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找皇帝要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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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紹繼續前行,在六月時候,到達松嫩平原。

  這裡原本是女真的老巢,在這個季節來,剛好可以避暑。

  陳紹所在的通州,大概就是後世長春附近,這座城池新建不久,但是人煙已經非常稠密。

  道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絡繹不絕。

  中原富起來之後,對於一些緊俏稀缺貨物的需求就激增。

  這時候能吃飽飯了,就要比奇貨了。

  野山參、貂絨、海狗鞭...

  不說別人,陳紹自己就經常使用這些東西。

  所以東北雖然冷,冰天雪地,還有虎熊等猛獸。

  但是依然有源源不斷地商隊前來。

  到了通州府之後,陳紹感受到了這裡的不同。

  因為他剛剛進城不久,當地官員行禮之後,沒有跟其他地方官一樣歌功頌德。

  而是馬上提出不滿。

  遼東人力緊缺,但是卻被抽調了五萬民夫去支援西征。

  這五萬人,在中原不算什麼,但在遼東這個地廣人稀之地,確實是太多了。

  他們當地官員已經上奏了一百多次,希望朝廷把人放回來。

  陳紹還真有點心虛。

  打仗需要人...

  需要很多的人。

  越是大規模的戰爭,需要的人口就越多。

  南海水師西征天竺,用的民夫都是南荒的土著,他們剛剛征服南荒,有的是俘虜和土著可以用。

  但是征西遼,只能從各地徵調民夫。

  甚至這裡面還有一點不公平。

  陝甘河西,更加靠近戰場,但是因為大景的官員很多都是西北出身,所以暗中削減了陝甘民夫的名額,攤派到了各地。

  陳紹也知道這件事。

  但他自己也是陝甘軍頭其中一個,還是最大的一個。

  在這種事上叫真,那不寒了老部下的心麼。

  以前遼東的官員,只能在奏章上說,陳紹就當看不見。

  因為他也沒有好的辦法。

  如今人家當著面說了,再不回復就不禮貌了。

  陳紹坐在衙署上,笑道:「諸愛卿稍安勿躁。」

  底下一群官員,頓時就不好再大聲說話了。

  皇帝都跟你笑了,你還不停,那可就給他理由了。

  陳紹看他們的樣子,都是一些老臣,心中暗道不愧是自己挑選的,確實比較負責任有擔當。

  遼東地方,因為是大景最大敵人的老巢,所以一向備受陳紹重視。

  當年曲端平遼之後,陳紹和李唐臣、張克戩等人,親自挑選的官員來遼東坐鎮。

  人品、履歷甚至是性格,都是被反覆琢磨過的。

  陳紹輕咳一聲說道:「西征之事,乃是國事,如今捷報頻傳。你們要把遼東民夫調回來,心情朕可以理解,但是這要給朕一些時間。」

  「再過些時日,朕就要動身前往伊犁,到時候會親自下令讓西征大軍,就地徵發新開拓之土地上的百姓為民力。」

  通州知州趙汾見皇帝都如此說了,他們身為臣子的,也不能逼得太狠。

  「陛下英明,體恤遼東,只是還請儘量在春耕前,讓他們得以回鄉。」

  這次徵調的很多都是堡寨內的民夫,有一大半是高麗青壯。

  遼東新春時候,耕種其實不費多少力氣,但是春季是挖河渠的時候。

  修河鋪路、墾荒建橋,都需要大量勞力。

  這就是治國的維度不同,帶來的看問題的角度不同。

  在遼東官員眼裡,他們的訴求一點錯都沒有,遼東百廢待興,需要大量勞力來發展。

  但是陳紹是站在更高一層的視角來看。

  西征乃是國策,在未來的收益更高,整合力量西征也沒有錯。

  這個時候,陳紹要做的,還真就是和稀泥。

  這裡的訴求要管,那邊也得顧著,怎麼協調?

  就是誰的動靜大,誰鬧得厲害,就先給誰辦事。


  會哭的孩子有奶喝...

  治國沒有百分百妥帖,所有人都滿意的絕對正確,維繫一個政權就像修黃河,能讓它不決堤,就已經很不錯了。

  又像是行船,舵手們的目的是向前,而不是把船體維護的光鮮。

  就在陳紹當著通州官員的面,親自給前線的金靈寫信,叫他儘量放歸遼東民夫的時候,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楊沂中走了進來,在陳紹身邊站住,小聲說了幾句。

  陳紹略帶詫異,伸手接過他遞上來的密信。

  這是廣源堂西域口呈上《女真殘部西遁暨羅斯新廷勘》:

  【完顏拔離速殘部,合舊部騎約四千、收欽察殘騎二千、迫基輔大公遜位、受東正教冠號『弗拉基米爾及全羅斯大公』——實駐弗城,北蠻蘇茲達爾舊都,以基輔為宗教儀注之地而已。其歲課羅斯諸公私貢貂、蜜、騎卒三百、蜂蠟五千斤。】

  陳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完顏拔離速的消息了。

  他指著那行「弗城」很確定這是音譯上偷懶了,全稱應該是弗拉基米爾城...

  不得不說,他挺會找地方的,這裡是一望無際的森林。

  跟他老家長白山挺像的。

  沒想到完顏拔離速,逃到這裡去霸凌羅斯人去了。

  他們這一代女真人,只是遇到了定難軍,這才飲恨敗北。

  否則的話,當世根本沒有對手。

  就連在西方予取予求大殺四方的耶律大石也不行,根本不夠他們打的。

  耶律大石是在居庸關被俘的,當時完顏婁室只帶了先鋒百十騎,就把他擊潰了,陣前活捉也是順手的事...

  因為西征軍不斷開拓土地,終於和完顏拔離速的商隊碰面了,但領土確實還沒有接壤。

  廣源堂的番子,卻把他們查了個底朝天。

  陳紹讚許地看了一眼楊沂中,這個人本事確實是比王寅要強。

  他馬上來了興致,提筆給完顏拔離速寫封信,再敘往日情誼。

  完顏拔離速和耶律大石,這遼金雙雄,一個溜著邊從南邊往西跑,一邊跑一邊撩撥阿拉伯人。

  一個從北邊往西跑,跑在路上還霸凌奴役了羅斯人。

  難道你們不知道,我在中原盼你們,就跟爹娘盼遊子歸一樣。

  你說你們跑什麼,我這裡王爵都給你們安排好了。

  不過現在王爵肯定是沒有了。

  西遼的土地是我自己打下來的,你獻土的功勞沒有了,違義、違恩侯可以給這倆安排一下。

  要是真跑到不列顛被逮回來,那就什麼爵位都沒有了,搞不好還要掉腦袋,家人也保不住,甚至族人都保不住。

  前線的戰事確實很樂觀,但是從遼東官員不斷要人也看得出來,還是拖得大家很難受的。

  打仗沒有不累的。

  兩萬兵馬在前線作戰,後方就需要二十萬人去忙活,這對調動能力是一個極大的考驗。

  大唐的李靖就經常嘲笑史官,說他們:史家鮮克知兵

  比如說李廣利帶六萬人遠征大宛,漢武帝光是民夫就徵調了十八萬,還有幾十萬的牲畜來運送。

  他帶兵過塔克拉瑪干沙漠,又翻越帕米爾高原,路上行軍就死了一大半。

  司馬遷寫的時候,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又沒打敗仗,人怎麼少了這麼多。

  最後只能自己腦補出一個結論,是上層把軍糧貪污了....

  真實的戰場上,決定勝負的從來不是什麼錦囊妙計,也不是史官筆下那些將帥的勇猛、算無遺策。

  而是枯燥乏味地去計算,計算糧草怎麼運、當地地理如何、天氣怎樣、士兵健康與否、營寨怎麼修。

  這些極其枯燥的後勤數據和微觀細節,沒上過戰場的史官壓根沒接觸過,就算想寫,也無從下筆。

  如今也是一樣,很多人覺得大景如此強大,是前所未有之盛世,前線百戰百勝。

  所以百姓也就都安居樂業,過上了富裕日子...

  只能說總體上確實比前朝好太多,但也遠遠沒有到人人安居的地步。

  民夫的待遇和保障比之前陳紹做糧料使帶的民夫好了十萬八千倍,但依然十分辛苦。


  陳紹和他的景軍,在開拓疆域的過程中,也未見得多麼光明偉岸。

  他們不剝削壓榨當地土著做勞動力,就得壓榨自己人。

  不過土著中,除了那些貴族之外,普通土著原本過得日子更慘,所以倒顯得奴役他們的景軍是來解救他們的一樣。

  比如打青唐吐蕃的時候,景軍逼著吐蕃農奴們給自己運送糧草、建造工事。

  農奴們驚訝地發現,這些新主人竟然給飯吃...

  還給帳篷,讓大家不用再住豬圈,不用和牲畜們同吃同睡,不用被挖眼、抽腸、砍頭、剁腿去做法事。

  於是景軍惡狠狠地來奴役他們,他們卻歡天喜地接受奴役,跟過年了一樣。

  這一套在西遼土地上,就很難吃得開,因為那裡的部落制度太根深蒂固了。

  部落制度,和大景的政策完全背道而馳,是受大景朝廷打擊最厲害制度。

  在大景的國策中,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所有的一切都要服從朝廷的詔令。

  地方只能是郡縣制,大景唯一能接受的,只有由朝廷派遣官吏治理地方。

  所以西遼舊地上,還存在著抵抗,很難順利地徵調民夫,還要提防他們明面上順從,私下卻聽從部落族長的教唆而作亂破壞。

  但是陳紹相信,隨著時間的推進,金靈他們是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

  如今他們的方法,陳紹也很贊同,就是殘酷鎮壓。

  陳紹希望,自己走到西邊的時候,已經可以徵調當地民夫,從而將中原的民夫送回來。

  這場戰爭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三年五載的戰爭,而是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打到最西邊的海岸線。

  陳紹寫信都沒背著遼東這些官員。

  大家隱隱約約弄懂了,大景的將士們開疆拓土,又撞到以前的女真餘孽完顏拔離速了。

  皇帝陛下希望他能主動歸順,帶著他這些年新打下來的地盤。

  官員們面面相覷,心中都是一個想法,陛下對於土地的欲望,真的是無窮無盡的。

  陳紹站起身來,心中一下子又有了動力一般,變得十分亢奮。

  『征服』確實是比較容易令人上癮的一件事。

  ----

  清晨起床之後,陳紹好像一下子忘記了昨天的煩心事,又變得精神奕奕。

  一身白色繭綢中衣,赤著腳坐在床沿,任由宮娥們幫他更衣。

  「今天準備出去看看,你們誰願意隨駕。」

  翠蝶聞言,抬起頭道:「陛下,這都是有規矩的。」

  陳紹哦了一聲,沒有說話,他是個很守規矩的人。

  等到用了早膳,陳紹帶人去江邊巡查。

  騎著馬和宇文虛中、韓世忠等親信並排在河邊。

  混同江和鴨子河在這裡匯聚,沖刷出一片肥沃的平原。

  整個遼東的松嫩平原,給陳紹的感覺就是一個字——『荒』

  這個時候,也就是夏季,是平原最生機勃勃的時候。

  早晨太陽剛冒過地平線,暑氣就已經裹著水汽漫上來了。

  平原的黑土地吸足了融雪和夏雨,羊草、寸草苔瘋長到人腰際,風一過就是連天的綠浪,間雜著大片紫穗馬藺、白花旋覆和淡粉的柳蘭,招來成團蜜蜂嗡嗡地撞進花心。

  中原的養蜂人瞧見得流口水。

  混同江漲了夏汛,水面比春時寬出好幾箭,渾黃中泛著碧,流速也急了些,旋渦卷著上游衝下來的浮木打轉。

  岸邊樹木叢林密不透風,草夠肥,水夠多。河中的魚不斷地高高躍起,站在岸邊能看見成群的魚群。

  濕熱的空氣混著腐草、濕泥和野花的味道。

  陳紹看著眼前的一幕,迥異於中原的蠻荒,卻又充滿了生機。

  這是一片潛力無窮的土地,可以放牧,可以耕種,也可以漁獵。

  也難怪遼東的官員們這麼急。

  當地亟待開發,未來可能會成為大景的又一個糧倉。

  「要在這裡修河。」

  陳紹幾乎是本能地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周圍的官員紛紛點頭。

  皇帝陛下對於修河,已經是到了逢河必修的地步。

  他也不是從一開始就這樣。

  而是在靈武和河東,主政了幾年,親身體會過修河之後、收上來的糧食暴漲的甜頭。

  從那時候起,陳紹才開始真的關心水利。

  在這個時候,化肥還沒有出現,水就是農耕最重要的要素。

  而且水運對於商貿的重要性,陳紹也是深有體會。

  大景開國之後,大部分國公都是通過軍功獲封的爵位。

  只有許進和楊成,是通過丈量土地和修河得到的爵位。

  陛下對於此事的重視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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