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虎嘯青瓦台·韓組長有點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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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2章 虎嘯青瓦台·韓組長有點懵

  三月中下旬的喜都,冬的寒意尚未完全抽離。

  白天的陽光帶著幾分虛張聲勢的暖意,勉強將氣溫推到零上幾度,然而入夜後,凜冽的寒氣便會捲土重來,輕易地將數字拉回冰點之下,將道路上的融雪重新凍得榔硬。

  一輛破舊的黃色計程車,味味地喘著粗氣,停在了市郊一條泥濘遍布的鄉道邊上。

  車門推開,黎媛皺著眉鑽了出來,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機油、化工品和北方乾燥空氣特有塵土味的氣息。

  她裹了裹身上不算厚實的米色風衣,抬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與她剛剛離開的錦城相比,仿佛是兩個世界。

  視野盡頭,一片灰濛濛的廠區立在那裡,巨大的煙窗有氣無力地吐看淡淡的灰煙。

  幾排低矮、牆體斑駁脫落的廠房沉默地趴伏著,鏽蝕的廠門半開半閉,門口的地面是黑乎乎的油污和融化又凍結的泥濘混合物。

  幾棵光禿禿的老楊樹立在圍牆外,扭曲的枝丫直刺向灰白的天空,透著一股衰敗與蕭索的氣息。

  這就是劉輝在電話里報給她的坐標一一網騰電子。

  一家名不見經傳的中等規模PCB(印製電路板)製造廠。

  黎媛下意識地搓了搓凍得有些發麻的手。

  她為了趕早班機,也有點低估了祖國的『幅員遼闊」,只穿了這身看似利落卻不太禦寒的職業裝.

  此刻,她才深切體會到東北「春寒料峭」的威力。

  然而,就在她目光掃過路邊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如同灰暗背景中唯一的熱源,瞬間點亮了她的眸子,也驅散了幾分周身的寒意。

  廠區岔路口那光禿禿的白楊樹下,韓毅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一一公司投行部的高定製服一一但在眼前這片充斥著機油鏽跡、塵土飛揚的環境裡,顯得那麼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黎媛有點想笑。

  這個千弟弟,為啥穿什麼衣服,都能穿出一種土味出來?

  此刻的韓毅身形挺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像是在努力適應這片陌生的、粗糙的土地。

  看到計程車停下,他臉上緊繃的線條立刻舒展開,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媛媛姐!路上辛苦了!」

  韓毅的聲音帶著東北乾冷空氣淬鍊過的清脆。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過黎媛手中那個不算大的行李箱,「輝哥去查銀行流水了,我出來在這等你匯合。」

  「小毅!」

  黎媛眉眼彎彎地笑起來,也快步走上前。

  不知是凍得還是心底高興,臉頰微微泛著紅暈。

  走到近前,她目光在韓毅身上掃過,眉頭不經意地燮了一下,根本沒多想,動作快過思維,抬手便探向韓毅的衣領。

  「你看看你,這麼冷的天領子還著,風都灌進去了!」她的手指靈活地替他整理著略顯褶皺的襯衫領口,文順勢撫平西裝肩頭一處幾乎看不見的褶皺。

  那動作流暢而自然,帶看一種介於姐姐式關心與更深層親密接觸的暖昧模糊。

  整理完,她才像反應過來,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即有些慌亂地收回,掩飾性地笑了笑,「當組長了,形象要注意!」

  韓毅只覺得頸側被她微涼指尖觸碰的地方瞬間竄起一絲異樣的電流,心臟不爭氣地「

  咚」地跳了一記重音。

  那股在寒風中一直被他壓抑的鬱氣,似乎被這一個小小的、意外的親昵動作暫時攪散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咳謝謝姐。走,廠子就在前面,不遠了。」

  他拉著行李箱,走在前面半步帶路。

  黎媛跟在他身側。

  通往廠區的這段幾百米坑窪泥路,成了兩人敘舊的緩衝帶。

  黎媛主動打破了短暫的無言,「韓奶奶身體現在硬朗多了!昨天下午我爸媽陪她去逛了公園,走了小半圈都沒喊累!

  小冰(韓毅的妹妹韓冰)那丫頭,」

  她嘴角著笑意,「上個月月考直接殺進了全班前十!厲害著呢!奶奶讓你別老惦記家裡。」


  她絮絮叨叻地說著兩家人的近況,聲音在空曠的野地里顯得格外清晰溫暖,像一根柔韌的絲線,試圖縫合韓毅與遠方親人、與「家」的距離。

  韓毅認真地聽著,不時「嗯」一聲,嘴角帶著發自內心的笑意,「嗯,麻煩叔叔阿姨還有你弟弟妹妹他們多照應了。」

  然而,當黎媛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時,卻發現那抹剛被點亮的笑意之下,依然沉澱著一層難以化開的陰霾和郁色。

  那絕不僅僅是長途旅行的疲憊。

  黎媛心裡明白了幾分。

  她故意搶快了幾步,走到了韓毅前面,然後轉過身面對著他,一邊倒著走,一邊背著手,漂亮的丹鳳眼俏皮地眨動看,「喂,小毅同志,跟姐說說唄?剛從南美那種幾十億幾十億刀刀見血的大場面回來,轉頭就被『空降」到這種小螺絲釘廠搞盡調,她下巴朝那破敗廠區努了努,語氣帶著調侃,「是不是覺得特委屈?特有落差感?有點不甘心吧?」

  韓毅腳步慢了下來,沉默了幾秒。

  在黎媛面前,他似乎總是很難完全掩飾情緒。

  終於,他坦誠地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夾雜著機油與寒意的空氣,仿佛要藉此壓下心頭翻湧的雜念,「嗯,落差——是有一點。」

  他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眼神複雜地看向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破舊廠房。

  「輝哥說得對,董事長也是為我好,『萬丈高樓平地起」,想讓我把根扎牢在地上。」

  他抬起腳,有些用力地踢開路面上一個小冰塊,冰塊翻滾著撞在旁邊的道牙上碎裂開來。

  他的語氣裡帶著壓抑的不甘和焦躁,「道理我都懂!可是姐,你知道嗎?

  「草根智慧』,那是雄總(雄小鴿)他們這種已經站在山頂上俯瞰全局的人修煉的『返璞歸真」!

  可我呢?

  我剛剛在南美聞到銅礦血腥味!

  嘗到錢滾雪球、撬動一國經濟的巨大魔力!

  我圈定了巴西那個富礦的靶區,連外圍情報都收集得差不多了!

  正準備擼起袖子跟著雄總大幹一場,直接操盤那種!」

  他的聲音微微拔高,帶著青年才俊被迫離開主舞台的憤,「可現在,把我塞到這裡,聞到的只有機油和焊錫味!

  盯著報表上那幾毛幾分錢的差價算成本!

  這叫什麼事兒啊?」

  他猛地停住腳步,看著黎媛的眼睛,一字一句,帶著某種屈的質問,「草根的泥巴味我聞得到!

  可我要的是礦山!

  是能改變格局的資源!

  雄總教我眼光要往上看、往遠看!

  可恩公這——唉!這算怎麼回事?」

  他胸中激盪的情緒如同那破碎的冰塊,稜角分明地顯露出來。

  這不僅僅是事業的落差,更像是一種價值追求的劇烈衝突,一種渴望在更遼闊戰場建功立業的年輕野性,被強行摁在了狹窄的、布滿灰塵的縫隙里。

  黎媛沒有立刻反駁。

  她理解地點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弟弟」。

  她知道他在阿根廷貨幣之戰後期展現出的鋒芒和精準判斷力,那份運籌惟、窺視行業動向乃至國運的氣魄,絕不應被湮沒在螺絲釘的計價清單里。

  旁敲側擊之下,她也從劉蒙蒙口中得知了吳楚之這麼安排的深意。

  可這一切的「深意」,又怎能向韓毅言明?

  她只能輕輕嘆了口氣,重又走到他身邊,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胳膊,換上了輕鬆調侃的語氣,「好啦好啦,革命戰士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嘛!

  再說了,萌萌豬不是也說了嗎,這就是董事長在錘鍊你這塊頑鐵呢!天將降大任—」

  她知道此刻空洞的安慰無效,乾脆岔開話題,「對了,告訴你個好消息,你妹小冰這次月考,物理考了年級前三!這丫頭以後搞不好是個女科學家呢!」

  這話總算精準地撓到了韓毅心裡柔軟的一角。

  他緊繃的臉部線條微微鬆動,露出一絲真心的笑意:「這小丫頭片子其實,她讀書比我強。」

  就在這時,後面「滴滴」兩聲喇叭響。


  一輛沾滿泥漿的黑色帕薩特停在他們旁邊。

  車窗搖下,露出劉輝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國字臉,眼神銳利如刀地掃過路邊的兩人,最後落在韓毅身上,「都這當電線桿子呢?廠區門口曬太陽挺美?韓組長,接個人用了大半天?」

  韓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條件反射般地立正,「輝哥!黎媛剛到,我們這就進去!

  ,他迅速拉開車後門,讓黎媛先上車,自己則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

  劉輝從後視鏡警了一眼擠在后座的兩個年輕人,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清晰的命令,「黎媛的身份是投行部過來的項目經驗支持崗,臨時編入你的盡調小組實習一周,協助你工作。

  韓毅,她是來跟你學東西的,不是給你當生活助理的,人帶回來交給老張,馬上組織進銷存系統數據初步梳理!

  下午一點半我要看進度報告!明白?」

  「是!明白!」

  韓毅立刻應聲,聲音乾脆利落,只是眼神深處那點光亮,徹底被壓了下去,只剩下被重新點燃的、面對嚴厲上司的緊張和一絲藏不住的疲憊。

  帕薩特碾過坑窪不平的路面,留下一道泥印,駛向那扇鏽跡斑斑的網騰電子廠大門。

  韓毅與黎媛隔看不足半臂的距離坐在后座,車窗外的蕭索與車內的肅殺混雜,方才路邊短暫的交心,如同冰雪融化後瞬間又被封凍。

  新的戰役,或者說,更憋悶的磨礪,才剛剛開始。

  網騰電子廠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稀薄的陽光和更稀薄的希望。

  空氣仿佛粘稠了幾分,瀰漫著濃烈的金屬切割、焊錫松香和清洗劑混雜的特殊氣味,有些刺鼻。

  (註:以現在看慣了的智能無塵車間的目光去看世紀初的國內PCB廠,無論其出貨量達到哪個量級,都是作坊式的。

  當時的工藝就那個水平,不要代入現狀去看。)

  車間裡機器運轉的轟鳴聲匯成一股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噪音潮汐,拍打著耳膜。

  劉輝的「辦公室」設在一個靠近廠區邊角的小平房裡,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個多功能雜物堆放間。

  幾張舊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帳簿、憑證、安全帽、樣片圖紙,甚至還有幾個沾著油污的扳手。

  牆角堆放著成捆的覆銅板基材和封裝好的電路板成品,灰塵在透過布滿油漬的窗戶射入的光線中飛舞。

  「都坐。」

  劉輝自己大馬金刀地在一張嘎哎作響的老式木椅上坐下,也沒管韓毅和黎媛是否找到完整的椅子。

  他面前已經攤開了幾個厚厚的檔案盒,裡面塞滿了各種單據憑證。

  「老張!去倉庫把上個月和本月的入庫登記簿、領料單存根聯、成品入庫登記本、發貨清單底聯都拿過來!

  順便帶幾個倉管員過來!」

  門口一個中年男人應聲而去,他是小組裡經驗豐富的老員工張磊。

  「黎媛,」劉輝眼皮都沒抬,直接下令,「你先熟悉這套進銷存系統,把最近半年的所有電子流水台帳導出來,按物料代碼分類,對比採購訂單、發票、入庫單、領料出庫之間的數量和日期一致性。

  重點排查銅箔、干膜、錫膏這三大項的數據流轉節點衝突。」

  他把一個油膩膩的U盤推到桌子另一邊。

  黎媛沒有任何遲疑,立刻點頭:「好的輝哥。」

  她拉過一張吱呀亂響的鐵凳子坐下,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熟練地插入U盤。

  「韓毅,」劉輝這才抬起眼皮,視線像冰冷的探針戳在他身上,「你的活兒在這裡。」

  他用粗的手指敲了敲桌上攤開的、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發票、訂單和入庫單。

  「這些,是過去三個月的原始憑證,任務很簡單:一張一張給我核對。

  訂單上的數量、型號、供應商名,必須與發票一一對應。

  發票上的金額、稅率、稅額,必須跟入庫單上的實際接收數量一一匹配。

  時間點要卡死,合同簽了幾天下的採購單?

  採購單簽了幾天貨到的?

  入庫單隔了幾天開出來的?

  哪怕只差一天,也要給我用紅筆圈出來,在旁邊註明原因!」


  韓毅看著眼前這座由票據堆砌起來的「紙山」,一陣難以言喻的室息感瞬間住了喉嚨。

  在阿根廷,他面對的是瞬息萬變的匯率曲線圖、是華爾街大佬的戰略分析報告、是評估一座銅礦儲藏量的三維地質模型。

  他考慮的是地緣政治風險、銅價長周期走勢、融資槓桿和金融衍生工具的運用!

  而現在-他感覺自己被強行摁進了最原始的數據泥潭,手裡拿的不是高瞻遠矚的戰略武器,而是一把生鏽的放大鏡,去一粒一粒地分辨米堆里的砂子!

  一種強烈的荒謬感和被浪費的不甘再次湧上心頭。

  他用盡了幾乎全部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表情沒有當場崩裂,只是沉默地、動作略顯僵硬地拉開一張木椅,坐了下來。

  指尖滑過冰涼的、有些油漬的桌面,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說服自己:這是必要的考驗但當他拿起第一沓憑證,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紙張霉味和倉庫陳腐氣味的氣息,他仿佛看到一條通往「草根」的路,泥濘不堪,布滿灰塵。

  「輝哥,」韓毅隨手翻動著其中一張入庫單,皺起眉頭,「核對這些原始基礎憑證,意義有多大?我看他們的財務報表挺規範啊,審計—」」

  他試圖用宏觀層面的「大局觀」來減輕眼前這瑣碎到極致的工作量。

  「閉嘴!」

  劉輝「啪」地一聲合上手裡的帳本,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榔頭砸在韓毅的神經上。

  他抬起頭,那雙眼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刀鋒,毫不留情地切割著韓毅試圖矇混過關的僥倖心理,「財務報表?審計報告?

  韓毅,你現在是在一個年產值不過一個多億的小廠子!

  不是在雄小鴿的辦公室里聽全球宏觀戰略報告!」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彌散開來,「併購阿根廷的礦企,你要看的是銅價波動、是國家風險、是政策變動!

  那是什麼量級?

  是動輒影響全球市場、撬動億萬資金槓桿的戰場!

  你眼裡當然是星辰大海,當然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博弈!

  可是這裡!」

  他猛地抄起桌上一份送貨單,指著上面簽收欄里「螺絲釘(M2*10)200盒」的字樣,手用力戳著,「就是這個!一顆最不起眼的螺絲釘!

  它在這裡的採購價如果是0.85元一顆,如果供應商膽大一點,虛報成0.95元一顆,單一個包裝盒就多賺你幾毛錢!

  聽著很少是不是?

  但你知道這個廠一年用多少盒螺絲釘嗎?

  你知道它涉及多少種規格、多少個供應商、有多少個像這樣不起眼的環節嗎?!」

  劉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看近乎殘酷的嘲諷,「一個螺絲釘一年吞掉你幾十萬利潤你信不信?!

  還有包裝箱、清洗劑、切削液·每一個環節都有可能!

  幾十個這樣的『沙粒」聚起來,能在根基上蛀空一幢摩天大樓!

  你覺得根基歪了,樓靠你那所謂的宏觀戰略眼光還能蓋多高?

  能挺多久?

  風吹草動就得塌!」

  韓毅被這兜頭蓋臉的冷水潑得呼吸一室,臉微微發燙。

  劉輝的話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破了他高高在上的、自以為是的認知泡沫。

  「還有,」劉輝將那頁紙重重拍回「紙山」,目光轉向另一邊飛快敲擊鍵盤、額頭滲出細密汗珠的黎媛,「黎媛!進銷存系統里物料代碼為CU-105的銅箔,連續三個批次,系統顯示實際領料日期比計劃排產單推遲了一天。

  立刻交叉比對這三批次的採購入庫單、倉庫存卡流水記錄、質檢報告入檔時間!

  找出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是倉庫登記延遲?還是車間計劃有誤?或者根本是數據被人動過手腳?

  查!一毫釐都不能放過!」

  「明白!」

  黎媛沒有抬頭,指尖在鍵盤上飛舞得更快了,神情專注得如同在進行精密手術,屏幕螢光映在她眼底,冷靜而銳利。

  韓毅默默低下頭。

  他第一次這麼近地感受到這種近乎「變態」的、對微觀數據的死磕精神所帶來的震撼。


  沒有高談闊論,沒有戰略藍圖.

  只有實實在在的、一毫一厘銖必較的笨功夫。

  這種力量,粗,野蠻,卻沉重得讓他無法反駁。

  接下來的幾天,如同在一鍋溫吞無味的雜燴粥中煎熬。

  韓毅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上,強迫自己像個小會計,用劉輝發的一根紅色水筆,一筆一畫地核對憑證上的每一個字母、每一個數字。

  一坐就是幾小時,腰背酸痛,眼睛發花。

  他需要穿梭在散發著刺鼻溶劑味的車間裡,忍受著巨大噪音,在工人們不耐煩或警惕的目光下,詢問著那些在他看來近乎荒謬的問題,「師傅,這卷干膜你們用的時候,是裁剪一刀下去先放左邊還是右邊?」

  「昨天下午三點半,是您領的這一箱錫膏嗎?我記得單子上好像是四點?」

  那些皮膚黑、指縫裡全是油泥的倉管員或工人,常常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警他,或者敷衍地含糊其辭。

  與之相對的,黎媛則埋首在同樣龐大複雜的電子數據海洋里。

  Ece1表里成千上萬行的流水數據,在她眼中如同複雜的暗碼。

  她必須從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和日期中,找出那隱藏的不和諧音一一採購訂單下單日期為3月10日,為何同批材料的增值稅專用發票開具日期是3月8日?

  系統記錄某型號成品入庫時間為上午10:15,但對應工序班組當天的打卡記錄顯示他價10:30才開始領料備產?

  每一個疑點都像黑暗中飄忽的幽靈,需要她抽絲剝繭地追溯源頭單據,反覆推敲邏輯鏈。

  偶爾,當韓毅被那些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問題折磨得頭暈腦脹,眼神空洞地望著憑證紙發呆時,一陣極淡的、如同雨後青草帶著絲絲甜味的發香會若有若無地飄過鼻端。

  那是黎媛專心工作時,隨著她不經意地攏起耳邊碎發而逸散的氣息。

  韓毅的心神會不自覺地被這細微的甜香牽引過去,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她專注工作的側臉。

  白皙的皮膚在電腦屏幕光下有種微透的質感,長而密的睫毛在她專注時會微微顫動,挺直的鼻樑下,嘴唇微微抿著,嚴肅中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倔強。

  每一次這樣的分神,都讓韓毅心頭微微一盪,隨即又迅速被一種「不務正業」的自我遣責和煩躁壓下去。

  他還有堆積如山的憑證沒核對!

  怎麼能分心?

  尤其是在黎媛都那麼專注專業的情況下!

  黎媛對這種無聲的注目並非毫無察覺。

  她有時會不動聲色地停下敲擊的手指,用眼角餘光捕捉到韓毅慌忙收回視線的瞬間。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會掠過她的嘴角,像是在嘲笑他的笨拙與侷促。

  然而她從來不說破。

  只是下一秒,她會挺直脊背,更專注地盯著屏幕,或者提高音量,向劉輝清晰準確地匯報一個剛剛確認的數據疑點。

  這既是專業素養的展示,也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專注點,小子!

  黎媛用滑鼠清脆的點擊聲和清晰簡練的匯報,在嘈雜灰暗的環境裡豎起了一桿職業標杆。

  韓毅猛地回過神,強迫自己將視線重新粘回眼前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簽名字跡上。

  額角的青筋微微跳著,一半是被枯燥數據折磨出的疲憊,一半是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和惱怒一一氣自己竟如此容易被干擾。

  時間在這種沉悶的拉鋸戰中緩慢爬行,如同廠區外道路上融化的雪水,粘稠而冰冷。

  連續幾天的蹲守盤查、堆疊如山的憑證和永無止境的數據流,榨乾了每個人的精力。

  下午三點多,終於迎來了一個短暫的喘息機會。

  劉輝召集小組核心成員在隔壁一間更乾淨的會議室里和鄒老闆「碰頭」(實質是施加壓力),逼仄的辦公室終於暫時清靜下來。

  韓毅和黎媛都默契地長舒了一口氣,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疲憊不堪。

  黎媛指著窗外對面路口那個門臉油膩、玻璃上貼著褪色「驢肉火燒」字樣的簡陋小飯館,「走,姐請你喝口熱湯,緩緩,再這麼對著紙山和電腦,眼珠子都要乾裂了。」


  她的聲音也帶著一絲沙啞和倦意。

  韓毅點頭,兩人裹緊不算厚實的外套,快步穿過廠區滿是油污的地面,像兩隻急於逃離牢籠的鳥,鑽進了那家瀰漫看蔥花和劣質油脂氣味的小飯館。

  暖氣的渾濁暖意和食物的氣息撲面而來,稍微驅散了身上的寒冷和精神上的緊繃。

  「老闆,兩碗羊雜湯,多加蔥花,再來兩個燒餅!」

  黎媛輕車熟路地點餐,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了。

  韓毅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戶布滿油污,視野朦朧,但正對著廠區那進出繁忙的主幹道。

  巨大的灰色鐵門開著,一輛輛印著不同物流標識的大小貨車,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蟻,進進出出,引擎轟鳴,捲起地上的泥水和塵土。

  冒著滾燙熱氣的羊雜湯端上來,濃白的湯麵上撒著厚厚的翠綠蔥花,香氣四溢。

  黎媛早就餓壞了,顧不上燙,拿起一個外酥里嫩的燒餅,瓣碎了就往湯碗裡放。

  韓毅卻拿起勺子,眼晴卻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車流吸引。

  作為一個曾經在廣天地里駕馭著重型卡車跑過數十萬公里、看慣了南來北往車流的前職業司機,他對各種運輸工具及其運作規律有看刻入骨子裡的敏感和專業本能。

  攪拌著湯的動作慢了下來,眉頭無意識地微微起。

  他的目光鎖定在剛剛通過路口駛過,正準備轉彎進廠的一輛重型紅色解放卡車,車牌尾號清晰可見:遼A·J338A。

  噴一聲輕微的、表示疑惑和探究的低嘆從韓毅喉嚨里溢出。

  黎媛剛咬了一口吸飽湯汁的燒餅,抬眼看他:「怎麼了?」

  韓毅放下勺子,下巴朝窗外揚了揚,目光緊緊追隨著那輛快要消失在視線盡頭的解放卡車,「姐,你看那輛車,遼A·J338A。」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司機特有的觀察習慣,「這是輛空車。」

  「空車?」

  黎媛愣了一下,沒明白這有什麼值得關注的,「空車回來不是很正常?」

  「不對。」

  韓毅果斷搖頭,身體微微前傾,右手無意識地抬起來,手指虛點著那輛車遠去的方向,仿佛在空氣中重現它的軌跡,「上午九點一刻左右,就是這輛車,我從倉庫拿出貨單登記本路過門崗時,親眼看見它停在門崗登記準備出廠。」

  他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職業司機的專業判斷,「當時登記表上『事由』欄里寫得清清楚楚:「前往XX五金市場拉原料」。

  是空車出去的!

  現在下午三點半不到,這車又是空車回來了!

  方向也沒錯!」

  他扭過頭,看向黎媛的眼睛,瞳孔深處跳動著困惑和警惕的火星,「一輛號稱去拉原料的重卡,來回一趟將近六個小時,全程空車?姐,這可能嗎?」

  他頓了頓,補充了關鍵的專業細節,「你沒開車可能感覺不到。滿載和空載的車,開起來區別太大了!

  輪胎花紋嵌入路面的深淺、車橋的受力情況細微震動、引擎的聲音負載.

  在我們老司機眼裡,就跟空碗和裝滿水的碗一樣,一眼就能分得清!

  這車剛才拐彎時,車輪軌跡輕飄,連路邊鬆軟的殘雪都壓不出明顯的轍印,分明就是一輛空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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