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一章 小人長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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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2章 小人長戚戚

  李通趾高氣揚地來到政事堂中,迎面碰上了張浩停在大堂中的屍體後,整個人迅速陷入了沉默。

  今日漢軍入城雖然算是井井有條,卻畢竟是重新掌握這座十萬戶的大城市,千頭萬緒,林林總總,難免會產生一些混亂。

  也正因為如此,率先來政事堂中接管帳冊的李通根本不知道張浩已死。

  李通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作為曾經同朝為官的同僚,張浩一直都是李通的上司,當李通成為左丞相的時候,張浩已經官至尚書令,算是左右宰相之上,文官中的頂點了。

  而李通乃是實打實的幸進小人,依靠逢君之惡來占據高位;

  張浩卻是一直有謙謙君子之風,屬於老黃牛的類型。

  這兩個人如果能看對眼,那才是見鬼了呢!

  事實上,李通之所以迫不及待的來到政事堂,未嘗沒有在張浩面前炫耀一番眼光的目的在其中。

  這倒也算不上羞辱,也只能說是李通爛泥扶不上牆,一副小人嘴臉罷了。

  然而令人萬萬沒想到的是,張浩竟然自盡了!

  而且是在漢軍入城的前一刻自盡的。

  他想要幹什麼?

  難道是真的為了完顏亮守節嗎?

  那他為何不走呢?

  「李相公。」有軍使匆忙趕到,繞過幾名書吏後,來到李通身前:「漢王讓我將這封信給你,說是張浩的遺書。」

  李通連忙打開信件,仔細閱讀起來。

  其中大部分乃是帳冊、府庫、戶籍等文書所存放的位置,並且向劉淮舉薦了十幾名妥當的地方官員。

  直到最後的時候,張浩方才寫出自己為何要自殺。

  原因簡單直接到任何人都能看明白。

  亂世如潮,人人爭渡,張浩已經心力交瘁,實在沒力氣爭下去了。

  如今一死了之,還可以回報完顏亮的知遇之恩,也算是死得其所。

  張浩此舉,堪稱上對得起天地君恩,下對得起黎民百姓,同時兼具封建主義核心價值觀,哪怕上史書也能被誇上幾句的。

  然而李通畢竟在骨子裡就是個小人,他拿著書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有些拿不準主意。

  照理說,今日乃是劉淮收復前朝故都的好日子,張浩敢來這麼一套,根本就是與當面唾罵無異。

  但凡是有個氣性的君王,此時大約就要將張浩屍首斬成碎塊了。

  可李通追隨劉淮許久,大約也知道,自家這位主君很有可能真的不在意這種事。

  李通左思右想,還是拉住軍使的胳膊問道:「大郎君心情如何?是否還有別的囑咐言語?」

  軍使撓頭說道:「大約還是好的吧,也沒什麼說法。只是對那投誠的金將說了一句,不要辜負張相公的好意。」

  李通心裡瞬間就有了底。

  作為一名能臣奸佞,李通火速派人將張浩的遺體送回到張府中,並且親自弔唁一番,以防其餘人產生誤判。

  隨後李通不顧夜色,直接扎進了文書堆里,從戶籍開始梳理開封府的民政。

  等到第二日的時候,李通就已經找到了抓手,以清查府庫為名義,將他的觸角自上開始向下蔓延。

  這其中必然是伴隨著許多場刑殺與貶斥,算是個得罪人的活計。然而以李通浸淫官場多年的經驗,又如何不知道只有干髒活,才能真正掌握權力呢?

  來日漢人之主為何不是趙眘,而是劉淮?不就是因為胼手胝足,風餐露宿干髒活的是劉淮,而不是安坐在垂拱殿中的趙眘嗎?

  受國之垢為天下王就是這個道理了。

  當然,李通自然沒有當天下王的想法,所以他在有了初步計劃之後,立即趕往大相國寺前去稟報。

  此時的大相國寺自然不似前宋時那樣香火鼎盛,因為當時大相國寺更像是趙氏的家廟,並且依靠著這種關係,大相國寺幾乎成為了集大宗貨物買賣、人口僱傭、儲蓄放貸為一體的龐大金融實體。

  而自從靖康之變後,隨著宋廷偏安,大相國寺自然不復往日風光,只不過由於金國上層崇佛者甚重,倒也沒人抄家,不過衰落下去倒也是正常了,只留下了偌大的寺廟在汴梁城中苦苦支撐。


  漢軍入城之後,立即就看上了這片地方,在經過簡單交涉,並且走軍中帳目付出一些錢財後,大相國寺自然也就成了漢軍大營。

  原本寺廟住持是不敢收錢的,但是架不住劉淮親自出面,將財貨強塞給住持。

  道理也是冠冕堂皇。

  如果我都不能以身作則,普通士卒有樣學樣該怎麼辦?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住持也自然不敢再推辭,不過令他更加吃驚的則是,劉淮並沒有進入那富麗堂皇的皇宮中,而是繼續跟自己的兵馬居住在一起。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漢王在向天下人表達自己志向,天下沒有統一,就絕對不是安逸之時。

  不過許多人卻也認為,劉淮是不是對自己過於嚴苛了,如今他就算自稱中原之主也是理所當然的,住個皇宮算什麼?難道還要看南朝小官家的臉色嗎?

  「李相公莫要多想。」劉淮正在一處荒廢的菜園子旁彎弓射箭,身側還有幾名郎官侍從:「我不入住皇宮,倒也不是在意別人看法。

  而是金國的內廷不清理一番,哪裡能入住呢?而清理內廷,乃是阿君的職責,我是不好越俎代庖的。」

  李通聞言反而有些哭笑不得:「大郎君莫要說笑了,底下人也終究不會這點小事而心生怨恨的。」

  劉淮鬆開弓弦,一支箭矢正中靶心:「果真沒有嗎?」

  李通聞言微微一頓,隨後就搖頭說道:「自然是有的,卻都是成不了大器的夯貨罷了。」

  每次漢軍出現重大戰果的時候,總會有一批人覺得,現在已經過了死撐苦日子的階段,可以開始享受了。

  關鍵這些人也並不是固定的某一批,而是很有可能是一直以來十分妥當之人,突然就泄氣了。

  這甚至不能說是軍心懈怠,只是人心使然罷了。

  這也是劉淮不停的召開整風會議,並且通過軍中參謀軍事系統,向基層士卒宣講戰略與制度的原因了。

  不過劉淮倒還是有些信心的,那些貪圖安逸之人終究只是一小部分,只要上下進退渠道正常,他一手打造的軍政集團不會那麼容易散架,總能維持幾十年的。

  「算了,不說這些了。」劉淮率先將話題揭過,對著眼中明顯有血絲的李通笑道:「李相公此番前來,是想到如何治理開封府了嗎?」

  李通立即將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最後有些猶豫的說道:「臣此番是一定要殺一批人的,還望大郎君能恩准。」

  劉淮又射了一箭,搖頭失笑:「這有什麼恩准不恩準的,只要是明正典刑,就放心去做。不過如今有了開封府,我又給李相公放了權,若是河南之地還是恢復不了,我是肯定要怪罪李相公的。」

  李通挺直了腰板,一副胸有成竹的名臣姿態:「大郎君,若三年之內,河南不能恢復民生,五年只能河南不能府庫充盈,百姓家有餘糧,請斬我頭,以謝天下。」

  說完之後,李通復又補充了一句:「除了黃河。」

  劉淮再次失笑,隨後也嘆了一口氣:「是啊,除了黃河。」

  對於黃河的治理工作早就已經展開,羅穀子與梁球二人早在開封府還沒有收復的時候,就已經在黃河河道上實地考察了好幾次。

  而隨著漢軍勢力範圍的擴大,與格物學的興起,越來越多的學者與技術官僚參與到了治河大業之中。

  經歷了無數的研討與計算後,羅穀子做出個了結論。

  包括他在內的大部分老臣,大概是看不到黃河徹底治理好的那天了。

  不過好消息是劉淮還年輕,可以將政策以一貫之地堅持下去,總有一天能將黃河治理成七七八八的。

  這番話雖然充滿了愚公移山般的革命主義樂觀精神,卻也向劉淮昭示著一個事實。

  哪怕不考慮漕運,治理黃河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許多人嘔心瀝血一生方才能做到。

  「治理黃河之事,自有羅先生去抓總,李相公繼續著手恢復河南民生。」劉淮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不過,在以工代賑上,李相公還是要與羅先生齊心協力才對。」

  李通連忙應諾:「除此之外,大郎君是不是要親自上門弔唁?」

  劉淮放下手中弓箭,詫異回頭看向李通:「這又是何意?」

  李通理直氣壯,端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張浩此人雖然不識天命,卻也是有大功於河南百姓,若是能善待張浩,大約還是能收攏些民心的。」

  劉淮突然笑出聲來,隨後嘆氣:「李相公有沒有想過,張浩畢竟是為金賊盡忠的,若我宣揚此人忠義,豈不是不顧華夷之辯?」

  李通作為曾在金國任職的宰相,潛意識中根本沒想這麼多,聞言立即就有些錯愕。

  劉淮隨後補充道:「而且,想要收攏河南士民之心,哪用得著區區一個張浩?」

  李通心中一動,頓時就有些眉飛色舞起來:「大郎君,莫非是要開正式科舉了?」

  「正是,除了經義、問策之外,還會有格物的內容,我準備趁現在,從官方層面承認《格物論》。」

  李通感覺有些意外,卻又沒那麼意外,無論是開科舉,還是說提高《格物論》的地位都是如此:「想來也該開科舉了,不過這樣一來,大概就要跟宋國勢不兩立了。」

  劉淮伸出食指在唇上一豎:「所以咱們要悄悄去做。而且,要給虞相公示好一番,不要讓他壞了咱們的好事。」

  面對這明顯調侃的言語,李通也笑出聲來:「也是,宋國怎麼想,與咱們何干?只要行事光明正大,哪管他人論短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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