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讓美國偉大的《麥金萊關稅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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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3章 讓美國偉大的《麥金萊關稅法》

  事實證明,習慣了紐約的喧囂之後,過於寂靜的夜反而讓人難以睡眠。拉里躺在床上瞪著眼睛睡不著,心裡想的是:這樣詭異寂靜的城市,是不是得安排點靈異劇情才更有看點。

  但事實是,都市生活的平庸容不下靈異的驚喜。拉里睜著眼睛盯了兩個小時天花板還是毫無睡意,乾脆翻身起床,用銅管傳話筒向樓層值班侍者要來了一壺熱咖啡,點著了煤氣燈,開始在明亮的燈光底下研究自己之前做的筆記,尋思後天該怎麼主持這場收購儀式。

  別看拉里每天被各種瑣事纏身,他其實對收購博士倫這事挺重視的。

  前世,拉里就看過凱雷、黑石等私募股權基金的相關書籍和美劇。並且深深的知道一件事—槓桿收購即使是在資本花樣百出、去道德化非常嚴重的後世,也為人不齒。

  描寫這些貪婪的、使用槓桿的傢伙們,最出名的那本書叫《門口的野蠻人》,就是將這些收購者比喻成最終毀滅羅馬帝國的蠻族。

  但這本書出版之後,卻意外得到了痛罵收購者和私募股權基金兩方的一致歡迎。

  因為這書的細節非常傳神,反對者能看見貪婪、贊同者可以看到路徑。

  對那些收購、兼併的套路,拉里其實是一知半解的,但人生的意義並不是全知之後,完美的交出百分答卷,而是懵懂之下每天落實的日拱一卒。

  之前一個月,拉里都在閒暇時間分析高盛那一疊詳細的報告、收集報紙上的種種商業線索,並且已經對中小股東手裡的股票,按照「容易和難」兩個維度進行了分門別類的甄別。

  現在,翻開這個寫的密密麻麻的小本,拉里再一次回顧之前所有的記錄,尤其是關於小股東持股部分。根據高盛公司的報告,拉里已經根據他們對博士倫公司的收益期望,算出了最佳的收購溢價率。

  再次翻閱自己的記錄之後,拉里的信心再一次變得份量十足。

  不過,這些算計都是小伎倆————真正讓拉里信心十足的,其實是這小筆記本後面一摞厚厚的剪報。

  拉里翻開筆記本後面這部分,這些裁剪自各大報紙的新聞、社論、獵奇,都指向了一個關鍵詞—《麥金萊關稅法》。

  1890年通過的《麥金萊關稅法》,是美國歷史上稅率最高的貿易法案之一。這條法案通過之後,美國當時的平均進口關稅高達60%。

  法案核心邏輯非常簡單粗暴:外國貨真的太便宜了,我們只需要讓他貴到沒人買、讓美國工廠自己干。這就可以確保工人有飯吃,老闆有錢賺,還能保證美國的偉大。

  根據《麥金萊關稅法》,美國對錫板、馬口鐵、玻璃,化學品通通加稅,最高可以加至60%,麥金萊在下議院的演講中說:英國和德國用廉價貨淹死了美國的小工廠,並且一再強調自由貿易是自殺!

  這對美國和19世紀末的歐洲各國,造成了翻天覆地的影響。

  具體到羅切斯特,蔡司公司生產的顯微鏡、望遠鏡、相機鏡頭,原本是在美國高端市場占有一席之地的。關稅開打之後,原本售價108美元的蔡司顯微鏡,到岸價變成了168美元,直接失去了價格競爭力。更糟的是,美國客戶開始轉向本土的替代品,比如羅切斯特的博士倫。

  表面上博士倫受益。因為沒有了德國的對手,所以訂單暴增。

  可問題是,因為博士倫的命脈卡在德國人手裡,這導致高端光學玻璃幾乎全靠從德國肖特公司進口。而關稅法對未加工的光學玻璃也徵收重稅,這就繼而導致博士倫的原材料成本飆升30%以上。

  關鍵還不只是高端產品,因為之前博士倫已經綁定了德國蔡司公司,所以普通產品的光學玻璃幾乎也都是進口於德國。

  博士倫現在面臨的處境就是:銷量漲了,利潤卻薄了,想擴產卻被原料卡脖子。

  於是這兩家都非常難受蔡司進不了美國市場,而博士倫也造不出足夠便宜的好鏡片。

  這個情景特別像是100多年後的東方大國和西方大國。

  劇本沒變,就是演員換了一身西裝,這就是百年的輪迴。

  本次蔡司公司決心收購博士倫,其實也是基於上述考慮。如果根據之前的慣例,繼續向博士倫出口玻璃的話,那麼蔡司公司就會親手培養一個世界級的對手。

  可如果不繼續供貨,蔡司公司又怕博士倫臥薪嘗膽,真的從底層建立1套成熟的玻璃的研製和磨製系統。這樣以後博士倫公司就徹底離開了蔡司公司的產業鏈控制,搞出了美國的國產替代。


  所以繼續供貨是危險的,不供貨更是危險的,這就是蔡司公司目前需要面對的雙重考驗。

  蔡司公司在整個歐洲都是獨步天下。因為沒有受到關稅貿易的限制,所以它的產品能暢銷全部歐洲,歐洲各國也極少有跟它能匹敵的相關公司。

  除了英國,法國的少數公司之外,最令蔡司公司擔憂的其實就是新大陸。因為相比歐洲的狹隘,美洲廣闊的市場更有可能醞釀出一個龐大的公司。

  根據亨利·高曼收集到的情報,蔡司公司這次入股博士倫,就是為了掐滅對方做大的萌芽。

  哪怕收購到的博士倫一分錢不值,那麼,只要拖著它、毀滅它,也能保證自己的全球斷崖領先地位。

  這就是拉里所謂的天時:貿易戰之下,所有的產業邏輯和產業鏈都在重塑。

  這不是最好的時代,也不是最壞的時代,卻是混亂的裂隙能孕育新生力量的時代!

  復盤到第二天凌晨四點半,拉里才披著毯子在沙發上小憩了一會。不到早晨8點,他就又醒了。

  拉里醒來時,窗外正飄著細細的雨絲。他推開窗,冷空氣裹挾著煤煙與濕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這是這座城市早晨醒來的呼吸。

  忙碌了一夜,灌了一肚子咖啡,拉里先去灌洗室,好好解決了個人問題,然後又穿著襯衣,披上外套,打算到1樓去吃個早餐。

  不巧的是,餐廳的早餐因為鍋爐壞掉了無法供應。拉里只能穿好外套,直接到街道去尋找早餐店。

  能看得出來,羅切斯特之前確實德意移民比較多。

  街上到處是賣德式酸黃瓜和豬肘的招牌,不過很多櫥窗里都寫著缺貨。

  拉里踱步到了一家兼營咖啡和早餐的美式咖啡店,老闆娘是一個褐色頭髮的高大女人,骨架子有點大,臉上也長滿了雀斑。

  「您要點什麼,先生?」老闆娘的口音略有些生硬。

  拉里看了看黑板下半部分寫的德文,笑著問道,「您這裡有德式早餐嗎?」

  「有的先生,」老闆娘笑著指了指旁邊的啤酒桶,說道,「您看哪個咖啡店還會賣啤酒的,在羅切斯特只要是有啤酒售賣的咖啡店,一定有正統的德式早餐。」

  「那好,就來一份德式早餐吧。」拉里手上把玩著晚上看書時候盤在手裡的金幣,踱步到一張紅花格子桌布的餐桌前,拿起了上面的報紙隨便看了起來。

  這是一份昨天的《紐約論壇報》,是在紐約州各地都發行的一份報紙。

  拉里在報紙上隨便瀏覽了幾眼,就看見紐約州一個共和黨議員在報紙上發表的社論,也是關於關稅方面的。總結起來就一句話「只要讓外國貨貴到沒人買,那麼美國工廠就會富到流油!」

  拉里嘴角咧了咧,順著那行文字往下看了下去。

  文章非常一般,很套路,也沒有什麼新意。而有意思的是,銅板的右下角還有一篇報導,上面寫的則是:

  因為歐洲國家的關稅反制,這導致羅切斯特引以為傲的麵粉出口,受到了極大的阻力,麵粉賣不出去,進一步導致了整個沿湖小麥運輸和麵粉加工業有一半從業者都瀕臨破產。

  拉里正想繼續往下看,老闆娘已經送上了德式早餐。

  主食是黑麥麵包,與美國不同的是,這裡的黑麥麵包採用厚切配豬油。聞起來是一股香噴噴的味道,但拉里昨晚喝了一夜咖啡,總覺得有些膩。

  配菜是冷切肉,具體是2塊熏火腿,一塊肝腸。

  除此之外,就是奶酪和煮雞蛋,另外還有一大塊醃甜菜根。

  德國人喜歡濃咖啡,老闆娘給拉里端上來了一壺。拉里擺擺手說自己晚上喝了太多的咖啡,老闆娘隨後就給他換了一大壺大麥茶。

  拉里看著鼻子底下的早餐,咂咂嘴、有點後悔。德式早餐偏冷食,咸香耐餓。但是在這個細雨綿綿的上午,就有些不夠溫暖。

  「來一份熱餐吧,有什麼讓我的胃暖和起來的食物?」

  「有的先生,給您上一份烤香腸吧。」

  拉里點頭同意,不多時,一份香噴噴熱騰騰的烤香腸也端了過來。

  拉里肚中飢餓,已經將其他早餐吃了一半了,但德式烤香腸上來的瞬間,拉里頓時覺得其他東西都不香了,一口氣把這香噴噴的肉香小牛肉腸全部吃掉,吃的滿嘴流油,唇齒留香。

  「不錯!不錯!」一頓豐盛的早餐,讓拉里的臉上都掛起了笑容。


  老闆娘遠遠的應了一聲,「這可是正宗的薩克森味道,非常正宗。約翰·博士先生之前經常來我們家吃早餐,在他身體還不錯的時候。」

  拉里轉頭看向她,點了點頭,「那就非常難得了,能在如此正宗的早餐店裡吃到德式早餐,也是我的榮幸。」

  填飽了腹中的飢餓,拉裡邊翻著報紙,邊隨意問道,「博士倫公司離你們這裡遠嗎?

  「」

  「不遠!就在兩條街外,直線距離就更近了————」老闆娘徑直走來,收拾好碗碟,又將桌面做的清理,才笑著對拉里說,「博士倫也有很多德裔員工,不過他們最近很少來,聽說他們在愁玻璃的事。」

  正在此時,又有兩個頭戴禮帽、身穿西服的人走了進來,老闆娘忙轉頭去招呼他們了。

  拉里並不急著回去,一邊喝大麥茶一邊看報紙,心想有機會的話,還得跟老闆娘搭訕幾句,問一下博士倫的其他情況。

  可就在此時,已經吃上早餐的鄰桌客人開始將話題轉到了生意上。

  一人說,「————蔡司那邊說,如果博士倫無法全資控股,他們就徹底斷供肖特玻璃。」

  另一人笑道,「哈!那正好。伊士曼不是在試製本土玻璃嗎?雖然成像有點霧,但至少不用看德國人的臉色。」

  先前那人說,「可沒有鋇冕玻璃,顯微鏡解析度上不去啊————」

  對方笑道,「那就先賣給鄉下醫生唄。反正他們也看不出到底差在哪裡。」

  拉里呷了一口大麥茶,任由麥香和苦澀在嘴裡流淌,不住的咀嚼對方話里的含義一聽起來,他們像是來自美國中部的經銷商。

  兩人繼續大聲抱怨著生意難做了,當先那人還抱怨道,「外國貨確實是進不來了,但美國廠也沒有富起來呀。只是把利潤交給了財政部,把焦慮留給了工人————」

  這人的抱怨引起了同伴的附和,「聽說博士倫公司現在也不好辦,他們就像一隻被夾在2塊鐵板之間的牡蠣一邊是蔡司進不來,一邊是玻璃進不來,他們看似安全,實則應該會感到窒息的。」

  「可我聽說他們的訂單在漲呀,上季度給我們供的鏡頭多了四成。」

  當先那人笑了,神神秘秘的說,「正是如此,所以他們才更危險。每多賣一副鏡片就多虧1分,他們用的是德國玻璃,負著60%的高關稅,再以略低於蔡司的價格賣出一一朋友,這不是生意,這是在用血肉填充戰壕。」

  同伴沉吟了一會兒,「你要這麼說,我也聽說了,博士倫去年光進口肖特玻璃就花了8萬7000美元。光關稅就繳納了5萬2000美元。」

  「對啊!他們不是在賺錢,是在替財政部打工!管他呢,反正博士倫不敢漲價,他怕我們都去買進口貨,哈哈。」

  但他的高興卻沒有感染對方,同伴輕嘆了一聲,「生意是能做下去的,但是生活用品各種材料都在漲價,我的生意現在做的也很艱難。」

  說完這話,兩人同時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嘆息了一聲。

  聽到這裡,拉里覺得自己已經有額外的收穫了,自從嘴唇跟大麥茶分離之後,他的嘴角一直是掛著微笑的。

  拉里丟下報紙,推開了大麥茶,站起身來,將衣服整理好。

  走到餐館門口的老闆娘處,只見對方抬起頭對他和善一笑,「您用餐還好嗎?先生。

  「」

  「非常好,我非常享受你們的德式早餐。」拉里笑著回答道。

  「一共75美分!」女店主笑著說。

  拉里將手指上盤著的那枚二分之一鷹揚金幣拍在了她手中,手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女店主看著手上的金幣,又是惶恐又是驚訝,剛想抬頭說什麼,就看見拉里的手勢,並沒發出聲來。

  拉里臉上露出微笑,對老闆娘真誠的說了一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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