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縣令登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等張貞寐終於裝好了箱籠,一箱一箱吃力抬上驢車。再趕到盧家,已經過了一個時辰。

  盧太夫人見到一車車失而復得的家財,手抖了抖,被身側的管家連忙扶住。

  她顫顫巍巍走到江涉面前,嘴唇微抖。欲拜而行禮。

  「老身謝過先生!」

  江涉避開,他不會受這種老人家的禮。

  太夫人又對山神見禮,淚水划過布滿皺紋的臉。

  他們盧家有個小佛堂,裡面有道家的三清,還有佛家的佛祖,幾尊神像林立,裡面有個不起眼的小小鹿神,隱約記得是附近鹿門山的神靈。

  這神像不大,燒的歪歪扭扭的,侍從也沒聽過什麼鹿神,本想扔了。但太夫人覺著這種神異的東西扔掉不好,就依舊供著,一旬打掃一次。

  誰能想,就是這鹿山神救了他們盧家。

  老山神沒說話,也沒避開,跟江先生站在一處。

  當年與他有過約定的是盧生,已經是冢中枯骨了。他瞧著長大的第二代、親眼看著出生的第三代兒孫,也早已入土。

  如今盧太夫人,盧大,盧家大女。

  早便與他沒有干係了。

  老鹿山神看著他們,目光與看其他凡人,並無差別。

  來來往往的僕人幾個人一起抬,從驢車搬下沉甸甸的箱子,胖管家一面拿著帳冊把錢財登上,一面劈里啪啦打著珠算,笑得滿臉喜氣。

  江涉道:「財物還予你家,太夫人心事便可了卻了。」

  他見這太夫人年老不易,想了想,提點一句:「錢財可以被詐去一次,就可以被詐去第二次,太夫人還是做些打算較好。」

  「老身明白,明白……」

  「還有一事,在下要為太夫人言明。」

  「何事?先生只管說便是。」

  江涉對上對方的目光,嘆息一聲。停頓了下,還是道:「在下聽聞,貴府拜過一個鹿神。可有這事?」

  老鹿山神抬起頭。

  「可是有什麼不妥?」盧太夫人心裡緊了緊。

  「倒不是不妥。」

  江涉說,「這鹿神像是有些淵源,當年盧家祖上與山神結緣,約定為其照拂盧氏子孫。」

  老太夫人細聽,才知道盧家祖上有這段緣分,念到這次危急也是鹿山神相幫。她要再拜鹿神。

  被一股力量輕輕攔住,竟彎不得腰。

  「那已是八百年前的舊事了。」江涉語氣溫和,說的很輕。

  「您是說……」

  「請還回來。」

  太夫人心裡焦急,氣一時出岔,又不敢冒犯這高人,只得悶在嗓子裡咳嗽,忙問:「為何……是我等對鹿神不敬?或是不夠心誠?」

  「非是如此。」

  面對年歲如此大的太夫人,江涉溫聲說。

  「盧家並無過錯,是時間到了而已。」

  「山神該放手了。」

  「盧家也該走自己的道。」

  「多行善事,家風清明,自有土地城隍護持。太夫人請寬心。」

  盧太夫人悵然若失,盧家僕從也未曾想到主家還有過這樣的緣分,一時都盯著江涉和老鹿山神看。

  這位鬚髮盡白,顫顫巍巍,確實年老了。

  如果是凡人,這副樣子,恐怕家裡人連動也不敢讓動,風都不敢教吹進屋裡。

  念到這是庇佑盧氏多年的仙神……

  竟生出一種,風箏斷線般的茫然。

  江涉和山神站在原地,又等了一會。半刻鐘後,一女使雙手捧著一塊用紅布包裹的東西過來。

  江涉遞給老鹿山神。

  老鹿山神低頭,打開包裹的紅布,就看到一個歪歪扭扭的陶像,這樣的手藝實在說不上好,剛學手藝的小夥計恐怕都要捏的比這個好,只勉強能立起來,連鹿角都是歪的。

  他靜靜的看著。

  依稀想起盧生當時把這陶像給他看,那興沖沖的樣子。盧生長什麼樣,生的什麼面目,他已經記不清了。

  半晌沒有說話。


  末了,收入袖中。

  「多謝先生。」

  他看向盧家人:「緣分已斷,吾與盧氏,一別兩寬,往後各自修行。」

  話落,有一股青靈之氣捲地而飛,轟然散開,落到院中每個人身上。凡人瞧不見,只覺得身子忽地輕快舒服許多。

  太夫人眉宇之間鬆了松,盧大覺著身子忽地一輕,身心鬆快,一旁的女兒也抬起了頭。

  老鹿山神收回手,靜靜在這院子裡站了一會。

  收回了舊物,江涉、李白和老鹿山神就在眾人怔愣的時候,離開了。

  他們走後,盧家院子裡轟地一聲,聲如鼎沸,僕從和盧家小輩四下議論開。

  盧沛更是萬萬沒想到。

  他捨棄家財,想要問道求仙。

  家中祖上卻認得一地山神,還跟他家有過約定,代代照拂子孫。

  一時間,聽著滿院的議論,心中有些眩暈茫然起來。

  ……

  ……

  第二天,襄陽縣縣令便來拜訪了。

  程志提著一副文房四寶,兩斤臘肉,懷揣一張簡單的輿圖,沒有使喚隨從,只獨身前來,一副低調簡樸的樣子,問僕從。

  「先生可在家裡?」

  得到回覆,便欣然拎著禮物走進來。

  院子裡很靜,他摸不准哪個屋子是高人的,揚起聲音:「江先生可在?程某來了。」

  等待的功夫,他把禮物遞給僮僕。

  環顧四周,觀察神仙住的地方。

  這是個大些的一進宅子,栽了許多樹,一張桌案平整放在樹下,方便乘涼,書冊攤開,紙上落著幾片枯葉,毛筆擱在一旁。

  院子尋常樸素,和別人家裡的沒什麼不同。但縣令程志,總覺得特別舒服,安靜清涼,只聽林間鳥叫蟲鳴,風吹葉聲。

  一時忘凡。

  讓人心神都放鬆下來。

  昔日陶淵明隱居之地,應該也不過如此吧?

  江涉推門而出,就瞧見他打量出神的樣子。不由笑了笑,側身囑託下人,叫他們泡壺茶水過來,不要放鹽和香料了。

  「明府請坐。」

  兩人相對而坐,樹下的碎光灑在身上。

  江涉信手收攏方才寫到一半的東西,和攤開的書一道合起來,請人放到他臥房裡去。

  程志瞧見封頁,想著拉近關係,問道。

  「先生方才是在讀《列仙傳》?」

  「是,讀著瞧瞧熱鬧。」

  一個神異的高人,或是說仙人……在讀古時所書的《列仙傳》。兩件事中和起來,讓人心中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縣令暗中決定,回頭自己也去襄州的書鋪里買一冊瞧瞧,沒準能沾沾仙氣。

  他沒忘了自己拜訪的原因,笑道:

  「我聽聞先生昨日去了盧家,送來了那詐者騙去的錢財,先生高義。」

  他此次前來,也帶上了縣衙里的消息,「我差人帶著卷宗去了另外四戶所在的鄧州,不查不知道,他們三人竟在同個地方一連欺了四戶人家。此次來了襄陽,盧生還是頭一個被詐的。」

  「幸得有先生在,戳穿他三人是詐偽,不然,襄陽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程某,謝過先生。」

  說著,程志從懷中摸出那簡易的輿圖。

  他前些日與孟浩然結交,旁敲側擊了一下,對眼前這位了解的更深。

  他道:「我知先生是雲遊而來,特請人描了一張我大唐的十道圖,聊表謝意。」

  「不是什麼軍中的,只是衙門裡給那些時新赴任的官人用的,比市集和書鋪里的好些。先生大可放心。」

  太宗時,將全國分作十道,每道有若干州府。後面陸陸續續被幾個皇帝增設,雖不止是十道,但大家還管這種輿圖稱作十道圖。他們如今就在山南東道,是塊寶地。

  江涉收下。

  「已經很好了,多謝明府。」

  「這正是江某所需的。」

  程縣令這人有些妙,來拜訪的門禮只是尋常的筆墨,兩斤臘肉。卻別出心裁贈了一副輿圖。


  正對江涉胃口。

  是他遊歷需要的東西。

  雖說程明府是因仙神之事前來,卻做事貼心周到。細微之處,讓人生出好感。

  下人端著茶來了,這茶是江涉帶來的,是他之前住的地方山上的茶,又請了炒茶的熟手殺青培干。

  味道說不上極好,只格外輕靈些。

  程志端起茶盞,聞著味道,下意識覺得這茶水味道有些淡。

  低頭看了一眼清澄的茶湯。原是另一種喝法,沒有放龍腦麝香,嗅嗅味道,好似也沒有加鹽。

  高人喜歡喝這樣的茶?

  「先生頗有真趣。」

  程志贊了一聲,入室隨俗。

  喝了一口。

  茶水方一入口,便似烈日飲冰一般,清涼醒神。好似整個人都清醒起來,五感變得敏銳幾分。一時蟲鳴格外悅耳,還能聽到遠處攤販的叫賣聲。

  只一瞬,便消失了。

  「這茶……」

  江涉笑笑:「粗茶簡陋,消暑卻有些用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