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魔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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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灶屋之中。

  沈離小心翼翼掩上房門,又側耳聆聽了片刻,等確定隔壁屋子沒有任何動靜,這才從須彌戒里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乃最普通不過的凡鐵所鑄,又短又細,捅起來極為不便。

  但它今日卻得道飛升,於靈力加持之下,輕輕鬆鬆地劃開了三境修士的手腕。

  鮮血緩緩流淌,不斷滴落在裝著血菩提冰粉的小碗裡。

  本就紅彤彤的冰粉,此刻更散發著別樣的妖異。

  「還好有用,也不枉我當初拿的辛苦。」

  眼見鮮血從傷口庫庫湧出,沈離沒有半點心疼,反而露出一絲滿意之色。

  外人只知血菩提乃療傷聖物,卻不知它還需要修士蘊含靈力的鮮血輔助,血脈天賦越是強大,療傷效果便也越好。

  這也得虧當初那位離凰谷師姐的慷慨解囊,否則離山師姐的傷便真束手無策了。

  念及傷勢,沈離又想起另外一事。

  他早就覺得突破四境不該如此困難,有想過是神門穴出了問題,也想過是當初細桶附體留下了隱患,但看昨夜離山師姐的表情...應該是「神魂火符」的原因吧。

  或許也根本不是什麼「神魂火符」,而是另一種可以拿捏他命脈的禁制。

  想到這裡,沈離的心情略微複雜,卻也沒蘇晚魚以為的那般難受。

  早在兩年前,他就已見慣了那些人的冷漠,他們沒在茜茜仙子隕落後立即發難,便已算格外開恩了。

  「呵...」沈離一聲冷哼,頗有幾分離山師姐的風骨。

  止血、收腕、藏袖。

  三境小修端著冰粉和幾碟糕點,輕輕敲響了本該屬於他的房門。

  「進。」聲音清冷,縹緲空靈。

  沈離很隱蔽地撇了撇嘴。

  離山師姐哪哪都好,就是偶爾會在不經意間展露些許霸氣,比無雙城掌門還要威嚴一些。

  等他進了屋子,眼前又是另一幅景象了。

  香爐輕煙裊裊,窗外樹影在案几上落下點點斑駁,晨陽也於蘇晚魚白皙的臉蛋染上一層淡淡光暈,溫柔恬靜處,清艷堪琢玉。

  見三境小修望來,她忽然想起什麼,好整以暇、但又極為迅速地將手中小冊塞入了須彌戒,動作優雅至極,神情略顯慌亂。

  沈離分明瞧見那小冊上寫著「...陣法入門」幾個字,心中不由冷笑了好幾聲。

  師姐還說她不會陣法...

  明明都已經開始編纂教材了!

  蘇晚魚則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神色如常地朝三境小修點點頭,只是目光比往日多了一絲溫柔。

  等朝食結束,離山師姐更難得的幫沈離一起收拾碗筷,忙碌中似不經意的問道:「你今日還要去奈奈崖修行?」

  「是啊。」

  「先別著急破境吧,我來想辦法。」

  「唔...」

  沈離手中動作一滯,只是還未等他開口,蘇晚魚便似猜到了他的想法:「別貿然逞能,那道禁制需要陣法才能破解,眼下你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人?

  說完她略顯心虛地瞥了眼手指上的須彌戒,那裡正靜靜躺著一本宛若天書的陣法入門詳解。

  但很快,她的神情又復鎮定,目光也無比堅定。

  區區陣法而已,怎可能難得倒她?

  無雙城不要的弟子她要,世人解不開的陣法她解,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就是聖門之主。

  而等自己幫三境小修渡過難關,這傢伙肯定感激涕零,她也不用再瞞著身份了...

  見離山師姐態度堅決,沈離心中一暖,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那就麻煩師姐了。」

  「嗯。」蘇晚魚很滿意地點點頭,又接著說道:「你雖然拜了魔神,但魔神本體越強大,點亮投影的時間便耗費越久,還有一些特殊魔神,必須有外物相助才行。」

  沈離愣了愣:「何物?」

  「那就是...」離山師姐唇角極淡地揚起一個弧度,在三境小修期待的目光中,又忽然俏臉一寒:「我哪知道。」

  「......」


  直到房門被重重關上,三境小修才慢慢反應過來:師姐剛才在套他話呢!

  只不過沒等他苦笑離開,屋內便隱隱約約傳來一聲呢喃:

  「奇怪,我的魔晶放哪了?」

  ......

  「我也不知道呢...」

  季季湖畔,某個花枝招展的師妹對沈離歉然一笑。

  她模樣只算得上清秀,可衣著卻很符合天魔宗的審美,其上不遮白兔,其下可見皎月。

  季季湖的風景很好,當輕風吹來,茂密的灌木林也會因此撥開,藏在最深處的峽谷便顯現凡間。

  美景當前,沈離卻無心欣賞,峽谷師妹便試探問道:「不如我幫師兄去內門打聽一下?或許他們知道哪裡能尋到魔魘。」

  「不用了,多謝師妹。」沈離對她笑了笑,於峽谷師妹和另十幾個峽谷師姐師妹的哀怨注視中,毫不留情地轉身就走。

  他今日來此不是為了釣魚,而是打探「魔晶」之事。

  早上離山師姐的暗示他自然聽懂了,但身為一名細作,他對魔晶實在所知寥寥。

  他只知在很多年前,魔晶多用於邪修的陰屍之術,但隨著最後一個邪修宗門「沉世淵」的覆滅,魔晶於修士眼中便如同普通石子一般。

  然而剛才在外門打探了一圈,沈離才明白在天魔宗里,魔晶是比靈石還要稀缺的修行資源。

  魔宗弟子拜天魔、得傳承,修行一日千里,但也總會遭遇各種反噬。

  其中最厲害的莫過於「心魔」。

  尋常修士的「心魔」大多指道心不穩,所見所悟被某人某事徹底顛覆,從而開始懷疑人生。

  魔宗弟子卻不同,他們的「心魔」是真「魔」。

  上古魔神在與修士締結契約之後,確實只是一道毫無意識的投影,若修士意外身隕,魔神投影則回歸虛空。

  可若修士隕落時正在破境,天道會將魔神投影當作修士殘念,想一起抹殺於此界之中。

  生前修為強悍的魔神自然無懼,但一些弱小的魔神便被徹底壓制。

  它們的投影會無意識躲藏依附於修士殘軀,由此便誕生出一種人不人、魔不魔的古怪生物:

  魔魘。

  此物沒有心智,不知疲憊,一切行為只遵循人性惡之本源,卻還偏偏保留著修士生前的巔峰狀態。

  而在其死後,更會化作一顆透明晶石,於修士無害,但若被沒有靈力的凡人得到,久而久之也會變成另一頭魔魘。

  這也是魔晶和邪修的由來。

  換做其他天宗,或許魔魘現世會帶來不少恐慌。

  天魔宗卻根本不帶怕的。

  他們本就是修行界最大的恐慌。

  宗門前輩不僅將魔魘變作宗門考核之一,還在邪修絕跡、魔晶斷了銷路之後,大膽改良了核心功法,使弟子們可以直接汲取魔晶秘能,從而輔助其玄功修行。

  更有大能者鑽研出了與魔魘雙xiu的妙法,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以,每當有弟子開始破境,便會引得眾多門人爭相圍觀,一旦魔魘出現,便會一哄而上搶奪捕獲…這也算是別家天宗所看不見的奇景了。

  只不過從一年前開始,天魔宗的魔魘仿佛突然滅絕了似的,除非有弟子當眾「變身」,宗門裡很難再見到魔魘蹤跡。

  這也是沈離來此大半年,卻對魔魘之事毫不知情的原因了。

  有人說宗門裡來了邪修細作,那些私下變成魔魘弟子都被細作擄走;

  有人覺得是眾星峰首座將魔魘私自圈養,以便門下真傳突破境界;

  還有人說合歡峰的修士都被吸乾精力,以至於某位長老終於打起了魔魘的主意...

  眾說紛紜,真假難辨。

  別的地兒不清楚,但在天魔宗,這些以口口相傳的秘聞多少還有點可信度。

  也正因如此,沈離在季季湖問了一圈都沒打探到魔晶的消息,更別說魔魘的蹤跡了。

  「罷了,修行還是要靠自己。」

  沈離默默的自我安慰,臉上卻儘是惋惜之色。

  雖然總有前輩說修行不可一蹴而就,但他都被域外天魔附身、都已經拜天魔了,還談什麼水滴石穿、道基如鑄?


  當然是快點圓滿,把那些人全部殺穿才是。

  三境小修一邊望著北方冷笑,轉念間已不知不覺走到了奈奈崖山腰。

  鼻尖沁著芳草幽香,眼前綠樹成蔭、墳包成群,耳畔是夾雜著陣陣「救命」的和煦微風,這一切都讓沈離愜意地閉上雙眼。

  片刻後,他又面無表情地睜眼。

  「救命...」

  這一次聽清楚了,確實有人在喊著救命。

  聲音軟軟糯糯的,異常耳熟。

  沈離握緊立夏快步走了過去,等撥開眼前灌木,卻正好迎上了一對亮晶晶的眸子。

  是那個昨日有過一面之緣,拜了魅魔的黃裙少女。

  她正遭遇一場苦戰,臉色蒼白,氣喘吁吁,臉蛋上也沾了不少草屑,整個人看起來慘兮兮的樣子。

  而她面前無數草木皆被術法夷為廢墟,隱約還能瞧見不少靈力結成的桃花,可和她相鬥之人卻好像毫髮無傷,一步步朝她迫近。

  少女似乎無計可施了,明明知道此地不可能有人前來,卻還是無助地,不太認命地一聲聲喊著「救命」。

  「救...咦?是你...」

  少女也第一時間注意到了沈離,原本可憐巴巴的委屈神情,在愣了一瞬後忽然變得無比焦急。

  「你快走!它是四境,你打不過它的!」小魅魔看上去還挺好心。

  「好的。」小修士轉身就走,毫不留情。

  沈離並不覺得自己能參與五境修士的戰鬥,而且她的敵人才區區四境...這本身就是一件很詭異的事。

  然而還未等他走兩步,便又倏然回頭。

  他望著那個與少女對敵之物,嘴角慢慢揚起一絲弧度。

  「魔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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