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不從天意(二更求訂閱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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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議結束,眾人魚貫退出正堂。

  溫靈玉與謝映秋邊走邊低聲交談,沈蒼與竇絕、韓千山商議著募兵事宜,秦柔挽著墨清璃的手臂說著什麼,秦銳秦玥兄妹二人跟在後面,神色間猶自帶著未散的興奮。

  堂中重歸寂靜時,沈天仍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擡眸看向那道仍立於堂下的身影。

  那是孫無病,他一襲青衫,負手而立,面容沉靜如古井寒潭,不見半分波瀾。

  此人方才從軍議到現在,始終沉默寡言,只有聽到聖旨的時候,才喜形於色。

  此時孫無病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伯爺單獨留我,有何吩咐?」

  沈天看著他,眸光幽深:「我準備投入重金,強化龍血隘的防禦與防護法陣,在那處建造一座雄關,將劍龍府的南面門戶徹底封死,此關需得一員大將鎮守,我意屬你,你意下如何?」

  孫無病眸光微動。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凝思:「不知伯爺欲在龍血隘駐軍多少?」

  「三萬藩兵。」沈天道,「我會從現有的藩兵中,擇其精銳,盡數調撥於你。你需以這三萬將士,守住劍龍府的南面,不容有失。」

  他頓了頓,又道:「且那五百玄橡樹衛,我需要抽回來。西面龍翼原,地勢開闊,需以重兵布防,那些玄橡樹衛留在那裡用處更大,不過龍血隘的防護法陣,我會請北天學派的陣道大宗師親自出手,升級到「護國』層次。」

  孫無病聞言,瞳孔微微一縮。

  護國大陣。

  這是所有防護法陣中最高等級的三檔之一護國、安國、鎮國。

  護國大陣位列第三,是二品層次的超大型防護法陣,足以獨立抗擊超品強者全力攻擊半個時辰。若再有三萬精銳藩兵主持陣眼,引動氣血加持,便是超品親至,也難在短時間內破關而入。沈天繼續道:「那些大力槐,我可以全部留在龍血隘,八百株五品、六品的大力槐,配合護國大陣,足以封鎖隘口,此外我已經下了訂單,訂了二百株殺妖藤。最多三個月,便可催發成型,布置在龍血隘兩側的山崖之上。」

  孫無病心神再振。

  殺妖藤,那是殺人藤的高階變種,在大楚那邊喚作「殺神藤」,是一種三品階位的戰爭靈植。殺人藤已是凶名赫赫,而殺妖藤戰力更為恐怖。

  它的藤身粗如殿柱,可在地下蔓延生長至九千丈,藤身表面是無數細密的吸盤。那些吸盤一旦吸附在目標身上,便會瘋狂抽取其氣血、真元,甚至神魂之力。便是三品御器師被纏住,也難掙脫。更可怕的是,殺妖藤有極高的靈智,懂得配合,懂得埋伏。它們會將藤身藏於地下,一旦獵物進入攻擊範圍,數十株殺妖藤會同時發動,從四面八方圍殺而至,讓獵物無處可逃。

  而龍血隘兩側山勢陡峭,崖壁如削,尋常兵馬無法攀援,正適合殺妖藤這種戰爭靈植。

  待它們成型之後,便是大楚有百萬大軍來攻,也難越雷池一步。那些試圖攀崖繞後的精銳,只會成為殺妖藤的養料。

  孫無病深吸一口氣,合上清單。

  他單膝跪地,抱拳躬身,語聲沉凝如鐵:「伯爺如此信任,將南面門戶託付於我,無病豈敢推辭?有八百大力槐,二百殺妖藤,三萬藩兵,再加上護國大陣,足矣!無病必不負伯爺所託,即便大楚百萬大軍,也休想踏上劍龍府半步!」

  他擡起頭,眸光熾烈如焰:「我孫氏與大楚仇深似海,祖父至今仍被鎖於天意崖,日日承受九天神雷加身之刑,能在前線殺敵,親手斬下那些楚人的狗頭,正是我所願!」

  沈天看著他,微微頷首。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契書,遞了過去。

  「殺妖藤與大力槐,皆需靈脈滋養才能生存,護國大陣也需要靈脈支撐。所以我會將劍龍府的靈脈之力疏導一部分到龍血隘,屆時可在隘口附近生成三十萬畝有靈力滋養的田地。」

  他指了指那份契書:「其中十萬畝,我可賜給你,算是你這次戰功的獎勵,作為你孫家在大虞的生發之基,另外二十萬畝也佃給你,你可用這些田招攬部屬,安置親眷,都由你自行處置。」

  孫無病接過契書,目光落在那工整的墨字之上,微微怔住。

  在這邊州之地,這三十萬畝田其實不值多少錢。

  可這卻是一份認可,是沈天對他的信任,也意味著孫家在大虞有了立足的根基。


  他擡起頭,看向沈天,語聲略顯艱澀:「伯爺,這」

  沈天擺了擺手,打斷他:「這是你應得的,此戰若無你,化三十丈通臂神猿搏殺何松照,牽制住那位鎮魔將軍,我平北伯府不可能勝的這麼幹脆利落,有功當賞,這是伯府的規矩。」

  孫無病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無病,謝伯爺厚賜!」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靈脈方面,倒是無需伯爺從劍龍府導引,昔日孫家被抄滅時,絕大多數靈脈都被抽走沒收,但我孫家別院,還有一條四品靈脈,三條五品靈脈,當初從神都撤離時,被我完整帶了出來。」

  沈天聞言,眉梢微揚。

  卻是沒想到,孫無病竟能暗中保下四條靈脈。

  這倒是意外之喜。

  如此一來,他便可將劍龍府的那些靈脈全數導引到西面,加強龍翼原方向的防線。

  那處地界開闊,若無足夠的靈脈支撐,軍堡的法禁與靈植都難以發揮最大效用。

  他看向孫無病,語聲轉為溫和:「伯府對領地內世族設十萬畝限制,是為制衡,防止一家獨大,但這不干涉你等在伯府領地外購置田產。且未來不會一直如此一一你好好立功,多立大功,伯府未來往北開疆拓土,屆時自當解封十萬之屬。」

  孫無病心中再喜。

  他對沈天的話是相信的,沈天三品修為,就有抗衡准超品之力。

  可知這區區兩府之地絕非沈天極限。

  只要他忠心耿耿,只要孫家能為伯府立下足夠的功勳,未來的天地遠不止於此。

  沈天繼續道:「你孫氏遭此大難,還能保下四條靈脈,可見根基未絕。如今有了這三十萬畝靈力滋養的田地,有了龍血隘這份基業,假以時日,未必不能重現神都孫氏的榮光。大楚給不了你的,大虞給;干化帝給不了你的,我給。」

  他起身走到孫無病身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生經營,好生鎮守。他日定有你孫家子弟滿堂,家業重聚之日。」

  孫無病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深深一揖。

  「伯爺之言,無病銘記於心。無病必當竭盡全力,為伯爺守好這龍血隘,也為我孫家,掙一個光明的未來。」

  孫無病自府衙出來時,已是午後未時。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落下來,將青石街道照得明晃晃的。街上行人漸多,有挑擔的貨郎,有牽著孩童的婦人,有騎著駿馬疾馳而過的軍士,一派戰後的平靜景象。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往城北的臨時住處行去,忽有一隻雪白的信鴿自正午的天空中俯衝而下,落在他肩頭。

  信鴿腿上綁著一枚細小的竹筒。

  孫無病取下竹筒,從中抽出一張紙條。就著陽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跡一

  「城中醉仙樓,速來。母。」

  他眉頭微蹙,隨即收起紙條,轉身朝城東方向行去。

  醉仙樓是劍龍郡城中有名的酒樓,三層高的樓閣,飛檐斗拱,雕樑畫棟。

  此刻雖值戰後不久,樓中卻仍賓客盈門,人聲鼎沸,隱隱有絲竹之聲和觥籌交錯的喧譁傳來。孫無病踏入樓中,便有夥計迎上前來。

  「可是孫爺?樓上雅間,有位夫人等您許久了。」

  孫無病點了點頭,隨那夥計登上三樓,來到一間臨街的雅間門前。

  門推開。

  室內陳設雅致,紫檀木的圓桌上擺著幾碟精緻點心,一壺熱茶正冒著裊裊白氣。窗邊站著兩道身影,聞聲轉過身來。

  一人身著素青長裙,面容清麗,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婉,正是林雪柔。

  另一人一襲月白裙衫,靜靜坐於桌旁,正是宋語琴。

  孫無病目光掃過二人,在宋語琴臉上停留了一瞬。她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眸子深處,似有暗流涌動。

  「母親。」孫無病走入室內,在桌邊坐下,「這個時候喚我來,何事?」

  林雪柔在他對面坐下,親手為他斟了一杯茶。

  「無病,娘問你一句話。」她擡眸看向孫無病,眸光複雜,「你們兄妹,為何要這般死心塌地幫那沈天?難道你們就不在乎孫家那些族人的命嗎?」

  孫無病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林雪柔繼續道:「你的幾個堂兄一一孫明德、孫明義,還有你那兩個侄兒,如今都扣在刺事監手裡。還有孫家的許多女眷,現在也在掖庭受苦。她們被發配為奴,日日勞作,夜夜受辱,過的什麼日子,你想過嗎?」

  她聲音微微發顫:「刺事監已經承諾過,只要我們願意配合,他們就釋放孫明德他們,還可以發還孫家的一條靈脈與萬畝田地。這明明是重振孫家的機會,你為什麼要猶豫?為什麼要錯過?」

  孫無病靜靜聽著,面色不變。

  他只是看著林雪柔,眸光幽深如古井。

  他的母親,是神都林家的嫡女。

  林家乃大楚三品世家,傳承千年,枝繁葉茂。

  當年林雪柔嫁入孫家時,曾轟動一時一一林氏嫡女,嫁至孫氏三房,被視為兩姓聯姻的佳話。後來孫家遭難,林雪柔帶著一雙兒女亡命江湖。可孫無病一直知道,母親心裡,始終在懷念著以前。若非這次孫家遭難,女眷要被發配掖庭,母親恐怕早就回林家了吧。

  林家雖不敢公然收留罪臣之後,但暗中安置兩個女子,總還是有辦法的。

  孫無病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一絲冷笑。

  「母親。」他放下茶杯,聲音平淡如水,「刺事監的承諾,您信?」

  林雪柔一怔,隨即道:「侯大人親口承諾的,豈能有假?」

  孫無病搖了搖頭。

  「侯希孟是刺事監都指揮使,他這一生,說過多少真話?做過多少守信之事?」他看著林雪柔,眸光漸冷,「當年祖父上書血諫,可是萬妖神庭下了旨意,這才有了孫家的滅門之禍,你認為他敢得罪諸神?」林雪柔面色微變:「無病,你一」

  孫無病打斷她:「母親,您可知孫家為何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

  「祖父當年上書,勸諫干化帝廢除血食供奉。他說,以孩童為血食,天理不容,人神共憤,即便萬妖索求,也該據理力爭,從而穩固大楚民心,他以為,只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天子總會醒悟。」「可結果呢?」孫無病轉過身,看向林雪柔,「天子大怒,說祖父「不從天意,妖言惑眾』。刺事監羅織罪名,將孫家滿門抄斬。祖父被鎖於天意崖,日日受雷刑之苦。孫家一千七百餘口,只剩我們這幾個僥倖逃脫的漏網之魚。」

  他聲音轉冷:「這樣的大楚,這樣的天子,已不值得我孫家效忠,我也不信他們的承諾。」林雪柔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宋語琴靜靜坐在一旁,看著兄長,看著他眼中那壓抑了十餘年的恨意,心中五味雜陳。

  孫無病緩步走回桌邊,重新坐下。

  「母親,我告訴您,我為何要幫沈天。」

  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因為沈天待我以誠,待語琴以禮。他給我們安身立命之處,給我們修行的資源,給我們施展才華的機會。他不問出身,不究過往,只看本事,只看忠心。」

  「此戰之前,他讓我參與軍議,問我對策。此戰之中,他信我無疑,讓我放手搏殺。此戰之後,他賜我十萬畝良田,將龍血隘交給我鎮守。」

  孫無病看向林雪柔,眸光平靜卻堅定。

  「母親,沈天給了我尊嚴,給了我信任,給了我復仇的機會。而大楚,給了我什麼?給我滿門抄斬,給我祖父受刑,給我二十年亡命江湖的屈辱。」

  「您說,我該幫誰?」

  林雪柔面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她看向宋語琴,卻發現女兒的目光,始終落在孫無病身上,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孫無病眸光則幽深如淵:「母親,您若想回林家,我不攔您。但請您不要再勸語琴,也不要再做那些無謂的事。」

  「孫家的事,我會處理。那些族人,能救則救,救不了,也是命。但讓我為了他們,背叛沈天,背叛信任我的人」

  「絕無可能!」

  隨著孫無病話音落下,雅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林雪柔怔怔坐在桌邊,望著那扇半掩的房門,面色青白變幻。

  宋語琴靜靜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久久不語。

  午後的陽光灑落在她身上,將她的裙衫染成一片溫柔的月白。

  良久,她輕聲開口:「母親,我也一樣,您如果還在乎我們兄妹,還是絕了回大楚的念想為上。」林雪柔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見女兒的面色那般清冷,那般疏離,讓她說不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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