒騰出來了————差點把我弄醒了。」

  神鯨上人似乎想起了一樁極為久遠的往事,目露回憶之色。

  「那可惜了,我本見小友有緣,還想收小友為本尊關門弟子呢。

  呵呵————

  還做你的弟子?

  看你模樣都泥菩薩過海,自身難保了,是拿我來當你的命數子的吧?

  陳順安心中冷笑連連,臉上卻露出無比遺憾的神情,「那真是太可惜了,陳某剛拜入太玄芝靈峰不久,且是在接引殿中得了祖師賜下道號。否則哪怕是讓陳某背上欺師滅祖的罵名,也欲拜入上人膝下。」

  居然是得了那個老不死的賜號?

  神鯨上人有些驚訝。

  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阿貓阿狗拜入太玄芝靈峰後,都能在接引殿中賜下道號的。

  非得是太玄芝靈峰認為此人大有希望接續靈峰傳承,可堪重用之輩不可。

  所以————

  神鯨上人深深看了陳順安一眼,心底也暗罵一句。

  這隻小狐狸三言兩語便將自己的靠山搬了出來,如此虛偽,不似好鳥!

  而陳順安面色恭敬,心底自然也是暗罵不斷。

  「罷了。」

  神鯨上人緩緩從泉眼裡爬了起來,走到岸上。

  濕漉漉的泉水順著他高大瘦削的骨架嘩嘩淌下,但在接觸到地面的剎那,便蒸騰出濃郁的靈韻。

  他抬起頭,看向陳順安道,「實不相瞞,本尊是為避一樁殺劫,這才自導自演,故作玄光易散,生死道消之狀。」

  「臨行前,我曾掐算因果,雖未算到小友存在,卻冥冥之中告知我,若是躲在這口地闕靈泉附近,或許便可度過這次殺劫。」

  「還請小友仗義直言,容本尊在此嘮叨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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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嘮叨幾日?

  陳順安聞言,臉色稍稍有些難看。


  他不願意!!

  「還請上人隨意,晚輩自然萬分願意。」

  陳順安當即笑著回道。

  「如此甚好,只是小友不好奇,本尊躲的殺劫到底是何劫?緣起緣落又應在何處?」

  神鯨上人看著陳順安,枯瘦如稻草的麵皮抖了抖,擠出一道猙獰的笑容。

  「晚輩不好奇。」

  陳順安趕緊說道。

  「哈哈哈,那可不行。你是主家,我才是客人。哪有客人隱瞞個中原委,欺瞞主家的?」

  哪知道神鯨上人頗為主動,似乎就喜歡看陳順安這副惱羞成怒卻無可奈何的模樣。

  當即神識傳音,清晰浩蕩的聲音直接在陳順安腦海響起,哪怕陳順安阻斷耳脈、收斂心神也毫無作用。

  「乾寧使團抵達聖朝,十大道統跟朝廷已於金鑾殿之上作下決定,將大運河以北兩百里,以南六百里,共方圓八百里之域,化為乾寧使團下榻公館,一應寶地靈池,皆供乾陵使團所用。」

  「哼!那些老不死的,慷他人之慷,反正這八百里水域又不是他們的,自然盡顯大國威儀。卻是苦了下面的我們。」

  說到這,神鯨上人眸光陰沉,有些咬牙切齒。

  「由我坐鎮的神鯨坊,恰好位於這八百里水域癸水精英凝聚之地。那自然是黑夜火炬,灼亮刺目,不管是將神鯨坊拱手讓人,還是復命頑抗,亦或打太極,都是將本尊架在火上烤。」

  神鯨上人冷冷一笑道。

  「既如此,倒不如以退為進,先把這場子給攪渾了,讓大傢伙人人自危,互相猜忌,等那乾寧使團走了,我再復出,收拾舊山河。」

  泉水叮咚,聲音在氤氳的水汽中模糊不清。

  神鯨上人看著陳順安道。

  「而除我之外,你們鰲山道院現在恐怕也有動作了吧?」

  陳順安聞言,心底一動。

  鰲山道院主動撤離寶地,掘地三尺也要帶回一應靈物,莫非便是因此而來?

  迫於朝廷和十大道統的威壓,下面的人自然不敢違背。

  但也不妨眾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在有限空間內騰挪,儘可能保全更大的利益。

  只是陳順安倒是沒想到,這位神鯨上人竟如此有魄力。

  他這一假死,便相當於由明轉暗,將火力視線都丟了出去。

  且虛空捏造出一位可暗殺【玄光】高功的勢力或修士,足以搞得四大道院,乃至那十大道統之中,猜忌懷疑,互相戒備。

  黑暗森林了屬於是。

  「還好還好,不是什麼我不能聽的隱密,這化八百里水域為乾寧公館之事,還算跟我有關,神鯨上人倒也沒有坑我。」

  陳順安心底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轉瞬之間,陳順安忽然明白了什麼,眉心一跳。

  長白聖朝為彰顯大國威儀,劃分水域給使團當公館也就罷了。

  這很符合聖朝的刻板印象。

  但怕就怕,隨著長白聖朝的上宗修士紛紛從八百里水域撤離,乾寧使團入駐,這八百里水域失去聖朝朝廷的威懾統治,會成為一些邪魔外道、散修方士的聚集之地。

  成了兩不管地帶。

  「那伏穰聖教頻頻現身,恐怕也是因此。」

  陳順安恍然大悟。

  許是看出陳順安心中擔憂,神鯨上人坦言道,「此事這對本尊來說是殺劫,而對其餘修士,許多人來說,亦是一場災難或者————狂歡。」

  神鯨上人似笑非笑道,「往日由於十大道統、三十六上宗的把持,那些卡在玄光乃至道基境界的邪魔外道,便不敢明目張胆地突破,甚至不敢去爭對應的靈氣,亦或命格。」

  「而不久之後,那八百里水域便成了法外之地,自然一些沉睡多年的老東西也該出來動一動了。

  陳順安聞言,臉色稍稍變得難看了些。

  但此乃時代洪流,大勢加身。莫說他了,便是眼前這位神鯨上人也只能無奈接受,順勢而為。

  「不過,這對陳某來說,也未嘗不是一樁機遇。九品神職,需執掌一口泉眼。而八品的【十里煙波顯佑真吏】,便須執掌一段河脈。」


  「而武清縣地底這條地下暗河,某種意義上乃是九口靈泉外化而成。我若是能以一己之身占據九口靈泉,那暗河自然入我瓮中。」

  「若是放在往日和平年頭,這等肥缺美差,定然輪不到我,即便是【玄光】

  高功,恐怕也並無資格占據此等暗河。但眼下卻未嘗沒有謀劃的可能————」

  陳順安正想著,便見神鯨上人頗為善解人意,竟主動架起一道遁光。離開了地闕靈泉,出現在靈泉外的地下空洞中。

  「小友無需如此戒備,本尊並無惡意。小友若是想憑地章入駐這口靈泉,激活鰲山道院留下的陣法禁制,還請任意施為。」

  笑呵呵的聲音在陳順安耳畔響起。

  陳順安笑道:「多謝前輩。」

  他心底又在暗罵。

  「這個老不死的壞得很,若非我沒有搬出根腳來歷,恐怕現在還待在泉里不挪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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