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司法風暴 用錢對賭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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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5章 司法風暴 用錢對賭正義

  1892年7月2日,經過兩次推遲之後,波士頓華人黃美堂意外殺人案終於開庭。

  按照麻薩諸塞州的司法體系,意外殺人這種重罪,必須由麻薩諸塞州的高等法院進行審理。

  在此時,美國新英格蘭地區的普通法系中,導致他人死亡的非正當行為—包括過失致死、施工疏忽致死等非自願過失殺人罪,皆屬於重罪。

  即使被告聲稱純屬意外,只要檢方認為存在重大過失或者非法行為,即可構成可訴罪名,須由高等法院審理。

  而高等法院則是麻薩諸塞州唯一對重罪案件提供12人陪審團審判的初審法院。黃美堂案件涉及命案,必然會要求陪審團。

  有意思的一點是,波士頓市屬於薩福克縣,所以,該法庭真正的名字叫做薩福克縣高等法院,位于波士頓市中心的法院街的老法院大樓。與另一種著名的薩福克縣監獄相鄰。

  早晨十點,薩福克縣高等法院門外,高聳入雲的梧桐樹撐起一片巨大的陰涼,黑影籠罩在肅穆的大理石牆壁前,更顯得法院莊重肅穆。

  黃美堂案從開始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這個華人的洗衣店工人在意外之下介入了愛爾蘭人在華人餐館的爭執,並導致後者的死亡。

  經過法醫的勘驗,那位死去的愛爾蘭人是因為太陽穴撞上硬木特角的銅皮包角導致死亡。

  福薩克縣地方檢察官霍勒斯·巴雷特向法庭起訴,要求以「非自願過失殺人罪」判處黃美堂絞刑。控方提供的證據包括證人證詞,死者的屍檢報告等。

  此刻,愛爾蘭裔檢察官巴雷特先生就坐在法庭的控方席位上,一臉嚴肅。

  針對檢方的控訴,被告律師容閎則提出了不同意見,他認為此案中死者的死純屬意外,黃美堂只是正當防衛。對死者死亡這個事實,既沒有預見,也沒有行為助推。所以黃美堂應該被無罪釋放。

  開庭之前,法庭里坐了滿滿當當的人。哈佛法學院派出了龐大的隊伍參觀該案的庭審過程。刑法教授詹姆斯·布拉德利·塞耶,親自率領15位由哈佛法學院老師和學生組成的司法觀察隊伍坐在堂下。

  而坐在堂上主審法官位置的是愛德華·豪,他是新英格蘭的老派紳士,素以程序至上著稱。他深知,此案已經超脫個案,成為檢驗麻薩諸塞州法治成色的試金石。

  在篩選陪審團成員時,法官就剔除了所有簽署過任何反華請願書或者隸屬於愛爾蘭勞工協會的人。同時,法官也警告媒體,禁止記者渲染華人危險論,違者以藐視法庭論處。

  法官還親自監督證據的交換,確保檢方不得隱匿有利於被告的證詞。

  而坐在陪審席位上的12名陪審員,昨天就隔離於法院東翼大樓。他們來自不同階層,但卻共同擁有時代的偏見。既堅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又承認一個事實,「如果此案死的是華人,自己不會感到任何憤怒。」

  庭審開始了,地方檢察官巴雷特的策略清晰而冷酷。

  他承認死者湯姆先動手,但卻馬上強調,「黃美堂本可以退避,卻選擇了升級暴利,這是致死案發生的根本原因!」

  接著,檢察官在起訴書中反覆使用「外來者」,「社區威脅」等詞,向法官及陪審員暗示此案關乎白人的勞工安全。

  輪到檢方證人出場時,檢察官沒有安排目擊證人第一個出場,而是請出了湯姆年邁的母親。

  這位愛爾蘭裔的老婦人在法庭上的啜泣之聲,一度讓整個法庭安靜的針落可聞。

  而輪到辯方律師這裡,容閎沒有回應悲情的控訴,而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通過羅伯特的證詞、華人餐館的其它見證者,以及物證情況,還原了案發當時屬於連續性防衛的真相。

  第二,委託哈佛法學院的法醫重新鑑定了死者的酒精濃度,並還原了餐館的家具擺放0

  他甚至搬來了一個鑲嵌銅角的厚重木桌,在法庭上還原了當時的真實情況。

  第三,容閎收集了死者之前屢次違反治安規定,向華人尋釁滋事的過往歷史,以及諸多辱華言論。

  容閎目的就是重建,當時無可辯駁的時間線與物理事實。

  針對檢察官的控訴,容閎就只說了一句話,「法官大人,陪審團的各位先生們,如果法律只保護白人的恐懼,而不保護華人的生命。那麼《獨立宣言》也不過是一張廢紙而已。」


  說著話,容閎看向陪審團的席位,從容不迫地審視著那12位陪審員。他知道,要想贏得這次審判,必須先擊碎他們腦中關於華人的偏見。

  正義尚未降臨,但雷霆已在雲層中蓄勢————

  與此同時,從6月末開始,一則賭票消息就在紐約與波士頓的街巷間開始流傳。

  「黃美堂案結果賭票」已經正式在場外市場掛牌。

  該股票由匿名的財團發行,代表黃美堂案將判處無罪的YES債券,初始賠率1比3。

  而押注薩福克縣高等法院對華人黃美堂非自願過失殺人案的判決結果為有罪的N0債券,初始賠率為1比0.5。

  這份股票史無前例,因為它將司法判決證券化。起初,紐約的地下經紀人和賭客們,對這張賭票嗤之以鼻。

  「一個華人殺了人,還指望脫罪,真是做夢!這錢不賺白不賺。」很多人在買進NO債券時,就是這麼說的。

  司法賭票的消息也瞬間傳遍了百老匯、下東區和唐人街邊緣的酒館。碼頭工人賭徒和小業主們蜂擁至各地的撞球廳,大量買進NO債券。

  臨時櫃檯前,人們一邊買進一邊喊著,「該死的中國人,他們就是紐約下水道的老鼠,我押他們會被吊死!」

  「給我十張no!」

  「我要50張,我押他一定會被送上絞刑架!」

  「那些黃皮猴子連英語都不會說,法官看他一眼都嫌髒!」

  沒有人相信YES債券會贏,在紐約人的眼中,華人就是苦力,而苦力就是低等種族。

  1882年《排華法案》的威力猶在,今年的升級法案更甚。報紙常年描繪華人「陰險狡詐,道德敗壞!」

  所以,一個洗衣工敢殺白人?不管真相是什麼,他都必須、也必然會,必死無疑!

  總之,股票發行之後no債券極其搶手,而yes債券成了下城區街頭巷尾的笑柄。

  而在波士頓局面,則稍有不同。

  由於哈佛師生的進駐,題已經保持了高度關注。另外,這起案件也吸引了一部分標榜進步的律師,廢奴運動的遺老,以及華人社區的高度關注。

  當賭票的消息傳來,《波士頓環球報》在報導案件開庭的社論部分,專門評論了這個事件,「當正義已經被標價出售,我們是否淪為賭徒?」

  一部分人出於道義買入了yes債券。而華人社區則集資了2000美元,全員購入了yes債券,算作對自己同胞的支持。

  在波士頓,no債券的銷售依然火爆,但卻不是像在紐約一樣的一邊倒。

  另有一些人,他們雖然沒有出庭或者購買賭票,但卻以自己的方式開始關注該案件。

  路西·斯通,是合眾國最有影響力的女權活動家,他是新英格蘭女權運動的精神領袖。

  斯通夫人不僅是要求女性選舉權的先驅,更是廢奴主義者、種族平等倡導者與司法公正的捍衛者。

  老婦人已經74歲了,身體並不是很好,但他的思想依然非常銳利。

  他親自起草了一封公開信,刊登在他與女兒共同創辦的《婦女雜誌》上。這是此時全美發行量最大、最具權威的女權刊物,總部就在波士頓。

  斯通夫人旗幟鮮明的反對《排華法案》,她認為,排斥任何族群都是對合眾國立國原則的背叛。

  在公開信的末尾,斯通夫人總結道,「如果黑人不能投票,那麼白人女性也不會享受到投票權,如果華人被視作劣等,那麼所有人的自由都受到威脅。

  一個以自由立國的國家,竟因為膚色拒絕給予移民基本人權,這是對《獨立宣言》的褻瀆。同胞們,美國是美國人的美國,正義是不可分割的!」

  路西·斯通的言論迅速在,波士頓上流社會的沙龍里引起了議論。

  一位銀髮的老婦人放下手中的《婦女雜誌》,向身邊的朋友說道。

  「他們說那些華人洗衣工殺了人,可證據不過是同樣是酒鬼的指認罷了。所有的華人都在證明死去的愛爾蘭人是自己撞在桌角死去的。」

  「你說的有道理,我聽說有人在拿地下賭票維護公平和正義!一定是哪位好心的先生大發慈悲。」朋友回答道。

  銀髮老婦人聽到這個消息,取過了筆,在支票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轉頭,將支票遞給僕人。


  「給我買100張yes債券,這不是投機,而是投票。我想看看這個國家還剩多少良知。」

  女僕接過支票,低聲詢問,「夫人,您真的相信那個華人無罪?」

  「我不相信他,我相信的是法律。如果連法律都向偏見低頭,那麼我們爭取來的婦女投票權,又有什麼用?」

  另外一股助長波士頓風氣的勢力,其實是717便利店。

  表面上看,他們只賣咖啡、奶茶、捲菸和雜貨。但光顧便利店的細心顧客很容易就發現,最近一周,每家店的菸草櫃檯下方多了一本薄薄的「市政事件風險簡報」。

  顧客如果問起這是什麼,店員只是聳肩回應道,「哦,那是給跑單的商人看的,比如預測碼頭是否會罷工,關稅是否會變動,好讓他們決定要不要提前囤貨————」

  如果顧客還想打聽具體情況,店員們就會神神秘秘的說,「這些情報相當有用,很多人用它們來對衝風險————您問什麼叫對衝風險?哦,比如最近的華人誤殺案,事關唐人街是否會亂。這案子全看陪審團的心情。聰明的人都在賭哈佛法學院這次是來扭轉局面的————」

  接著,店員就會指向剪報背後的小字,「本期焦點,福薩克縣高等法院訴黃美堂案。

  市場情緒指數:no86%,yes14%。交割代理點,見背面。」

  簡報背後列著五個地址,都是能最快買到賭票的地方。

  通過這個方法,短短五天之內,有超過32000張賭票進入街頭巷尾。大多數的人還是買no債券,但也有一小部分買yes。

  相信華人免罪的大多數是社會底層,他們不但要賭,自己會獲得豐厚的回報,更是將自己多年所見、所感受到的社會不公正,投影到了那張小小的賭票里。

  更妙的是,不管是no還是yes,每張賭票背面都印著一行小字。

  「正義或許會沉默,但市場絕對不會說謊。」

  購買了賭票的人,將這事像新聞一樣四處傳播。仿佛是一夜之間,波士頓人都開始關注這場奇怪的案件了。

  酒館裡,醉漢指著桌角喊道,「該死的,換掉你們這種破桌子!桌角包一個這麼大的銅片,是不是想讓我們和那個愛爾蘭死鬼一樣,不明不白的磕死?」

  雜貨店裡,家庭主婦一邊買咖啡一邊互相議論,「聽說了嗎?中國人只是輕輕推了一下,根本沒動手————」

  連校園裡的小學生都在議論,「我媽說,如果那個華人沒有犯錯,是無辜的,我們就該支持他!」

  連哈佛法學院下榻的酒店侍者們都在議論紛紛,「是不是連教授先生們都在相信華人是無辜的?」

  「賠率好像變了!是不是有新證據?」

  「我壓五美元試一試,這事我覺得比彩票靠譜————」

  「賭票在哪裡買?你去717便利店就知道了————我們不但在那裡打探消息,也在那裡購買賭票。」

  便利店成了新英格蘭地區司法博彩的最佳信息樞紐。最新的賠率得以在這裡實時更新。感興趣的人很容易就能從便利店附近買到賭票————

  而對於大多數人只能掏得起五美元的人來說,與其賭個穩的,不如賭個大的!

  因為他們買入了賠率更高的yes債券,所以他們開始相信華人是絕對無辜的,並開始在自己的社交圈內廣泛傳播這個觀點————

  回到紐約下城區的華爾街。

  高盛公司的經理辦公室內,亨利·高曼正在對著最新的資訊皺眉分析。一邊看資訊簡報,他一邊拿著鋼筆在紙上計算著什麼————

  一個助手敲開了他的房間門,「高曼先生,馬車已經僱傭好了,並且正在樓下等您,您什麼時候去拜訪利文斯頓先生?」

  「稍等一會————」高曼擺了擺手,眼睛還專注的盯著寫滿了數據的紙。

  「————薩福克縣近五年過失殺人案的無罪率大概是41%————哈佛法學院有公開聲明————這賠率真的有意思啊!這是哪位大莊家在做局呢?」

  高曼對著數據自言自語之後,將目光投向,桌面上一張yes債券和一張no債券,嘴角拉出弧度。

  「目前的no債券隱形勝率已經達到87%,yes債券也有43%。概率總和現在是130%?真是荒謬。這證明市場情緒溢價率高達30%,所有人全壓在定罪這一邊————


  真實的yes債券勝率至少50%,但市場只給43%,還要收他媽30%的情緒稅————這意味著yes債券被嚴重低估————有意思!」

  助手看高曼密密麻麻計算了一頁紙,好奇的觀望了一下。卻只見高曼臉上浮現出古怪的微笑,進而繼續喃喃自語道,「————最妙的是賭票會陷入流動性枯竭。No債券供不應求,yes債券無人問津,那麼就意味著買入幾乎不會.高價格————好吧,這是個合算的買賣————」

  想了想,亨利·高曼從書桌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個信封,在裡面放入了現金,然後遞給自己的助手。

  「去撞球廳悄悄吃進2萬張yes債券,諾,就是這個賭票的yes債券!」

  說著話,亨利·高曼將賭票遞給了自己的助手。

  助手看到賭票就是一愣,問道,「先生,您真的相信那華人是無辜的?」

  亨利·高曼此時已經開始整理行裝,戴上自己的禮帽。聽了助手的話,他無所謂的說了一句,「我不相信人,我信賠率。當市場開始用偏見定價的時候,數學就是最誠實的莊家。

  去吧,幫我買進2萬張。」

  助手嘀咕了一句,點頭答應,並且將自己準備好的房地產簡報遞給高曼。

  高曼接過來文件,快速的檢視了一遍,點頭說道,「我現在要去拜訪利文斯頓先生,他還等著我的好消息呢————真讓他說著了,那個老敗家子兒還真是打算不斷的賣出自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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