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千個不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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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離的算術很好。

  若按茜茜仙子教他的學識,此刻蘇晚魚的指尖離他眉心只有0.01公分,在四分之一柱香之後,他將陪伴那些師兄師姐,永眠於奈奈崖之上。

  沈離的五感也很敏銳。

  他聞得到近在咫尺的幽香,看得清離山師姐眼眸中的猶豫,聽得見她那不太平靜的心跳。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即便離山師姐殺氣騰騰,可他卻察覺不到任何殺意。

  甚至當她的靈力由指尖迸發時,他只感受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溫暖。

  這種溫暖在與師姐初遇時也曾出現,當時還以為是錯覺,可如今與葫蘆魔締結契約,暖意便如同炙熱的火苗,跳躍起舞在每一處穴竅之中。

  也許離山師姐拜的魔神也與細桶有淵源?

  否則他為何有一種師姐靈力可助他修行的錯覺?

  就連她兇巴巴、不近人情的模樣,也莫名覺得可愛了許多。

  至於離山師姐為何如此...

  「師姐是因為我騙了你而生氣嗎?」沈離想起剛才聽到的那聲輕語,自以為猜到了答案。

  再轉念一想,離山師姐的性子看似淡漠疏離,實則是個有恩必還、溫柔善良的人。

  她忍著對魔宗功法的反感,耐心引導自己完成拜天魔儀式,更冒著被女魔頭發現的風險,想傳他無上劍訣。

  這顯然是把他當成了朋友。

  而自己卻總是遮遮掩掩,甚至不止一次懷疑她的身份...

  想到這裡,他迎著離山師姐清冷的眸子,誠懇道歉:「師姐莫怪,這次確實是我做的不對,若你想知道...」

  「不必了,我也不想知道。」蘇晚魚冷聲打斷了三境小修的話,指尖靈力也不知何時悄然消失了。

  「那師姐你...」

  「你踩到她了。」

  離山師姐扭開臉,順手指了指沈離腳下。

  沈離低頭,發現那兒正靜靜躺著一片落葉。

  屬于田中瞳的落葉。

  「?」

  沈離用「你確定」的眼神看著她。

  蘇晚魚也用「你管我」的眼神回瞪他。

  兩人對視很久,齊齊陷入沉默。

  或許被三境小修盯的不耐煩了,離山師姐主動移開視線,轉而靜靜打量著身旁小樹苗。

  不殺這傢伙,蘇晚魚是權衡了許多利弊的。

  此處離其他外門弟子的居所並不遠,若鬧出些動靜,肯定會引起旁人注意。

  再者,三境小修狡猾的很,多半還留有後手,若被他逃走後患無窮。

  自己還沒問出天宗有何密謀,也不知曉他得了何種魔神機緣。

  最重要的是,如今她傷勢未愈,貿然使用靈力恐怕會留下隱患...

  想到這裡,離山師姐將方才還滋啦滋啦冒著靈力的手指蜷縮進衣袖,面無表情地往屋內走去。

  沈離卻哪壺不開提哪壺,笑吟吟地誇讚道:「看來師姐休養的不錯,靈力比五境修士都高了。」

  蘇晚魚翻了個好看的白眼,不想搭理他。

  「不過師姐下次還是注意些,也就是這裡與其他弟子居所較遠,否則早被人察覺了。」

  「......」

  「小院裡的陣法普普通通,若遇到強敵,我可一點後手都沒有。」

  「......」

  「咦,師姐你作甚?」

  沈離發現離山師姐正捂著耳朵,一副不想聽他說話的樣子。

  「你管我。」蘇晚魚很氣惱地瞥了他一眼,鬆開捂住耳朵的手,順便甩了甩衣袖,仿佛要甩掉什麼惱人的東西。

  三境小修將她的種種顧忌一一否定,簡直是自尋死路。

  不過...萬一他只是出言試探呢?

  除非自己能將靈力悄然輸送進他的靈脈,由內而外、瞬息抹殺,這樣才可萬無一失。

  慢慢等吧,總會有殺他的最好時機。

  念及於此,離山師姐的神情終於輕鬆不少。


  「對了師姐,我正好有一事請教。」

  趁著蘇晚魚在發呆,怒氣好像也消散了,沈離終於尋了機會問道:「你能不能看看我的穴竅,我總覺得修行出了問題。」

  「......」

  蘇晚魚默默地回頭,默默地望著他,目光漠然,好像在看一個死人。

  三境小修毫不知情,還貼心解釋道:「就是用你的靈力注入我的靈脈,瞧瞧我的神門穴。」

  只見離山師姐貝齒深陷下唇,目光複雜遲疑了很久,終於輕輕一嘆:「好吧。」

  「多謝師姐!」三境小修一邊拱手道謝,一邊開始扒自己衣服。

  蘇晚魚愣了愣,差點一抹紅光直接砸了過去:「你這是作甚!?」

  「不用我脫衣服?」

  「當然不用!」

  「哦...」

  沈離默默套回外衫,心裡卻不由一陣嘀咕。

  幫修士檢查穴竅不用脫衣服的嗎?

  同為七境,看來師父不如離山師姐厲害啊...

  心裡這般想著,蘇晚魚冰冰涼涼的指尖便貼在他眉心之上。

  溫潤柔軟的觸感讓兩人都為之一愣,隨即雙雙不自然地移開目光。

  「你最喜歡哪裡的風景?」

  沈離忽然聽見離山師姐這般問道。

  他稍稍想了想,對比了一下奈奈崖的漫山墳包和無雙城的人間煙火,最後還是說道:「奈奈崖。」

  離山師姐又輕聲問道:「喜歡吃什麼?」

  「肉,堆成山的那種。」

  「有道侶嗎?」

  「沒...師姐,你這是作甚?」

  「朋友呢?」

  「師姐你啊...」

  「我懂了。」

  「......」

  沈離眨眨眼:你懂什麼了?

  而且這樣的對話...怎麼像在交代遺言似的?

  可還沒等他開口,一股精純且龐大的靈力便從眉心鑽進了他的靈脈。

  他猜的沒錯,離山師姐的靈力果然無比親和。

  那些緩慢的、溫暖的靈力猶如清泉流淌,讓他整個人都下意識變得輕鬆起來。

  蘇晚魚卻不太輕鬆。

  幫修士查探穴竅不需要太多靈力,可她卻莫名感到一陣疲憊。

  或許因傷勢未好,方才倉促之下運轉功法,讓她此時無法集中精神。

  也或許因為,在瞬息之後,三境小修將再無生息。

  她當然不是不舍。

  畢竟他們又不是朋友...

  不過,至少在三境小修面前,她可以稍稍放鬆一些。

  不用理會那些蠅營狗苟之事,不用擔心某個親近之人忽然倒戈相向。

  這個小小院落,已不知不覺成為整個聖門最讓她感到平靜心安的地方。

  而往後,她又要一個人了。

  心裡這般想著,手中靈力的注入也不由放緩了一些。

  可人體靈脈看似錯綜複雜,但當修士卸掉防備、任由外界靈氣進入體內時,區區瞬息之間,已足夠被抹殺千次萬次。

  蘇晚魚終究還是觸摸到了三境小修最薄弱之處。

  魔神投影藏於修士神魂深處,她無法探尋。

  靈根乃虛無縹緲的血脈天賦,只有某些法寶才能測量。

  靈府更是需要修士打坐觀想才能顯現,哪怕蘇晚魚修行過某種天魔神秘法,卻也只能以對方靈力強弱判斷靈府的狀態。

  或許三境小修正是明白這點,才敢任由她進入他的身體?

  只可惜,他的秘密她再也無法得知了。

  『這是...』

  就在離山師姐猶豫不決時,她忽然察覺到某個穴竅正閃爍著詭譎的光芒。

  神門穴?

  三境小修剛才也說他神門穴似乎出了問題。

  蘇晚魚略作遲疑,便引導靈力探尋了過去。

  然而僅僅一瞬,她就徹底怔住,隨後更是將所有靈力撤回,臉色複雜地望著面前三境小修。

  沈離發現她神色有異,皺眉道:「確實有隱疾嗎?」

  「你...」蘇晚魚猶豫片刻,轉而問道:「你是不是曾被人下過禁制?」

  沈離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說的是『神魂火符』吧?無雙城長老親自為我種下的,說若遇到十死無生之局,可用此術抹殺自己的神魂,以免魔宗修士追溯本源...師姐你沒有嗎?」

  蘇晚魚沉默片刻,勉強扯起嘴角:「...有。」

  作為聖門之主,她對「神魂火符」再了解不過,甚至若再殺幾個細作,興許她都能學會這道術法了。

  畢竟那些細作嘴上大義凜然,可生死關頭之際便打回原形,為了能多活上一刻,恨不得將兒時尿了幾次床都抖落出來。

  但三境小修體內的卻不是「神魂火符」,而是「噬魂火陣」。

  前者為術,需修士自主激發;後者為陣,性命全憑布陣者一念之間。

  一旦發動,中陣者的神魂便會被異火炙烤,整整三十六個時辰之後才會徹底消散。

  破解此陣不難,將布陣者殺死,又或是以相應抵禦之陣,將禁制反噬回去。

  但此陣又歹毒無比,中陣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往往只用作於生死大敵、叛道逆徒,以及...永世奴僕。

  蘇晚魚沒來由生出一股憤怒。

  縱然在聖門,也不會有長老為弟子種下此等禁制。

  而本就身負師命,於聖門裡九死一生的三境小修,又何至於被如此對待?

  呵,無雙城...

  「師姐?」

  一道聲音將蘇晚魚從沉思中喚醒,她抬頭望去,恰好迎上三境小修平靜的眸子,他依然笑得溫和:「不會是我資質太差,把師姐嚇到了吧?」

  「...不是。」

  「那就好。不過我認真想了下,修行之事還是得靠自己,就不勞煩師姐再為我操心了。」

  「...好。」

  兩人相視一笑,又各自移開目光。

  蘇晚魚明白,三境小修顯然已猜到了什麼。

  即便他此時裝的再輕鬆,可眼神里的失落卻瞞不了任何人。

  她不知該如何安慰。

  或許也根本不需要安慰。

  區區「噬魂火陣」罷了,堂堂聖門之主何愁找不到破解之法?

  而且...

  三境小修真的沒有騙人。

  他和她一樣,從來都只是自己一個人...

  既然如此,小小修士危在旦夕,又如此無助可憐,倘若她趁人之危,道心也肯定會受損吧?

  「呼...」

  傳說中冷血無情、拜天魔神本尊、從不依賴道心修行的聖門女魔頭,此刻終於念頭通達。

  她不由展顏一笑。

  皎白月光,天魔古剎,一襲紅衣,還有那令山河失色的笑顏,便成了一副最絕美的人間畫卷。

  也讓三境小修看呆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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