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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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魅魔?」

  日落黃昏,迎著那最後一抹晚霞,蘇晚魚輕抬素手,將一枚小小水滴落於「田中瞳」的軀幹上。

  儘管沈離一直說樹苗不宜經常澆水,還說這棵樹品相如此,並非精神不佳。

  但蘇晚魚卻認為若賣相不好,便是長得再大又有何用?

  況且她澆的也不是水,而是從某個天宗長老那兒拿來的「天水靈精」。

  小小一滴便能讓草木產生靈蘊,從此「田中瞳」便能自行吸納天地靈氣,若干年後化作人形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過此時她的注意力並不在樹苗上,等確定水滴融入樹幹,便皺眉看向灶屋處:「你遇見拜魅魔的弟子了?」

  「是啊。」沈離的聲音遠遠傳來,還伴隨著一陣油鍋滋啦滋啦的聲響。

  「你沒事?」

  「衣角微髒。」

  「呵。」

  蘇晚魚不屑搖頭,懶得戳破這傢伙的謊話。

  哪怕是自己三境時,也不敢說能在五境巔峰修士面前毫髮無傷的逃脫,沈離能安然而歸,只是因為對方沒有殺意吧。

  而且魅魔與其他魔將不同,那道傳承秘術雖然妙用無窮,但也會時時刻刻影響異性的神智,除非突破七境,否則拜魅魔者一生都要受其苦惱。

  三境小修能夠擺脫慾念,恐怕還是對方恰好來了月事,秘術效果大打折扣罷了。

  但倘若他真能抵禦魅魔誘惑,對方溢出的靈力反而會成為他的滋補,修行破境亦可水到渠成。

  只是古往今來,還沒人能真正做到。

  「話說回來,那個姑娘不太像天魔宗弟子。」

  「為何?」

  「天魔宗的女修大多放浪形骸,即便有幾個正常的,習性也和其他宗門不太一樣。」

  「是嗎?」

  蘇晚魚拍著土壤的手忽然頓住,她面無表情的扭頭,無形殺意於院落中緩緩瀰漫。

  灶房裡的沈離完全不知,似乎正忙著顛勺翻鍋,過了片刻才傳來聲音:「是啊,不過師姐你既然是縹緲峰劍侍,應該也拜天魔了吧?」

  「那又如何呢?」蘇晚魚拍掉衣袖上的泥土,再抬手時,掌心已出現一抹將靈力壓縮到極致的紅光。

  「這就表示師姐你很厲害,出淤泥而不染,不僅長得漂亮,心性也遠超常人。」

  「...哦。」

  紅光輕輕散去,離山師姐默默蹲回到「田中瞳」身旁。

  拍拍這兒,拍拍那兒,動作顯得輕快又有點漫無目的。

  「那個拜魅魔的姑娘也隱隱給我這種感覺,也不知是不是裝出來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沈離卻還是認為自己感覺的沒錯。

  畢竟大家都是追求儀式感的同道中人,他能略略理解對方的些許苦衷。

  而且他也從不會以貌取人,即便那些女修各領風騷,但還是有很多優點存在。

  之所以不喜,只是因為她們的行為會帶來很多麻煩罷了。

  就是不知那位少女的師尊何人,怎麼會培養出這樣的性格。

  莫非也是個奇葩?

  隨後他便聽見離山師姐輕聲問道:「你又怎知我不是裝出來的?」

  「我又不傻,若沒有些識人的眼光也活不到現在,況且...師姐你的漂亮可裝不出來吧?」沈離不由笑道。

  本以為離山師姐會再謙虛幾句,可等他一盤菜炒完,院子裡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師姐?」

  沈離從灶屋裡探出腦袋,隨後便不由愣住了。

  只見漫天晚霞之下,離山師姐鮮紅的長裙在微風中輕曳,夕陽靜靜落在她的臉上,烏髮如漆,肌膚如玉,往日清冷絕艷的容顏於此時竟顯得無比溫柔。

  察覺到三境小修的目光,蘇晚魚笑容頓時收斂:「看什麼?」

  聲音清冷依舊,又似乎多了一絲慌亂。

  「師姐你拍土的力度可以再重些,田中瞳根須旺盛,下面很容易鬆軟。」

  「...你管我。」

  「對了,師姐你能吃辣嗎?」


  「嗯。」

  「師姐好厲害,我以為南方人都不能吃辣的。」

  「...哦。」

  「那我多放點,辣椒都是從無雙城帶來的,辣度適中,靈力飽滿,聽說對女修的皮膚挺好。不過師姐你膚色已經很白了,用處可能不大。」

  「......」

  伴隨著三境小修的不停誇誇,離山師姐的腦袋越垂越低,爾後再也沒有抬起來。

  ......

  用完晚膳,兩人便坐在小院裡,看著樹苗齊齊發呆。

  沈離是沒有辦法,他進不了自己的屋,這些天都是如此渡過漫漫長夜。

  蘇晚魚原本也沒有這樣的習慣,她從記事開始便於縹緲峰修行,山中無歲月,一經十數年,若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趣之事上,恐怕也到不了如今的境界。

  而這些天她感悟到另一種修行方式,再加之三境小修還不算討厭,便開始學著他那樣什麼都不做的靜靜呆著,倒也有別樣的愜意。

  況且秋夜寒冷,她總擔心田中瞳會因此受了涼。

  「師姐回屋去吧?你的傷還沒好。」沈離假惺惺的關切,實則想快點去灶屋干宵夜。

  蘇晚魚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淡淡收回目光,答案不言而喻。

  過了片刻,才聽她輕聲問道:「你的傷也沒好?」

  蘇晚魚指的是沈離手腕處的傷口,前幾日她以為是自己體內的離山劍意所致,但眼下看來又不太像。

  更何況這種小傷只需半日即可痊癒,三境小修的傷口怎麼總像剛割過一樣?

  「快好了。」迎著離山師姐探究的目光,沈離只是笑道:「師姐呢,這幾日可有好轉?」

  「快好了。」蘇晚魚學著三境小修的語氣,似在對他轉移話題的行為表達不滿。

  沈離權當沒聽出來,稍作遲疑又問道:「我一直很奇怪,天魔宗對我等來說可謂危機四伏,對其門下修士卻也如龍潭虎穴...如此情形若放在其他宗門,恐怕早就內訌而散,可天魔宗為何能安穩至今,甚至能並列七大天宗?」

  這個問題若是真正的天宗弟子來答,少不了要說什麼「天道好輪迴,只是時候未到」之類的話。

  但對於蘇晚魚這個離山師姐來說,便恰好撞在她的天賦血脈上了。

  只見她微微仰起下巴,朱唇輕啟:「循規蹈矩是修行,隨心所欲又何嘗不是修行?大道三千,誰說天道才是唯一的道?天魔宗弟子行事迥異,是因為他們明白信天道無用,唯有遵從本心,展現本性,方可真正窺破長生奧秘。」

  「嗯...」沈離點點頭,不著痕跡地看了離山師姐一眼。

  「所以說,其他天宗里若出現一個心懷不軌之人,那叫亂;但若放在天魔宗里,那便是...」

  「良性循環?」

  「嗯,這個詞倒蠻恰當。」

  蘇晚魚微微頷首,似在讚許,隨後又忽然說道:「但你不要學。」

  沈離挑了挑眉,似疑惑道:「這是為何?」

  「我們有自己的修行方式,不必效仿他人。」

  「明白。」

  三境小修終於露出笑容。

  先前離山師姐的語氣像極了魔宗弟子,他差點就要拔劍了。

  蘇晚魚則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轉而輕嘆道:「與其擔心天魔宗,不如想想你們無雙城吧,若不早做準備,恐怕就像我們離山一樣亂了。」

  沈離愣了愣:「師姐這是何意?」

  「離山有細作啊~你們無雙城恐怕也有吧?」

  「我不知道...」

  「你不是為了調查細作而來?莫非天宗另有安排?」

  「確實另有要事,但...」

  沈離猶豫片刻,還是沒有說出實情。

  自從救了離山師姐,他就明白潛入天魔宗的細作並不止一年前的那一批。

  或許那些天宗在很久前就開始運作,而且各有任務在身。

  哪怕天魔宗近來一直在肅清宗門,但也肯定有漏網之魚,離山師姐就是典型的例子。

  沈離不關心天宗有何打算,也不在意其他細作的身份,他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最後獨自報仇便好。


  所以,他從未詢問離山師姐刺殺天魔宗主的原因。

  當然,他也不想與離山劍宗產生任何瓜葛。

  這不是一個細作的自我修養。

  這是茜茜仙子愛徒的小小決心。

  「沒關係,我能理解。」

  幸好蘇晚魚並不介意,也沒有對沈離不信任的態度而失望,只是好奇問道:「無雙城應該也給你傳訊石了吧?近日可曾聯絡?」

  「沒有。」沈離斷然搖頭,並認真看向離山師姐:「師姐盡可放心,我不會和旁人說出你的事情。」

  三境小修目光灼灼,以至於蘇晚魚不自然移開目光。

  她轉頭望向前方那一棵棵小樹苗,聲音輕不可聞:「行刺宗主乃何等大事?你與師門匯報是應該的,剛好你也不用懷疑我的身份了。」

  離山師姐邊說邊用餘光盯著三境小修的動作,負在身後的掌心又再次閃爍出一抹紅光。

  她從來都不怕沈離知道自己的身份,懷疑也好,試探也罷,把她惹煩了大不了回縹緲峰便是。

  但若她受傷一事被其他天宗知曉,到時候便是真正的天下大亂。

  所以...他會如何做呢?

  「我...」

  在蘇晚魚猶豫的目光中,沈離也猶猶豫豫地抬起須彌戒,默默凝視許久。

  他似乎在糾結著什麼,時而皺眉,時而撇嘴。

  直到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抹苦笑。

  「可是,我不想聯繫他們...」

  月色之下,三境小修目光茫然,神情落寞。

  像一個沒了家的可憐人。

  讓她也恍惚了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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