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傲慢的高盛 敬畏的高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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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0章 傲慢的高盛 敬畏的高盛

  托馬斯·希伊踏進高盛公司位於松樹街的辦公室時,感覺自己就像走入了一頭巨獸的腹中。

  跟新英格蘭地區崇尚簡樸和體面的氛圍截然不同,華爾街的空氣里都帶著銅臭味和一種無形的壓力,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此前,他剛剛在波士頓經歷了人生中最痛苦的兩天。而此刻,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在這間瀰漫著雪茄菸霧的辦公室里。

  房間的盡頭,一張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後坐著兩人。

  左邊的那位是馬庫斯·高曼的兒子亨利·高曼,他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鷹,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仿佛已經看透了希伊的窘境。

  可能是攻守易位的原因,就在本周一希伊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召見這位年輕的猶太票據商時,還只能感受到這個傢伙的市償和油滑,可現在————希伊能感受到的就是對方的老辣。

  兩人雖說同乘火車從波士頓到紐約,但以希伊的經驗老道,竟然一路上都沒有從對方的口裡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那時,希伊才反應過來。對方「拜訪自己」的時間巧妙到巔峰,並且心思算計遠在自己之上。

  右邊那位則是馬庫斯·高曼的女婿塞繆爾·薩克斯。他看起來更加「友善」,他圓臉,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憨直的笑容掛在臉上,說話雖說有口音,但不討人嫌。怪不得能當上高盛的CEO。

  此刻,薩克斯正在低頭翻看著一本本厚厚的波士頓儲蓄銀行帳薄,手指輕輕摸索著頁面,動作緩慢而沉穩,給人一種可靠、務實的感覺。

  「非常榮幸您能夠蒞臨紐約的高盛公司!您是我在新英格蘭見的最有風度的紳士,跟您同行也是我的榮幸。」高曼首先開口,聲音清亮而自信。

  希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他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上直了直身軀,但感覺自己的背僵硬的像一塊木板。

  薩克斯從帳目上抬起頭,對希伊笑了笑。

  希伊開門見山的說道,「我————我需要400萬美元。」

  薩克斯微微皺眉,但臉上的笑容不變,瓮聲瓮氣的說,「哦,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我現在就需要————」希伊補充了一句。

  高曼微微一笑,「希伊先生,我們聽說了波士頓的事情,很遺憾,一場小小的司法賭票風波,竟會引發如此大的動盪————」

  「那不是風波!」希伊激動的反駁,「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誹謗!」

  「當然!當然!」一直沉默的塞繆爾·薩克斯抬起頭,用他溫和的聲音插話道,「我們完全相信您的清白,希伊先生。波士頓儲蓄銀行近百年的信譽。豈是幾句謠言就能撼的?」

  他的語氣真誠的讓希伊幾乎要感動了。

  但下一秒,塞繆爾·薩克斯語氣一轉,慢悠悠的說道,「只是啊,市場這東西他不講道理,他只認情緒。儲戶們感到害怕,我們就得想辦法安撫他們的恐懼,對吧?」

  亨利·高曼接過話頭,眼神變得犀利起來,「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真相,而在於流動性。您需要錢來證明您的銀行依舊堅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讓希伊感受到了壓力。以他的人生經歷而言,怎麼會感受不到對方在向自己施加壓力?

  但希伊想了想還是說道,「沒錯!我需要400萬美元,只要一個月,我就能穩住局面!」

  高曼和薩克斯對望一眼,眼神里充滿了默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遊戲,開始了0

  「400萬,不是一個小數目啊!」塞繆爾·薩克斯嘆了口氣,胖乎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顯得憂心忡忡,「希伊先生,想必您也清楚目前的紐約行情。最近整個市場的資金都很緊,外資在撤離美國,華爾街的銀根都非常緊————我們的頭寸也不太寬裕。」

  希伊的心猛地一沉,他聽出了對方的推脫之意。

  「您可以說一個誠心價!」希伊頓了頓,儘量用能維護自己尊嚴的聲音懇求道,「我願意支付高額的利息,15%,不,18%!」

  「18%?」高曼輕輕的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看似平和的無奈,仿佛在應付一個好奇提問的小學生。

  「希伊先生,你要知道————針對華爾街一些中小銀行,最新的利率已經到16.9%了,這還是友情價。」


  說著話,高曼扳著指頭對希伊說道,「————可華爾街的友情價並不能完全代替市場的公允價格。第一,您是在麻薩諸塞州的波士頓,算是域外;第二,鑑於我們是初次做生意,總有一些沉沒成本。而第三————」

  高曼對希伊露出了特別難為情的笑容,頓了頓才說道,「————對於一家正在被擠兌的銀行,風險溢價必須足夠高,才能覆蓋我們可能血本無歸的風險。」

  希伊臉色變得煞白。他知道,現在自己已經變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這時,塞繆爾又開口了,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誅心,「但是啊!希伊先生,光有利息可不行,我們借出去的是真金白銀,萬一————我是說萬一您的銀行真的撐不住了,我們拿什麼來保障我們的本金呢?」

  「我可以用銀行的資產做抵押!」希伊忙說道。

  「哪些資產?」高曼微微提高了音調。

  「我們的貸款組合,還有固定資產————」

  「那些貸款嗎?」亨利高曼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有點冰冷,「萬一您的銀行破產,那些都將會優先被償付的————恕我直言,在我眼裡,那些現在等同於廢紙。」

  希伊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之前那個彬彬有禮的高盛公司副總裁消失了,希伊現在能清楚的感覺到對方的精明算計。

  塞繆爾·薩克斯適時地遞上了一根救命稻草,但他遞過來的可能是一根淬了毒的針。

  「要不就這樣,希伊先生。您手裡不是持有不少紐約、紐哈芬和哈特福德聯合鐵路的股票和債券嗎?那可是優質資產,用那個做抵押,我們心裡也有底。」

  希伊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新英格蘭聯合鐵路是他最後的王牌,是他為銀行未來準備的基石。

  一旦交出去,他就徹底失去了翻身的資本。

  「這————」希伊猶豫了。

  「不急,您可以在紐約多逗留幾天,好好想一想————甚至您可以到華爾街其他銀行或者債券公司做個比較————」高曼笑嘻嘻的說道。

  希伊輕輕咬了咬嘴唇,心裡明白,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自己的銀行的現金在飛速見底,擠兌的人群都能排到查爾斯河另一頭去————

  波士頓警察局已經出面維持秩序了,但擠兌的人群仍然是日夜不休。

  能不能撐過兩天都未可知!還談什麼「慢慢想、多逗留兩天!」

  希伊猛地抬起頭,「我可以拿出債券,但股票的話————」

  高曼打斷了他,「————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祝你好運,希望波士頓的儲戶們明天能手下留情。」隨即,高曼站起身來,作勢要走。

  「等等————」希伊的聲音有些嘶啞。他痛苦的閉上了眼,「好吧————我同意用新英格蘭聯合鐵路的股票和債券做抵押。」

  高曼滿意的坐回座位,塞繆爾·薩克斯卻搖了搖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忠厚的表情,「別急!希伊先生,還有一個小問題。」

  「還有什麼?」希伊忙問道。

  「期限!」塞繆爾·薩克斯慢條斯理的說道,「我們不能一次性借給您一個月,風險太大了,我們只能做七天期的同業拆借。」

  「七天?」希伊愣住了。

  「對!七天!」薩克斯點點頭,解釋道,「這樣對我們雙方都非常好。一周之後,如果您的情況好轉了,您可以選擇不續借;如果還需要的話,我們再重新評估,重新定價,這很公平,對吧?」

  希伊張了張嘴沒出聲。

  公平個屁!這哪裡是公平?這分明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讓自己每七天就經歷一次生死考驗。

  「而且,」薩克斯繼續用自己的溫和語調說道,「鑑於這次操作非常緊急,我們需要動用特殊渠道,還要承擔巨大的聲譽風險,所以除了利息,我們還需要收取一筆緊急流動性支持諮詢費」,每筆1萬美元。」

  希伊徹底崩潰了。

  高利率、優質的抵押品、七天的超短周期,外加高昂的諮詢費————每一個條件都足夠苛刻,現在卻要全部加在一起!

  希伊看向亨利·高曼,對方笑著說道,「————或者你也可以直接賣出新英格蘭聯合鐵路的所有股票和債券,我們可以幫您掛牌,這樣您就能解決自己的資金問題————我們只收取普通的佣金。」


  媽的!要是我捨得賣出那些資產,我還需要找你們融資嗎?

  希伊憤恨的想著。

  他又將頭轉向塞繆爾·薩克斯,這位看似憨直的「好人」,此刻卻像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用最溫柔的語氣吐出最致命的毒液。

  希伊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一場談判,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圍獵。亨利·高曼用主心的鋒利言語逼他到懸崖邊,塞繆爾·薩克斯則用看似合理的建議,把他腳下的最後一塊石頭踢開。

  他孤立無援,任人宰割。

  窗外,華爾街的喧囂聲隱約傳來,那是金錢流動的聲音,是權力博弈的聲音。

  而他,托馬斯·希伊,波士頓著名的老錢家族之一,曾經是新英格蘭地區金融圈的驕傲。

  此刻,他卻像一個乞丐,跪在這兩位華爾街新貴面前,乞求他們施捨一口活命的水。

  他想拍案而走,但內心的理智告訴他,即使是去華爾街的其他地方————得到的條件也不會比現在更加寬鬆。

  關鍵是時間耗不起。

  希伊想起了波士頓那些拒絕他的「好友們」,想起了銀行大廳那些憤怒的儲戶,想起了自己即將失去的一切————

  最終,所有的驕傲、尊嚴、和掙扎,都在現實的重力下化為了碎渣。

  希伊低下了頭,聲音低微,「我接受所有條件。我都、接受!」

  亨利·高曼和塞繆爾·薩克斯再次對望了一眼。這一次,他們的眼神里只有赤裸裸的、心照不宣的得意。

  高曼吩咐外面的秘書準備合同。

  不久,一份好像早就準備好的合同擺到了希伊面前。

  400萬美元,七天期,年化利率60%。抵押品為新英格蘭聯合鐵路的優先股及債券。另外,每筆增加1萬美元的諮詢費。

  塞繆爾站起身,走到希伊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真誠的令人窒息,「希伊先生,您做出了一個明智的選擇,高盛永遠是您最可靠的夥伴。」

  「60%?!」希伊指著合同上那行字。

  「七天同業拆借就這個價,您不信可以到華爾街打聽一下。」高曼用安慰的口吻道,「要往好處想,萬一您只用一期呢?別看利率高,400萬的本金,您才只需要付出5萬6的利息。」

  希伊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麻木地看著那份合同。當秘書將合同和一支鋼筆放在他面前時,他的手抖了,幾乎握不住筆,但還是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鋼筆的時候,希伊整個人都仿佛被抽空了靈魂。

  亨利·高曼和塞繆爾·薩克斯認真的看過合同,都點頭。

  「一個小時之後,現金就會打到您的帳上。當然,您得將它們從波士頓其它銀行里取出現金來。」

  高曼語氣再次溫和起來。

  「當然,您得把抵押品送到波士頓我手下的手裡。他就在您公司樓下等待。見了抵押品,我們就通知波士頓的其它銀行付款。」

  薩克斯也溫柔的補充道。

  希伊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身來,看了看高盛的兩人,隨即走出了辦公室。

  「需要我們幫您訂火車票嗎?」薩克斯在背後好心問道。

  希伊沒有回答。

  門關上了,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高曼站在窗前看著希伊走到樓下的馬車上,終於輕輕的說道,「這把穩了!60%的利率加上諮詢費,第一周的利潤就超過6萬5000美元了。」

  語調里充滿了算計的快感。

  薩克斯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臉上那副憨厚的表情瞬間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到骨子裡的冷酷。

  「接下來的三周,他會一次又一次的回到這裡,每一次我們都會讓他付出更高的代價。」

  「能打垮他嗎?」高曼忽然問道。

  「不能!他還有資產,就像剛剛你說的,如果走到最後一步,他還可以賣掉所有的鐵路股票————那可是股票市場的硬通貨。」

  「是啊!哦對了,我之前跟你說過嗎?他要一半利潤!」高曼忽然說道。

  兩人忽然都沉默了。

  薩克斯擦拭眼鏡的動作緩慢而凝重,高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玻璃。


  薩克斯坐回自己的座位,將眼鏡重新戴上。這一次鏡片後面的目光不再柔和,也不再冷酷,而是閃爍著一種深思熟慮的精光。

  「你說————拉里·利文斯頓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名字一說出來,辦公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亨利·高曼轉過身,臉上那標誌性的笑容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與忌憚的複雜神色。

  「上周五晚上,他親自打電話給我,說波士頓儲蓄銀行有可能遭受擠兌。讓我第二天就提前電話拜訪,這樣既可以讓希伊注意到自己,又不顯得太過刻意————我當時還以為他在開玩笑。」

  「但他不是在開玩笑。他那時就讓我們準備500萬美元的現金————」薩克斯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咬的很硬,「你注意到了嗎?他不僅預測到了時間,甚至連擠兌的規模、托馬斯·希伊會在波士頓求告無門、走投無路而只能找到我們————全都算得一清二楚。」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五分鐘之前,他們剛剛還在為自己的精明算計而得意。可現在回想起來,他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那個遠在波士頓的年輕人的預料之中。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玩弄著希伊於股掌。可現在看來,他們不過是那個叫拉里·利文斯頓的年輕人手中最鋒利的兩把刀。

  拉里不動聲色地布局,點燃了火藥桶,然後優雅地坐在遠處,看著他們替自己完成最後的收割。

  「他才多大?」薩克斯忽然問道,「25,還是26?」

  高曼呲的一聲發出冷笑,「你知道答案的,你要減十歲才行!」

  「————這就是關鍵所在。」薩克斯長嘆一聲,「在他眼裡,我們恐怕也只是兩個比較好用的工具罷了。」

  高曼目光灼灼的看著薩克斯,搖頭否認道,「不,我們不是工具,他是把我們當成了————合伙人?」

  高曼這話說的,自己都有點心虛————

  細細想了想,薩克斯揮揮手,「無所謂!但我有個預感,他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個讓我們從一家紐約本地的票據商,一躍成為左右其他地區銀行命運的金融掮客的機會。」

  他抬起頭看著高曼,「有這個可能嗎?」

  「你和他合作過,我也跟他合作過。你說呢?」高曼意味深長的看了對方一眼。

  薩克斯自嘲的笑了笑,「我不是害怕他,我是在敬畏他。在這個由貪婪和恐懼驅動的世界裡,能同時駕馭這兩者的才是真正的王者。拉里·利文斯頓就是這樣一個王者,他還很年輕,這意味著————他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高曼點了點頭,忽然問道,「提前支付給他的一半利潤吧?」

  薩克斯點頭,「而且!先給一個月的————不夠再補!」

  如果按照目前60%的七天隔夜拆借,外加1萬美元的諮詢費。四周就是22萬6668美元。

  而一半就是11萬3334美元。

  這是一筆驚人的利潤,但兩人對此毫無異議。甚至覺得這個數都不能取悅對方,必須得提前支付,而且還要以後再有所表示才行。

  高曼抓起電話,吩咐電報室馬上給利文斯頓先生發一封電報,就說:第一筆四周的諮詢費將馬上付款,問他要現金還是匯到帳戶上?另外,請他放心,他的每一項指示,我們都將不折不扣的執行。

  高盛,隨時聽候他的調遣。

  掛斷電話之後,亨利·高曼和塞繆爾·薩克斯對視一眼,剛才對付希伊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已然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未知巨大力量時的謹慎與臣服。

  他們剛剛輕鬆的碾壓了一個波士頓的老牌銀行家,這讓他們感覺自己站在了食物鏈的頂端。

  然而,當他們意識到在他們之上還有一個更年輕、更神秘、更能洞察一切的棋手時,那種傲慢便瞬間化作了謙卑。

  華爾街的法則很簡單你可以踩在弱者的頭上,但必須向真正的強者低頭。

  而拉里·利文斯頓,毫無疑問,就是那個需要他們低頭的強者。

  窗外,華爾街依舊喧囂。但對於辦公室里的兩個人來說,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他們不再是遊戲的玩家,而是成為了那位年輕棋手宏大棋局中,心甘情願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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