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俠客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是怎麼回事?

  念頭剛划過李白心中,轉瞬又被遠處冷風呼嘯打破。

  他循著聲音望去,正看到一處叢林掩映之間,有個殘破的山廟,裊裊冒出幾縷青煙。

  與夢中極為相似。

  雖地處迥異,所遇的人也不是之前的那個男子,但天下間,流亂之人境遇大抵相同。

  李白的心跟著跳了一下。

  他踩過枯草,望了一眼遠處。

  只見到天空和大地鐵黑凝成一道線,寒風簌簌吹卷衰草。他現在正在山腳,山巒婉轉之處,有許多百姓的村莊。

  村村燒成焦土,又被大雪覆蓋。

  明明是白日,村里卻聽不到什麼聲音,明明是臘月,卻不見驅儺的隊伍,村子附近也不見集市和歡笑。這就是河北道。

  李白提著長劍,向山廟中走進去。

  隨著他腳步邁進,裡面連一點聲音都聽不到了,連之前看到的那點隱約的煙氣都被人急匆匆踩滅,躲在山廟的不知有幾個人,竟然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李白四處望了望,山廟裡門窗早就破敗,連個山神的供像都看不到,窗戶被人一刀砍爛,呼呼刮著冷風。

  裡面呼吸微弱。

  「出來吧。」

  「我是一個人,」李白道,「既不是叛軍,也不是唐兵。」

  過了一會,好像有一點細微的聲音鑽出來,似乎被人從暗地裡打量了兩下,確定了這人身後真的沒有其他人,看穿衣打扮也不像是兵匪。

  才有幾個人像老鼠一樣鑽出來。

  見到來人,他們鬆了一口氣。

  為首的是個鄉紳模樣的中老年人,斑白的鬍鬚在冷風中顫顫巍巍。身後跟著他的子女、僕役、孫兒,一個個小心翼翼提著包袱,警惕看向來人。

  鄉紳上下打量著李白。

  「你是;……」

  「李白。」

  那老鄉紳顯然不知道天底下還有這個人物。

  他看起來和自己年歲差不多大,頭髮也有白絲了,穿的一身廣袖長袍,身上油光水滑,甚至衣服上還有剛洗過的皂莢味,老鄉紳終於鬆了一口氣。

  此人來歷不明,但至少應該不是當兵的。

  老鄉紳又打量了這人手邊的鐵劍。

  「兄從何處來的?」

  李白沒說自己從安西龜茲而來,免得讓這些人以為他在說胡話。只嘆了一口氣,從記憶里找了個之前遊歷過的地方。

  李白:「我從兗州來的。」

  鄉紳連忙問:「兗州如何了?我有個侄兒便是在兗州。」

  「不大好。」

  鄉紳也嘆了一口氣。

  他說:「兗州竟也不好,我當有泰山鎮守,總該比這邊太平些,唉……不提這些,既然如此,為何兄不南下?」

  李白還不知道兗州是何種情形,剛才全是胡亂說的,正準備再編造一番。

  鄉紳身後,一個青年人說。

  「南下的路聽說已經斷了,那邊兵多成賊,想要南逃都不容易。咱們一路走來,爹你不是瞧見了麼,沿途州縣……

  「開門歸順,無人抵抗!」

  老鄉紳鬍子發顫,低下頭來,捂著嘴。

  在他身後,也傳來幾段低低的泣聲。

  李白問:「為何無人抵抗?」

  那老鄉紳放下手,讓自己定一定,才聲音沙啞,低低道:

  「縣裡才有多少兵丁?姓安的有多少兵?不說別的地方,就算說我們縣,明府姓崔,據說全家被叛軍扣在范陽當人質,只能聽命。」

  後面又有女兒吸了吸鼻子,小聲問。

  「咱們往南走,投奔朝廷?」

  老鄉紳頹然靠在牆上,鬍鬚亂糟糟一團,他閉了閉眼。

  「你大兄不是說了嗎,往南的路都斷了,到處都是潰兵和亂民。他們進村第一件事是搶糧,然後抓壯丁。王老四家的兒子才十五,被抓去背糧草………不過,咱們也只有往南走,要是能過了黃河,估計就好了,那時候,朝廷總該把他們鎮住了。」


  他說得語無倫次,前面說不能南逃,後面說只能南下。

  整個人神情頹然,被這段時間的兵亂嚇破了肝膽。

  李白又問。

  「縣衙的兵和叛軍在什麼地方?」

  「縣衙?早就跑啦!」

  老鄉紳長嘆一聲:「縣衙的劉縣尉帶人跑了大半,臨走時在縣衙貼了告示,他競還有臉寫。」「事急從權,各自保命。」

  「哈哈哈哈哈!」

  提到縣尉,老鄉紳忍不住,大笑了一聲,聲音迴蕩在山廟裡,連忙被他身邊的兒女攔住了,女兒不安地輕輕喚,「阿耶……」

  老鄉紳收了笑,他睜開眼睛,忍不住笑了一聲,但聲音終究是低了下來,變得輕聲。

  「估計現在,早就找個山頭藏起來了,保他自己的命!」

  「你要問我叛軍,前天聽說,好似是到黃河之前,具體是在什麼地方,還不知曉。哎,如今糧價兩百文一斗都沒處買去!叛軍害人!」

  李白輕輕點了下頭。

  他問:「此處離黃河有多遠?」

  「這……」

  老鄉紳遲疑,他正經打量起眼前這人,其人一身在山廟裡格格不入的白衣,提著一把寒光湛湛的鐵劍,他頓了頓,問。

  「兄問這種事做什麼?」

  「噗嗤!」

  長劍一點,穿過一個叛軍的胸口,輕巧地拔出來,劍身上沒有沾血,血珠從劍上滴落。

  撲通一聲。

  那人搖搖晃晃,從馬上倒下來。

  不遠處,地上跪著幾個捂著嘴的老婦和少年人,撲通撲通在地上磕頭。

  「謝過恩人!謝謝恩人!」

  李白掃了一眼。

  「你們快些走吧。」

  那幾人話也不敢多說,磕了個頭,連拉帶拖,拽著孩子趕緊跑回家,躲到地窖裡面去。

  天更冷了,寒風蕭瑟,還有半月就到了年關。蘆葦昏黃,在風中瑟瑟搖晃。

  李白望著那幾人奔去的背影。

  此地為恆州,河北平原,褲沱河橫貫州境,沃野千里。主產粟、麥、稻,向來為貢賦重地。山西、河北、幽州商旅雲集。

  如今黃埃漫漫,望不到多少人煙。

  過了一會,李白收回視線,牽過那叛軍的馬,翻上馬背,一隻手提起韁繩,一隻手拿著長劍。快馬加鞭,提劍直往南去。

  「李白少負俠名,逸才超群,志氣宏放,飄然有凌雲之概。好濟困扶危。」

  「初出蜀中,仗劍去國,途遇仙人,慕其道術,遂偕游。後東遊維揚,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餘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

  「弱冠游齊魯,遇杜生,共赴廟會。見市中有弄伎者,作諸險態以求賞。夜與仙人語,杜生曰:「願得一官,以庇天下寒士。』

  「白曰:「何待他日?吾今即為解其厄。』

  「友元丹丘拊掌大笑。

  「曾被天子所召,不應。

  「天寶十四載,學成劍術,乃作歌曰:「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世謂之《俠客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