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虎嘯青瓦台·紅糖與暖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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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5章 虎嘯青瓦台·紅糖與暖寶寶

  停車場只剩下韓毅和黎媛。

  這空曠的獨處空間瞬間變得逼仄難熬。

  兩人默默地向前走去。

  「小毅.」

  過了好幾秒,黎媛的聲音在韓毅身後響起,比寒夜更啞,帶著刻意放輕鬆的調子,試圖驅散這份尷尬,「你沒看到嗎?剛輝哥聽你說那些『真實骨架」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都在抽抽!

  那樣子,著笑又不敢笑,怕誇你兩句你真飄到天上去了!」

  韓毅沒有回頭。

  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似乎被這話輕輕撥動了一下,卻沒能真正鬆弛。

  他聞弦知雅意,苦笑著搖搖頭,聲音低沉乾澀:「飄?姐,你看我像有資格飄的人嗎?」」

  黎媛的腳步慢了一拍。

  韓毅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自我解剖般的冷靜和幾分自嘲的清醒,「沒有成績墊底,連站都站不穩的石頭,談什麼飄不飄的?更別提———

  他停頓片刻,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對著自己心口開槍,「更別提想那些有的沒的———現在根本不是時候。」

  這話像一塊冰冷的石板,精準地砸在黎媛心坎上。

  又硬,又涼,又.無比正確!

  這正是她一直告誡自己的道理!

  也是她對兩人關係的認知!

  她黎媛就是靠著這份清醒才能在荊棘叢中走到今天!

  她本該贊同,甚至欣慰於他的清醒於是,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帶著認同和—一種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細微失落?

  她明明也這麼想的—

  可為什麼當他把話說得如此赤裸裸、如此決絕的時候,心裡某個角落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有點悶得慌?

  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小的悶讓她很不舒服。

  她討厭這種感覺!

  它是軟弱的!

  她黎媛不需要這個!

  於是她很快地,幾乎是有些突兀地,又「嗯」了一聲。

  聲音比之前響亮一點,也更冷淡生硬一點。

  仿佛在堅定自己的決心,也在催促自己趕緊結束這該死的對話。

  然後,在韓毅終於因這聲不太自然的「嗯」而茫然回頭看向她的瞬間,黎媛已經猛地加快了腳步!

  「瞪瞪瞪!」運動鞋踩在厚實的地毯上發出悶響,像是在逃離某種無形情緒的追趕。

  她甚至沒有等韓毅跟上來,便飛快地鑽進了電梯,按上了關門鍵。

  原地愣住的韓毅,緊趕慢趕跟上來的時候,只隱約的聽見一聲「電梯上行!」

  站在走廊燈光下,看著電梯緊閉的門,他徹底僵在了原地。

  走廊明亮的光投下來,清晰地映出他臉上濃重的迷惑。

  姐剛剛是生氣了?

  為什麼生氣?

  道理不是很明白嗎?

  明明她一直都比自己更清醒、更認同的啊?

  他們不是一直都互相提醒著要專注事業的嗎?

  難道·—

  一個自認為找到了「真相」的念頭閃電般劈開了他的茫然!

  他驟然想起黎媛關門前那飛快回警的一眼中,鼻尖似乎比臉更紅?

  臉色似乎也異常蒼白?

  眉宇間還擰著一絲忍耐般的—.—·

  是了!

  倉庫那冰窖一樣的地方!

  肯定是凍壞了!

  他又想起妹妹韓冰每個月那幾天,也是又冷又怕,脾氣急躁」

  肯定是大姨媽來了!

  難怪臉色不好,心情也差!

  都怪他考慮不周!

  韓毅懊惱地拍了一下額頭,心頭那點迷茫瞬間被「理解」和「責任」取代。

  他摸摸褲兜後,轉身朝酒店外走去。


  煙沒了,而且今晚,註定無眠,還得買點吃的。

  深夜的便利店燈火通明,暖氣里混雜著熟食的香氣。

  韓毅快步走到貨架前,熟練地方便麵火腿腸牛肉乾口香糖之類的零食。

  走到收銀台找老闆拿了煙,準備掏錢包付款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旁邊另一個貨架吸引了過去。

  女性護理用品區。

  韓毅像是被針扎了一下,視線飛速移開。

  但那股念頭卻像幽靈般纏著他。

  結帳—然後呢?

  他腦子裡瞬間拉鋸起來:

  A計劃:結帳走人。最安全!絕不過界!媛媛姐現在肯定不想看到他。

  B計劃:買包紅糖?小時候見過媽媽和妹妹肚子疼喝這個,說會暖暖的。

  C計劃:買暖寶寶?那個粉紅色包裝的東西,韓冰每次都貼,說管用。便利店好像就有,圖案還挺可愛——

  D計劃:買衛生巾—

  韓毅滿臉通紅的,目光在貨架上反覆橫跳,在普通紅糖袋和粉紅暖寶寶之間游移。

  紅糖。

  普通廉價的袋裝紅糖,不顯山不露水。

  買了可以解釋成:順手買的。

  對「乾姐姐」表示關心。

  暖寶寶。

  粉嫩嫩的包裝,明顯的女性專屬標識買這個?

  黎媛看到了會怎麼想?

  會不會誤會?

  會不會又覺得他在耍流氓?

  至於衛生巾·

  太—太私密了!太尷尬了!

  臉頰又開始隱隱發燙,倉庫里那短暫的肌膚相觸和隨之而來的心跳記憶瞬間被喚醒。

  不行!

  絕對不行!

  他只是想表達點關心—.僅此而已!

  絕不能讓她產生任何額外的、尤其是不該有的聯想!

  權衡僅僅持續了一瞬間。

  韓毅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迅速做出了「安全」的選擇!

  他猛地伸手抽出一包最普通的袋裝紅糖,放到收銀台上。

  付錢、裝袋,動作一氣呵成,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便利店大門。

  寒風重新包裹了他,吹散了臉上的燥熱。

  薄薄的塑膠袋此刻卻感覺分外沉重。

  「篤篤篤。」

  門板震動。

  黎媛正在浴室里用滾燙的熱水沖刷身體,試圖驅走骨髓里殘留的冰冷和混亂不堪的心情。

  敲門聲驚得她手一抖,花灑差點掉落。

  又是誰?

  這麼煩?!

  「誰?」

  她的聲音透過水汽,帶著濃濃的不耐煩。

  「媛媛姐——是我。」

  門外傳來韓毅那熟悉的、此刻卻帶著明顯心虛和笨拙討好的聲音。

  黎媛猛地關掉花灑,水流戛然而止。

  水滴沿著濕漉漉的頭髮滑落,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她煩躁地裹緊浴袍走到門口,從貓眼望出去一一果然是韓毅那張輪廓分明卻寫滿侷促的臉。

  又來幹什麼?!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更深沉的疲憊湧上心頭。

  她沒好氣地「嘩啦」一聲拉開鎖鏈,把門拽開一條縫。

  還沒來得及質問,一個廉價的紅色塑膠袋就塞了進來!

  韓毅那張混合著愧疚、關心和一種「看我多懂事」的憨厚笑容的大臉出現在門縫裡,「那——.姐—看你臉色不好,凍壞了這個紅糖煮碗水喝了.驅驅寒....」

  黎媛低頭。

  塑膠袋裡,赫然是一包最廉價的散裝紅糖!

  連個配套的量杯或者生薑片都沒有!

  孤零零,可憐巴巴。

  黎媛臉上的表情瞬間如同打翻的調色盤一一茫然、錯、難以置信的荒謬、被敷衍糊弄的屈—..··


  最後定格為一種哭笑不得、幾乎要扶額的強烈便秘感!

  好吧,就算是誤會自己大姨媽來了.

  可特麼的!

  紅糖?

  驅寒?

  用這個?

  就這?

  還有他這個笑容—這個表情—

  她幾乎是機械地、帶著一臉「你到底在搞什麼飛機」的無語,伸手接過了那袋堪稱敷衍的「慰問品」。

  塑膠袋冰涼的觸感透過浴袍傳來。

  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心實在是太特麼的累了。

  最終,她從緊抿的唇縫裡,艱難而僵硬地擠出幾個字:「我真是——?謝謝你啊!」

  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門,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被猛地用力關上!

  「砰」!

  力道不小。

  門內。

  黎媛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手裡著那包廉價紅糖,氣得差點笑出聲來!

  胸脯起伏著,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啼笑皆非的荒誕感席捲了她!

  「韓毅你個宇宙級鋼鐵直男癌晚期患者外加腦迴路清奇分子!!!」

  她在心裡無聲吶喊!

  紅糖驅寒?!

  送女生的,還是這種袋子?!

  這腦迴路是怎麼長的?!

  她終於徹底理解劉輝看韓毅那瞬間「便秘」的表情了!

  這木頭!

  這石頭!

  這鐵疙瘩!!

  「啊啊啊啊!!」

  她鬱悶地在內心咆哮一聲,幾步衝到床邊,抓起那個還算厚實的枕頭,像面對仇敵一樣,狠狠地摔打起來!

  「我讓你紅糖水!」

  「讓你沒資格!」

  「讓你瞎關心!」

  「讓你送紅糖!」

  「讓你———」

  「你怎麼不來句多喝熱水!」

  枕頭在柔軟的床墊上被摔得碎砰作響,飛揚起細小的塵埃和微不可見的絨絮。

  黎媛的頭髮散亂地貼著汗濕的額頭(氣的),胸口因為劇烈的情緒和動作而起伏不定。

  打累了,她無力地跌坐在床沿,手裡還著那袋皺巴巴的廉價紅糖,胸口那股憋悶的鬱氣卻絲毫未散。

  太憋屈了!

  太笨了!

  自己跟他生這種氣·

  簡直是腦子進水了!

  她抬頭看向桌面上那台幽幽亮著藍光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正中央,打開著一個文檔,標題格外扎眼:「網騰電子PCB項目關鍵法律風險點分析及規避建議(未修訂)」

  那是她自己的活。

  給韓毅查資料只是隨手幫忙。

  可現在她警了一眼那包紅糖,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個醒目標題。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或許是愧疚、或許是不甘的力量涌了上來。

  憑什麼那個不開竅的笨蛋要在那寫報告,自己就得在這生悶氣?

  她猛地站起身,將那袋紅糖隨手扔在床頭櫃的角落,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深呼吸!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

  手指放在了冰涼的鍵盤上。

  不是為了韓毅。

  是為了自己!

  為了證明自己的專業!

  為了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統統砸碎在工作里!

  翻開一個新的空白文檔。

  標題敲下:網騰電子造假證據鏈風險預演及應對措施V2.0

  指尖在鍵盤上飛舞,冰冷的光標隨著思緒跳躍:

  風險一:鄒老闆反咬污衊盡調程序非法入室取證?


  規避建議:出其不意二次查庫,將本次夜查的證據作為補充證據。

  風險二:倉庫照片是否可能被辯駁為「燈光不足導致的視覺誤差」?

  規避建議:重點標記照片中依靠窗光能清晰辨識的灰塵堆積與貨物定位(如A區3號貨架),並標註當時是夜晚有輔助光源(手電),但照片本身無PS痕跡!準備原始數據文件!

  風險三:工人證言錄音錄像涉及隱私,效力存疑?

  規避建議:只作為內部參考!核心用貨車流記錄與系統硬性數據衝突!輔以倉庫實地造假狀況照片(非人像)!必要時可放棄匿名工人口供部分!

  風險四:韓毅估值模型中的「核心資產」如何量化法律效力?

  補充研究:《合同法》第五十二條關於「以欺詐手段訂立合同」的認定與「標的重大誤解」判例精研(三個最高法判例支撐)!明確:若最終交易價脫離「真實骨架」價值基線即構成欺詐!即使部分資產真實,也非有效抗辯!

  專業的條陳如同冰冷的戰陣在她指尖成型。

  那些混亂的、羞報的、憤怒的情緒,被強行壓制在冰冷法律條文的分析之下。

  月光無聲地流淌在文檔上,也流淌在她專注而緊繃的側臉上。

  另一邊。

  韓毅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字,像一尊被凍僵的石像,又像一把緊繃到極限的弓。

  屏幕幽幽的藍光是他世界裡唯一的光源。

  網騰電子造假比例測算及核心資產價值評估方案V1.2

  虛假出貨量占比:基於蹲守車次、載重、空車率與系統記錄偏差計算(附表1)

  最終評估:41.5%土1.8%(置信區間95%)(加粗顯示!紅字!)(黎媛貨車流原始數據表連結已關聯)

  倉庫關鍵位置(A、B、次品區)偽流轉率:根據照片同位置錨點灰塵厚薄變化與地面踩踏痕跡分析一一真實流轉率<20%(註:黎媛丙類倉庫現場照片#1-4,10,12已引用標記位置)

  核心技術骨幹三人(孫工等)市場價值(替換成本法):參考同區域同行業技工成本年節省成本:¥280,000/人年本地客戶渠道訂單價值(基於歷史實際流水折扣):—-保守估值:¥11,200,000

  (3年訂單流)

  關鍵可改造/拆解設備清單(附型號、年限、估價):—-保守殘值/替代維修價值:

  ¥7,800,000

  熟練工人名冊及技能統計(含替代招聘成本預估):」節約招聘、培訓、初期低效成本:¥500/人/月開發區政策積分轉換價值測算(參考第XX號文件條款):」-預計可獲得補貼及稅費減免合計≥¥3,500,000(3年期)

  初步建議·

  韓毅的手指在回車鍵上懸停許久,最後重重敲下。

  保存。

  發送!

  時間顯示:凌晨04:17。

  窗外的天色,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藍。

  他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連抬手關掉筆記本屏幕的力氣都沒有了。

  布滿血絲的眼晴失神地望著天花板,大腦里只剩下一片被過度消耗後的鳴與虛空累。

  天色在灰白的掙扎中逐漸破開墨藍的幕布,泛出一點微茫的清光。

  陽光尚未露頭,但冰冷的空氣已開始流動。

  休息了幾個小時的黎媛換上了整潔的職業裝,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的疲憊難以完全掩蓋。

  她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文件走向樓下餐廳。

  韓毅頂著更甚的烏青眼圈和滿眼紅血絲,坐在角落裡,機械地戳著一盤早已冷掉的煎蛋,另一隻手端看黑如墨汁的咖啡。

  劉輝正看著面前的電腦屏幕,神情專注,眉頭微鎖。

  「輝哥,」黎媛將文件放到劉輝旁邊的桌上,「這是昨天說的法律風險點補充方案,重點加了規避入室嫌疑和證據鏈硬化的建議。」

  她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語氣卻恢復了職業的平穩。

  「嗯。」劉輝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他還在看郵件里那份韓毅凌晨發來的附件。

  黎媛走到旁邊的自助餐檯給自己倒了杯熱豆漿。

  轉身時,手裡拿著另一份薄薄的文件。

  她的目光與正對著冷煎蛋發呆的韓毅撞個正著。

  一瞬間的停頓。

  空氣仿佛也滯澀了一下。

  黎媛表情沒什麼變化,眼神卻飛快地閃爍了一下,避開了韓毅有些茫然探究的視線。

  她腳步未停,徑直走到韓毅那桌旁邊,伸手將那份文件遞到他面前的空餐位上。

  「你昨天要的一一合同法五十二條補充條文和三個判例重點摘要,」

  她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處理最尋常的文檔傳遞。

  指尖在文件紙面上敲了敲,「我昨晚正好在看相關案例,順手幫你摘出來了。省得你自己去大海撈針瞎費勁。」

  解釋得合情合理。

  說話間,她的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小小的、明黃色的便利貼紙,「啪」的一聲,清脆地貼在了文件最上方空白的顯眼位置。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只是在給文件做個小標籤。

  做完這一切,她便端著豆漿走開,坐到了離韓毅稍遠的另一張桌子邊,翻開了自己帶的文件,再沒看這邊一眼。

  韓毅的目光,在文件遞到面前的瞬間就已經落了下來。

  便利貼!

  還是熟悉的明黃色!

  上面是黎媛清晰娟秀、筆畫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潦草的字體:

  下次直接買暖寶寶。

  字跡不大不小,清清楚楚。

  沒有署名,沒有情緒,就像一句最普通的事務提醒。

  然而這幾個字落在韓毅眼裡,卻如同在冰冷的晨光里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韓毅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隨即,那股熟悉的、混著羞報、心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滾燙感,從脖子根一路燒上了臉頰!

  昨晚便利店貨架前那短暫燒灼的遲疑,那些被自己強行按下、塞進櫃底的「粉紅色包裝袋」,瞬間突破禁,帶著巨大的喧囂感沖入腦海!

  比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晨光更刺眼!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眼去看黎媛。

  黎媛卻正襟危坐,一手端著豆漿杯小口啜飲,另一隻手翻閱著文件,視線專注地落在紙頁上,神情平靜得仿佛剛才遞文件貼紙條的根本不是她。

  只有那微微抿緊的嘴角和握住杯身微顯用力的指節,泄露著一絲—-此地無銀?

  韓毅只警了一眼黎媛那近乎完美的「事不關己」姿態,就立刻像被燙到一樣收回了視線。

  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臉上,尷尬中混雜著一股奇異的暖意。

  劉輝剛好抬起眼皮,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面。

  當視線掠過韓毅面前那份文件,清晰地捕捉到文件頂端那五個黃底黑字時一一【下次直接買暖寶寶】

  劉輝那雙閱遍世情、無比銳利的眸子,瞳孔驟然收縮了極微小的一個瞬間!

  他那仿佛永遠古並無波的國字臉,極其短暫地僵了一下!

  隨即,他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視線掠過般,重新垂下眼帘,專注在面前的屏幕上。

  然而,韓毅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若有似無的、仿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似的一一短促的氣音。

  韓毅立刻感覺自己的耳根更燙了!

  他像做了虧心事被抓包的小孩,猛地低下頭,試圖掩蓋。

  手指伸過去,目標是那份文件。

  但就在他指腹即將接觸到文件邊緣光滑紙面的瞬間一一黎媛端著豆漿杯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輕點了一下。

  位置恰好靠近韓毅伸過去的指尖兩人仿佛有某種奇怪的磁場,都感應到了這一瞬即將到來的接觸!

  動作都停滯了!

  韓毅的手指像是被無形的靜電彈開,立刻縮了回來!

  黎媛更是像不小心碰到毛毛蟲一樣,捏著杯耳的手閃電般向後撤開了一公分!


  動作快得不自然!

  空氣瞬間凝固!

  瀰漫著肉眼可見的尷尬和慌亂!

  只有那張明黃色的便利貼紙,像個調皮又無辜的證物,靜靜地躺在文件頂端。

  尷尬只持續了一瞬。

  韓毅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江倒海的心緒,幾乎是憑著強大的意志力,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張薄薄的便利貼紙片的一角,輕輕將它從文件上揭了下來。

  動作小心得像是在拆解一枚危險的炸彈。

  他沒有扔掉。

  沒有塞進口袋。

  他只是—沉默地將那小小的紙片,拿在手中,反覆摺疊。再摺疊。

  最後,那張明黃色小方塊,變成了一個更小、方方正正的、僅有指甲蓋大小的厚實紙塊。

  他捏著這個小紙塊,目光微微低垂。

  然後,右手無比自然地伸進褲兜,掏出了那個磨損但結實、沉甸甸的棕色皮質錢包。

  錢包鼓起,露出卡和少許鈔票的一角。

  「啪嗒」。

  錢包被打開。

  內層有一個透明的證件夾膜。

  韓毅拈著那小小的黃色紙塊,將它極其珍重地、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那張透明夾膜里。

  正好夾在了身份證和一張常用的銀行卡中間。

  那裡,與冰冷的塑料卡片緊緊貼在一起。

  位置隱蔽,剛好被鈔票邊緣遮擋住一小半。

  「吧嗒。」

  錢包合攏。

  重新被塞回了褲袋。

  那一抹象徵性的、帶著一絲嗔怪和暖意的明黃,連同它承載的所有荒謬、悸動、笨拙的關心與昨夜倉庫里不可言說的慌亂—

  就這樣無聲地沉入了他現實生活的口袋裡,仿佛被妥善收藏。

  辦公室內,燈光慘白。

  其他人早已回房休息,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劉輝一人。

  窗外的東北寒夜寂靜無聲,劉輝面前的菸灰缸里積攢了厚厚的一層菸灰。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韓毅那份剛發來、標題為「輝騰電子造假比例測算及核心資產價值評估方案V1.2」的報告附件。

  他反覆翻閱著這份報告,指尖在冰冷的觸控螢幕上划過。

  那冰冷的、近乎無情的「麵包成本論」,那將「價值」與「情感」徹底剝離的精準切割,將「真實骨架」從「龐大泡沫」中硬生生剔選出來的鋒利洞察力每一頁,每一行冰冷的數字和邏輯鏈,都在無聲地叩擊著劉輝的心弦。

  這個韓毅劉輝深吸一口氣,那股在胸口的複雜情緒終於化作決斷。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手指在聯繫人里翻找片刻,撥通了一個加密衛星電話。

  鈴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燕京,某處酒店套房吳楚之剛結束一個冗長的「興邊富民」協調會,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準備開電腦給錦城打個MSN視頻看看家人。

  手機震動,一個內部保密線路接入的號碼。

  「喂,輝哥。」

  吳楚之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沉穩,他看了眼時間,已經快深夜一點,「還沒休息?喜都那邊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頭,劉輝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種罕見的、難以壓抑的波瀾。

  「董事長,打擾您休息了。喜都這邊——基本收尾了。

  輝騰電子的水很深,造假證據確鑿,虛增比例50%以上,是個巨大的坑。」

  「嗯。」

  吳楚之並不意外,而且他也相信劉輝的能力。

  「意料之中的事。小地方魚龍混雜,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水分能擠吧?擠得動就擠,擠不動就換一家。」

  「能擠。其實還是挺配合的。」

  「韓毅表現如何?沒給你添亂吧?」吳楚之問起了正題,語氣裡帶著點對「徒弟」的關切,也帶著審視的意味。

  這是他讓韓毅跟著劉輝「回爐」的核心目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吳楚之甚至能聽到劉輝沉重呼吸的聲音,似乎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董事長」

  劉輝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我專門打這個電話·就是關於韓毅!」

  吳楚之眉梢微挑,靠在椅背上,「哦?他——?闖禍了?」

  他有點不好的預感。

  吳楚之是很清楚韓毅那闖禍能力的。

  據說當年韓毅出道第一戰,便是捅了個大窟窿。

  審計時,將某券商挪保這種業內心照不宣的事攤開到了陽光之下。

  這直接導致了證券資金規則的變更,次年便是證券業客戶資金三方存管制度推行。

  「沒有!恰恰相反!」

  劉輝立刻否定,聲音陡然拔高,像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這小子他不是闖禍他是他是把天捅了個窟窿!用最冷靜的筆!」

  聽到捅窟窿三個字,吳楚之心都涼了。

  劉輝語速飛快地開始講述,將倉庫被困的危險、兩人發現造假的過程、韓毅蹲守貨車和倉庫照片取證的思路、以及最後在匯報時那驚世駭俗的「麵包成本論」和「真實骨架價值評估模型」,一五一十地、沒有任何添油加醋地匯報給了吳楚之。

  重點描述韓毅如何一眼看穿鄒老闆造假保命的本質,如何在黎媛的義憤填膺和劉輝的盛怒之中,冷靜地抽絲剝繭,剝離虛妄,精準定位那50%的真實價值內核,並將其轉化為可行的估值模型和交易建議。

  「」..董事長,我劉輝干併購這行十幾年了,見過不少聰明的苗子,但像韓毅這樣的我第一次見!」

  劉輝的聲音帶著絕對的肯定,「他不是一點就透的那種聰明——

  他是生而知之!

  是天生就在最高維度思考問題的那種可怕天賦!

  他看待價值、風險、交易的本質,眼光毒辣得不像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更像是個在商海沉浮了半輩子、見慣了風雲的老妖精!

  他缺的不是專業技能那都是可以通過時間積累的!

  他缺的是對更大棋局、更深層次博弈的視野和磨練!」

  劉輝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電話的核心目的,語氣極其誠懇且篤定,「董事長,您之前定的讓他跟我做半年的產業鏈盡調打基礎,這個初衷非常好!

  但現在,根據我的觀察和評估這「基礎」對他個人的成長價值,基本上到頭了!

  再耗下去,是在扼殺他的天賦!

  是在用填鴨的方式教一條真龍學爬!」

  吳楚之握著手機,靜靜地聽著,原本帶著審視意味的表情慢慢凝固,眉頭緊緊鎖起,眼神深處如同掀起驚濤駭浪。

  他沒有打斷劉輝,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聲。

  「董事長,韓毅這種人是天才里的天才!」

  劉輝的聲音斬釘截鐵,「天才的培養方式,不能跟常人一樣!

  他需要的不是基礎性的「鍛鍊」了,他現在需要的,是去更宏大的戰場上開眼界!

  是去參與真正的、能決定百億千億級別走向的謀劃!

  是去磨礪那種運籌惟、統籌全局的統帥力!

  只有那種格局和壓力,才能真正激發他的潛力,讓他蛻變成我們果核未來的絕對頂樑柱!

  輝騰電子這種泥坑,對他來說已經太小、太淺了!」

  聽完劉輝這一大段幾乎是聲情並茂、甚至有點冒進的匯報,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時間仿佛凝固了。

  劉輝甚至能聽見自己手錶指針的秒針跳動聲。

  一一幾秒鐘後,吳楚之低沉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和一絲沙啞,「..—知道了。輝哥—辛苦你帶他這一趟了。」」

  他的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但這份平靜下面,卻像是壓抑著洶湧的暗流。

  「您—」劉輝試探著。

  「帶著他回來吧,」吳楚之的聲音恢復了沉穩,「休整幾天,把事情收尾處理好。然後———」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而有力,,「..跟你一起回來報到,你們準備—跟我去新羅!」


  「新羅?!」

  劉輝的聲音帶著巨大的驚訝和一絲狂喜!他知道董事長在新羅有盤大棋!

  「對。」

  吳楚之只回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好!明白!董事長您放心!我一定把這邊處理好,準時把人安全帶回!」

  劉輝的聲音充滿了幹勁和興奮!

  掛斷電話,吳楚之緩緩放下手機。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卻冰冷的燕京夜景。

  繁華的燈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映照,卻仿佛穿不透那眼底深處的驚濤駭浪。

  他掏出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在寂靜的房間裡氮盒開來。

  百味雜陳。

  複雜至極。

  震驚於韓毅的妖孽表現是自然,更深沉的,是心頭掠過的一絲荒謬和強烈的——反差感。

  前世那個在還是個憎懂小審計員時,就洞悉市場、布局深遠、最終成為一方金融巨鱷、被自己仰望、追隨並心甘情願尊稱一聲「師父」的韓毅他那份似乎與生俱來的洞察力和大局觀,原來·

  在這個世界的此刻,二十歲的他身上,就已經開始顯露如此恐怖的崢嶸了嗎?

  吳楚之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甚至帶著點無奈自嘲的笑意。

  MD!

  人比人得扔!

  「啊——」

  一聲輕不可聞的低嘆從他唇邊溢出,消散在煙霧裡。

  原來.—

  自己以為的「回爐鍛造」,安排的「打牢基礎」—」

  竟是如此嚴重地低估了這便宜師父的成長速度和天賦上限?

  不是低估了他的能力。

  而是低估了他一一自己前世的便宜師父一一在這個新世界線中,那種近乎不講道理,生而知之的妖孽程度!

  這哪裡是璞玉需要雕琢?

  這分明是潛龍淺灘困於池,正待風雷破長空!

  新羅的狂風暴雨,或許—

  正適合他這柄剛剛展露鋒芒的、註定要攪動風雲的絕世寶刀?

  吳楚之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眼神變得無比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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