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被殺之鯉,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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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6章 被殺之鯉,我也

  鄒主簿和雷縣尉剛邁進薛家門檻,好來探望拜訪上官。

  這時候,天色已近未時,冬日的太陽斜斜照著,將門廊的影子拉得細長。他們帶著門禮,由小廝遞給薛家管家。

  鄒主薄歉意說:「近日衙門事務繁雜,丁稅收繳、漕運調度、還有那幾樁積壓的田產糾紛————一直不得空閒前來探望。前日聽內人說起薛兄病勢沉重,我等心中實在不安。這些藥材雖不值什麼,卻是我們一點心意,只盼薛兄早日康復。」

  「縣裡諸多事務,還得薛兄主持大局才是————」

  正說到一半,後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響聲。

  鄒主簿的話聲止住了。

  有僕婦喜極而泣的話聲遠遠傳來,幾乎破了音。

  「醒了!醒了!老天爺開眼!阿郎————阿郎他睜開眼睛了!」

  院子裡安靜,他們兩人聽的分明。他和雷縣尉對視了一眼。

  兩人一愣。

  「薛兄醒了?」

  怎麼這般巧?

  管家聽的一愣,也是又驚又喜,他連忙說:「二位見諒,我家阿郎方才醒轉過來。小人先引二位到前廳稍坐,待郎中診視完畢————」

  「不必麻煩。」鄒主薄擺手打斷,「既是薛兄轉醒,我等更該即刻探望。煩請引路。」

  雷縣尉也頷首。

  「正是此理!」

  管家略一遲疑,見二人態度堅決,便也不再堅持,側身道。

  「既如此————二位請隨小人來。」

  一行人遂穿過前庭,繞過影壁,疾步向內院走去。鄒、雷二人一邊走,一邊不自覺地整理著官袍的衣襟與袖口。

  路上還看到兩人。

  一人身著半舊青衫,身形顧長,負手而立,正望著庭院中一株老梅,舉止有落拓不羈之氣。

  一人白衫。

  鄒主簿下意識以為是同道,眯著眼睛看過去,卻發現是實在是臉生,不由問薛家下人。

  「那兩位是————」

  管家順著看過去,恍然道:「哦,那是老夫人前幾日請來的客人。說是渭水邊卜算的先生,老夫人心焦阿郎病情,也是病急亂投醫,請來問個吉凶,安安心。」

  鄒主簿聽到並不是官員,就收回了目光,和同僚一起匆匆忙忙去見薛偉。

  遠處。

  李白心裡更好奇了。

  「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已經知道薛偉病重了,但為什麼江先生會說他在這一天轉醒。莫非先生有所饋贈?

  江涉卻笑。

  「太白莫急,你我且作壁上觀,再聽聽,再看看。」

  冬天的日光透過廊檐映下,又被樹枝切碎,碎光照在衣上,留下斑駁的影子。

  李白正想說他們這邊離薛偉很遠,中間隔著庭院房舍,聽不到什麼。

  下一刻。

  他卻發現自己在地上的影子不見了,左右看了看,轉了幾圈,甚至走到薛家值守的下人面前,這些人都發現不了他們的蹤跡。

  李白低頭打量,無端想起一句。

  仙之在世也,隱跡藏形。過市廛而人不覺,經閭巷而眾莫知。

  身前落下一句。

  「走吧,我們去瞧瞧。」

  江涉步履從容,走入屋中,李白緊隨其後。

  臥房內藥氣瀰漫。

  薛偉半倚在堆起的錦被之中,面色蠟黃,雙頰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他的老母坐在榻邊,枯瘦的手緊緊握著兒子的手腕。薛夫人端著一盞溫水,小心翼翼遞到郎君嘴邊,自己眼中也噙著淚。薛偉的妹妹立在屏風旁,不住地用帕子拭淚。

  喝了兩口水潤喉,薛偉精神了一些,就聽說自己之前昏迷不醒,病的厲害。

  趙老大夫正給他聽脈,眉頭緊鎖,不知人是怎麼突然好起來的。就連持續的高熱也漸漸下去了。

  這不合醫理呀?

  薛偉抬眼,就迎上許多淚眼:「————娘?」


  老夫人再也忍不住,緊緊攥著他的手,又欣喜,又忍不住落淚道。

  「我的兒啊!你醒了!菩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

  薛偉左右看看,看到家裡人和下人眼睛都是通紅的,他張了張口,聲音啞的不行。

  「你們這————」薛偉氣力不足,嗓子干啞,「我是病了多久?」

  「七日了!我的兒啊————」老夫人不斷擦著淚,哽咽說,「整整七天,水米不進,喚也不應。娘還以為————還以為————」

  「幸好被那先生說中了,可得謝謝人家,我兒昏了七天————」

  薛偉聽自家老娘反覆念著七天的話,心裡也有些茫然和後怕。

  他忽然掙扎著要坐起來,一陣咳嗽,急忙問。

  「鄒琦、雷如意、王士良、張干————可在?」

  一屋子的人,連同正在捻須苦思的趙老大夫,全都愣住了。

  前面兩人他們是認識的,鄒琦是萬年縣的主簿,雷如意是萬年縣的縣尉。他們同在縣衙辦公,家裡人也經常有往來。剛才下人還說這兩位登門拜訪。

  但後面的兩個名字,從來沒聽說過。

  薛老夫人問:「王士良是誰?」

  薛偉咳嗽起來,每一聲都撕心裂肺。待氣息稍平,他才喘著說。

  「是縣衙常用的庖廚。」

  薛家婆媳兩人互相看了看,都覺得怪異,不知道是不是病糊塗了。他妻子捧著一個杯盞,過了一會,蹙眉問:「那張干呢?」

  「縣衙里的漁工。」

  這下連趙老大夫都忍不住抬眼看向薛偉。

  一個剛甦醒的病人,不問家中事,不問自身病,卻急著找衙門裡的廚子和漁工?

  妻子詫異。

  「郎君找他們於什麼?衙門裡那些差事自然有鄒、雷二人操心,你如今病重剛醒,咱們還是先養好身子再說。公事已經給你告過假了。」

  至於要找廚子和漁工就更荒謬了,什麼公事能用得上他們?

  正在薛家人詫異的時候,外面傳來下人通稟的聲音。

  「鄒主簿、雷縣尉到」

  鄒琦與雷如意已踏入房中。

  二人見到薛偉果真醒轉,鄒琦快步上前,執禮恭敬:「薛兄!老天保佑,你可算是醒了!這幾日可把大家擔心壞了!」

  雷如意也連連點頭。

  「正是!」

  在薛家人不遠處。

  李白看向江涉,心裡好奇,猜著說:「莫不是這兩個當官的想要謀害上峰,勾結了庖廚和漁工,在飯菜里下毒?

  」

  說著他又自己打消念頭,搖頭道。

  「但這也不能自圓其說。薛偉剛醒過來,怎麼就知道要叫這四人?」

  聽到這樣的說法,江涉不禁笑起來。

  「太白不急,且再看看。」

  李白把「下毒」一說重新揣進肚子裡,心裡還有點遺憾,元丹丘去玄都觀找道士去了,今天不在。

  兩人把目光投向薛偉。

  病榻上。

  見到兩位同僚,薛偉被妻子扶著從床榻上坐起來,上下打量著兩人,幽幽發——

  問。

  「二位派了漁工在渭水求魚?」

  鄒主簿怔了怔,點頭,答說:「正是。那張干在縣衙當差七年,每日都會去渭水捕魚,向來勤勉。今日午前他還送了一桶鮮魚到衙里,下官還賞了他幾個錢。」

  鄒主簿感懷的看著一臉病容的薛偉,不知道他怎麼病的這麼凶這麼急,現在這副樣子。

  薛偉面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他又咳嗽著問。

  「那張干一共收了滿滿一桶的魚,其他的魚被庖廚王士良和張干用木棒打死,做成了魚丸、魚糜和肉乾。」

  「只有一尾赤鯉倖免於難,因為第二天要做成切鱠的緣故,多活了一日。

  「可是這樣?」

  主簿鄒琦聽到這,覺得有點奇怪,心裡困惑。


  他和縣尉雷如意,互相對視了一眼。

  鄒主薄說:「我等雖然不知道庖廚和漁工是怎麼殺魚做魚的,但今天午膳里確實有一道魚丸湯,廚子給我們看了那新鮮的赤鯉。」

  「用來切鱠,味道很是鮮美。」

  「薛兄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薛家人也不懂。

  有人看向自家阿郎薛偉。

  也有的看向縮在一邊的趙老大夫,想問問郎中其中關竅。趙老大夫及時縮了縮身子,裝作耳聾眼花,不聽不聞。

  薛偉不答。

  他又問:「在宴席上,你們還提起了詩文,說起平康坊的樂舞,其中有一首是煙霞逍遙的仙詩,首句喚作「海客什麼的————」」

  「接著,你們一人蘸著芥末,一人蘸著豆豉,吃起了魚鱠。」

  「可是如此?」

  縣衙兩個官員都奇怪起來。

  他們確實念了詩,雷縣尉心裡還羨慕了一會平康坊的風月軼事,追著問了幾句。蘸碟裡面也有芥末和豆鼓,不過是混著一起吃的,不是他們兩個一人一樣分著吃。但也算是差不多。

  鄒主簿叉手一禮。

  心中有點好奇,也有點忐忑。

  「莫不是有人報給了薛兄?怎麼我等一言一行,您都知道的這麼清楚?」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縣令病重臥床,誰會特意來稟報今日衙門午膳吃了什麼?

  吟詩、論樂、吃魚。

  這點閒談間的瑣碎事,莫說是昏迷在病榻上的人,就算是今天中午在公廚的其他胥吏,都不會記得這麼清楚。

  李白聽到「煙霞仙詩」,就覺得分外耳熟,直到後面薛偉又說起首句的「海客」,確定果真是他之前寫的。

  他心中和萬年縣主簿、縣尉兩人有著同樣的念頭。

  李白遠遠望著病榻上的薛偉,心裡隱約覺察到了什麼,眯著眼睛細看了半天,心裡冒出了許多念頭,越想越有意思。

  「薛偉這病————」

  江涉笑起來。

  「看來太白有些明白了。」

  李白越想越妙,他端起薛家下人給病患備著的茶水,一飲而盡。

  「薛偉啊薛偉。」

  病榻前,雷縣尉也奇怪。

  「薛兄是怎麼知道的這些事?」

  薛偉緩緩搖頭。

  他擺擺手,示意妻子不必再扶著,自己艱難調整了一下,勉強坐正。抬頭,迎上了自家人和兩位同僚好奇的視線。

  他長嘆一聲。

  「被殺之鯉,我也。」

  眾人大驚。

  【這章三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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