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光刻追光始微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63章 光刻追光始微末

  窗外的燕京,剛送走一場小雪,鉛灰色的天空依舊低沉,仿佛一塊巨大的鑄鐵懸在城市之上,

  醞釀著下一場寒潮。

  中關村街頭,行人裹緊冬衣,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氣轉眼消散在凜冽的空氣里。

  果核科技總部大樓頂層,吳楚之的董事長辦公室內,暖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的蕭瑟形成鮮明對比。

  巨大的落地窗前,吳楚之正負手而立,目光投向樓下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

  他的背影挺拔,卻似乎承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新茶的清香,兩杯熱茶氮盒著霧氣,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等待著客人的到來。

  敲門聲響起,低沉而克制。

  「請進。」

  吳楚之轉過身,臉上掛起溫和的笑意。

  門被推開,秘書引著一位身著正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學者走了進來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步履穩健,眼神銳利,透著一股專屬於技術攻堅者的睿智與嚴謹,

  正是世界光刻技術領域的大師級人物,吳楚之「追光計劃」的關鍵目標一一林本堅。

  「林先生,歡迎蒞臨果核科技!」

  吳楚之快步迎上,主動伸出手,姿態謙和而熱情。

  林本堅並未過分熱情,只是保持著禮貌的矜持,握住吳楚之的手,聲音平穩:「吳董事長,叨擾了。」

  他的目光快速在寬而充滿科技感又不失穩重的辦公室里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牆上巨大的液晶電視屏幕上。

  屏幕上正播放著午間新聞的重播。

  畫面里,赫然是燕大常務副校長、燕大資產經營有限公司董事長蕭亞軍意氣風發的面孔。

  他站在「燕大方振集團混合所有制改革媒體通報會」的背景板前,面對著一眾記者的話筒,侃侃而談。

  背後的背景板上,巨大的字體標識著這場改制的核心:「混合所有制改革方案獲批:燕大資產持股60%,果核科技持股30%,員工持股平台10%!」

  蕭亞軍的聲音透過揚聲器清晰地迴蕩在安靜的辦公室里:

  「.-經過教育部嚴格審核批准,燕大方振集團有限公司混合所有制改革方案今日正式落地實施混改前,燕大方振集團是100%的國資,由燕大資產持有其100%股權。

  此次混改後,燕大資產持股降至60%,但以第一大股東身份保持對改制後集團的相對控股權。

  我們參照了燕大方振集團近8000萬的淨資產評估價值,基於其巨大發展潛力和核心技術價值,

  最終以10倍市淨率、總估值8億元為基礎,成功引入了戰略投資者果核科技和員工持股平台,共同持有其餘40%的股權。」

  畫面切換,展示著簡潔明了的股權結構示意圖:

  燕大資產:持股60%(紅色柱體凸顯)

  果核科技:持股30%(藍色柱體)

  員工持股平台:持股10%(綠色柱體)

  蕭亞軍繼續解釋:「此次改革,充分考慮了各方的權責利平衡。

  針對燕大對方振集團歷史債務和擔保的責任延續問題,三方簽訂了補充協議。

  果核科技將其持有的全部30%股權所對應的表決權,無條件且不可撤銷地授予燕大資產行使確保國有資產的控制力不動搖,

  同時,為體現對戰略投資者和員工價值的尊重與回饋,燕大資產將其所持有股份中20%的分紅權授予果核科技,將其所持有股份中10%的分紅權授予員工持股平台。

  我們相信,這是公平且富有建設性的安排。」

  鏡頭推進,蕭亞軍的神情更加振奮:「員工持股平台,是我們實現核心員工激勵、體現『人才為本、知識價值」的核心舉措!

  果核科技以10倍PB的價格入股,這不僅是對我們交易條款的認可,更是對燕大方振集團所擁有的核心技術、市場地位以及未來廣闊前景的背書!這充分體現了市場對方振集團真實價值的發現!

  下一步,方振集團將聚焦IT信息產業主航道,堅決剝離、處置與主業無關的非核心資產,全力衝擊國家乃至世界IT專業集團的第一梯隊!」


  記者適時拋出問題:「蕭董事長,請問對於剝離非核心資產可能產生的處置收益,新股東果核科技和員工持股平台是否有權分享?」

  蕭亞軍回答得斬釘截鐵,直指協議核心:「根據我們三方簽訂的明確條款,果核科技和員工持股平台此次受讓的股權,所對應的資產、負債範圍,僅限於混改交割日時點由新方振集團承接的主業核心資產及相關負債。

  對於剝離處置的原非核心資產及其在後續處置過程中產生的所有收益或虧損,新股東均不享有權益,亦不承擔風險。

  這是一個責權清晰、絕對公平的契約。

  我們不能也絕不會讓戰略投資者承擔歷史包袱,同樣,未來的發展紅利共享也要建立在清晰界定的邊界之上。」

  關於未來的戰略方向,蕭亞軍更是引用了昨日病房裡某位老人未竟的話語,進行了更具體的闡述,

  「昨天,有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也曾一針見血地指出,審視世界大型企業的成功之路,無外乎兩類:專業化深耕與多元化協同。

  兩者皆有大量成功或失敗的案例,成敗關鍵取決於決策者能否準確把握企業自身稟賦與外部環境變化,作出最適合的戰略扶擇。

  如果選擇多元化道路,必須在進入的每一個細分領域都保持專業水準,且所選方向必須處於上升周期,並為新領域提前儲備一流專業人才!」

  他話鋒一轉,目光深邃地看向鏡頭,仿佛在回應那個不在現場卻又無處不在的智慧聲音,

  「而對於成功的大型專業化公司,其基石更為明確:第一,核心業務領域必須具備足以支撐巨頭誕生的市場規模和深度廣度!

  回望方振過往發展,其最初介入的紙媒出版,儘管當時輝煌,但其市場規模的天花板早已顯現,並不足以支撐方振成為面向未來的世界級IT專業集團!

  因此,未來的方振,將堅定不移地在IT專業主航道內,不斷拓展技術深度與市場寬度,專注專精,根植主業!」

  「第二,立足高科技產業核心,必須掌握引領未來的、突破性的原創技術!

  這一條,恰恰是我們方振的核心優勢與根基所在!

  昨日,燕大方振集團已與華唯公司、山公司、以及果核科技,共同簽署了一份意義重大的四方戰略合作協議一一在未來二十年內,四方將以不可撤銷的方式,相互開放並授權彼此持有的特定核心專利群、共享一部分引領未來的基礎性平台技術,同心戮力,共同打造屬於華夏的技術創新高地!」

  「第三,必須具備放眼全球、馳騁國際市場的巨大潛力與長遠布局!

  我們在世界華文IT應用市場已具備相對領先地位,但這僅僅是起點!

  我們的征途,必須囊括日文、韓文,乃至最終征服最具挑戰性的英文市場,讓源自華夏的智慧方案真正惠及全球!」

  林本堅的目光從屏幕上收了回來,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震動與感慨。

  他輕輕吁出一口氣,看向已在他對面沙發落座、正為他斟茶的吳楚之,眼神複雜,

  「吳董事長·—你們,」

  他話音未落,吳楚之抬起頭,嘴角掛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笑意,輕聲糾正,

  「林先生,容我糾正一下,是『我們」。」

  林本堅微微一證,隨即意識到自己話語裡的疏離感,報然地微微欠身:「抱歉,吳董事長。」

  好吧,自己都已經是要即將入職果核科技的人了,再說『你們」確實是他的不懂事了。

  吳楚之朗聲大笑,放下茶杯,隨意地擺了擺手,姿態灑脫,

  「哈!不必在意!林先生,我完全理解,

  任何融入都需要時間磨合。

  我相信,再過些日子,這『我們』二字,您自然能說得比我更順溜。」

  他的語氣輕鬆自信,帶著一種無形的感染力,也巧妙地點明了這次會面的潛在目的一一邀請加盟。

  笑罷,吳楚之沒有立刻進入沉重話題,反而伸手從沙發內側取過一個樸素的捲筒和幾張列印清晰的照片,直接遞給了林本堅,帶著一絲親切的神秘感,

  「林先生,先看看這個,滿意嗎?」

  林本堅帶著滿腹的疑惑接過,

  照片上是一座設計典雅、充滿古典氣息的基督教堂,背後是錦城特有的雪山輪廓。


  效果圖更是精美,詳細描繪了內部禮拜堂、唱詩班的位置,甚至還有暖色調的休息室和兒童活動區。

  林本堅的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臉上寫滿了茫然,抬頭望向吳楚之:「這是?」

  吳楚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真誠而自然,

  「我了解您和您家人的信仰。

  這是果核科技為您和您的團隊在錦城主城區精心籌備的禮拜場所,是一個有著上百年歷史的老教堂,我們計劃將其修復。

  雖然還在設計深化階段,但修復後,您和您的家人、還有未來願意跟隨您到錦城的夥伴們,都可以在那裡堅持自己的信仰,安心生活。

  您太太熱愛唱詩,唱詩班的位置我們做了專門規劃,採光和聲學都是特別處理過的。

  當然,」

  他語氣輕鬆地補充道,「教堂只是一個點,最重要的是您的家人能在錦城找到屬於他們的精神家園和社交圈。另外——

  吳楚之頓了頓,笑容愈發溫和:「在公司內部,以後叫我小吳就好。」

  特麼的,他就不信林本堅不上鉤!

  要不是和某聖地實在搭不上線,他就算砸錢也要給林本堅砸一個什麼主教的頭銜下來。

  在這個時間點,挖有著極端虔誠信仰的林本堅,太容易了。

  前世的章忠謀就是這麼幹的,

  但過了這個時間點,這招便無效了,因為林本堅的需求已經被滿足,要想撬動或者改變歷史進程,只能殺掉。

  關於這點,作為當代曹賊的吳王,是心裡一點負擔都沒有的。

  能挖則挖,不能挖直接毀!

  一股暖流毫無預兆地湧入林本堅的心間。

  這份關注並非停留在表面客套,而是對他最根本生活需求和精神歸屬的細緻考量。

  這位年輕掌舵人的用心程度,遠超他的預期。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了扶眼鏡,想要掩飾一瞬間情緒的波動,聲音有些低沉,

  「董事長——.不,小吳小吳總。」

  他終於嘗試著改口,雖然還有點生澀「非常感謝您這樣細緻的安排。這份尊重,我能感受到。」

  然而,暖意過後,冰冷的現實重壓立刻將他拉回。

  那份因深入調研內陸光刻技術現狀而產生的巨大落差感和無力感,瞬間填滿了胸腔。

  他放下照片和圖紙,神情瞬間變得凝重而坦誠。

  他用雙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仿佛要驅散眼前的迷霧,帶著苦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看向吳楚之,

  「坦率地說,小吳總,我怕———我很害怕。」

  辦公室里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送風聲。

  「我怕我在這裡,最終辜負了您的期待,也辜負了我自己。」

  林本堅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我—來了內陸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吳楚之,沒有閃躲,

  「這段時間,我走訪了許多研究所,拜訪了一些還在堅持的老專家,也去看了幾處號稱有光刻機研究基礎的單位。

  坦白講,來之前,我對這裡的落後是有心理準備的,但當我真正踏進來,看到、聽到、感受到的現實——讓我依然感到迷茫,甚至,有些絕望。」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些沉重的景象壓在心底,

  「內陸此刻最先進的光刻機,就是徐端頤徐老前輩在93年發明的JKG-3型。

  那台機器,從實現的功能和結構思路上看,可以勉強歸類為第三代掃描式光刻機的範疇。但是!」

  林本堅加重了語氣,帶著深深的惋惜「它的光源系統,落後了整整兩代!

  它還停留在汞燈加準分子雷射的第一代光源水平。

  徐老前輩用了一種極其天才的光學補償和機械精度設計方案,硬是將這台機器的實際性能拔高到了接近第三代的水準,在某些特定工件上,甚至能達到第三代中期產品的良率。

  這非常非常了不起,是一個偉大的工程壯舉,是在極限夾縫中的生存智慧。」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充滿了沉重的緊迫感,


  「可是,小吳總,國際上的光刻機巨頭呢?尼康、佳能早就將研發重心移開,ASML憑藉浸潤式技術一騎絕塵。

  現在國際公認的先進水平,已經是第四代步進式掃描投影光刻機(Scanners)的成熟期!

  從效果相差了一代半!而從光源算,差了整整三代!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這一代技術路線上已經停留、深耕、優化了超過15年!

  所有的Know-How,所有的子系統配合,都已爐火純青。

  據我所知,荷蘭ASML的TWINSCAN系列已經疊代了N個版本!

  光刻機絕不僅僅是一台超級精密的「儀器」那麼簡單啊!」

  林本堅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語氣也愈發急切,

  「它是光學、精密機械、材料科學、自動化控制、流體力學、計算光刻、化學處理數不清的高精尖學科的最頂尖成果匯集到一起,再經過極其複雜嚴苛的系統工程整合而成的巔峰之作!

  它是一個龐大無比的、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系統工程!

  別說個人,就算是集結舉國之力,沒有深厚的技術積澱、沒有完整的產業鏈支撐、沒有龐大的研發協作體系、沒有巨額的資金和時間投入,想造出來都如同天方夜譚!

  我一個人,只有一雙手,一顆腦袋,就算累死,又怎麼可能把它變出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何況連『婦」都只有半個!」

  他將心中積鬱已久的壓力、恐慌和無力感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帶著一種技術精英特有的、近乎苛刻的清醒和對客觀規律近乎絕望的敬畏。

  辦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吳楚之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試圖安慰,

  他臉上的笑容早已收斂,神情變得非常專注而沉靜。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下依舊奔流不息的城市,仿佛在凝視著一片布滿荊棘,但又充滿無限可能的未知之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緩步走回沙發區,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水,澄澈的茶湯里倒映著天花板的燈光,似乎隱喻著某種穿透表象的希望。

  他抬起頭,看向神色沉重、甚至顯得有些疲憊的林本堅,目光平靜如水,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穩,

  「林先生,您的坦率讓我敬佩,也讓我看到了我們真正的難點所在。」

  吳楚之點了點頭,「既然您開門見山,我也絕不會諱疾忌醫。

  關於整個半導體產業,尤其是光刻機這個高聳入雲的壁壘,我是這麼想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最準確的語言,然後清晰地吐出一句話,

  「我本人,和別人不太一樣。我不相信什麼『跨越式發展」,更不相信所謂的『彎道超車」。

  那不是產業發展的正途,更像是一種投機取巧的賭博,十賭九輸,甚至十賭十輸。

  歷史的教訓,太慘痛了。」

  林本堅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

  在信息高度不對稱、浮誇風潮盛行的當下,這樣清醒的認知,實屬罕見。

  吳楚之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他沒有停頓,直接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再次起身,走到辦公桌旁,拿起一本厚實的、封面印著雷射蝕刻字體「ProjectLight

  Pursuit」(追光計劃)的精裝文件冊,鄭重地遞到了林本堅的面前:

  「林先生,請看看這個。」

  林本堅伸手接過,封面的質感厚重而冰涼。

  他翻開了扉頁,映入眼帘的並非繁雜的技術參數或宏偉藍圖,而是一個醒目的核心導語:

  光刻追光,始於微末。產業築基,正向循環。

  吳楚之的聲音適時響起,低沉而有力:「這是「追光計劃」,未來十年乃至更長時間裡,我們追趕世界光刻巔峰的核心行動綱領。

  它包含多個子項、多個階段目標,但貫穿始終的核心理念只有一條,也是您剛剛在闡述現實困境時,間接點醒我的那條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著林本堅,


  「那就是一一產業正向發展!從基礎低端做起!從問題的最根本源頭做起!」

  「正向發展?」

  林本堅輕輕重複著這個詞,眉頭微,帶著一絲疑惑和不以為然。

  以他過往在台積電的輝煌經驗,在業界泰山北斗的地位,這樣似乎「放低身段」的宏觀提法,

  他本能地覺得有些過於基礎了?

  是妥協的藉口嗎?

  吳楚之直視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

  「我所說的正向發展,絕不是自我安慰的低起點,更不是迴避核心技術的懶情。

  它是面對巨大鴻溝時最務實、最可持續、也最具韌性的選擇!

  它要求我們必須首先建立起一個可以自我造血、自我疊代、能夠持續運轉的產業鏈循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這意味著,短期內,我們瞄準的不是ASML的尖端產品,而是可能已被他們淘汰的、但在我們這片土地上仍具備廣闊市場空間的低端機型!

  比如,不是納米,而是微米級別及以上成熟製程對應的光刻機需求,甚至更低端的技術!

  我們要從研究、複製、理解、掌握這些相對老舊技術的光學原理、機械結構、控制系統開始!

  一步一步,一個螺絲一個螺母地吃透它!

  通過量產這些能滿足我們國內部分需求的設備,先讓產業鏈『活』起來!」

  林本堅本來略帶輕慢的眼神,在吳楚之說到「從低端做起」時,驟然一凜!

  隨即,他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裡進發出真正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頭,第一次帶著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敬意看向眼前的年輕人!

  「正向發展從低端做起—」

  林本堅喃喃自語,眼神里的困惑和輕視早已被強烈的認同感所取代,

  「從最基本的光源、物鏡、工件台、對準系統—一級級向上爬?而不是一上來就對著最頂尖的DUV衝鋒?」

  吳楚之堅定地點點頭:「沒錯!不積跌步,無以至千里。

  蓋高樓,地基必須一層層夯實。

  半導體設備更是如此!跳過基礎步驟,所謂的『超車」,只會是空中樓閣。」

  「小吳總!」

  林本堅的聲音帶著激動,「我不得不說,您—您是真正懂產業規律、懂技術發展實質的人!」

  他一拍大腿,感慨萬分,「這條路,才是一條真真正正、切切實實可行的道路!

  因為有前人的腳印就在眼前,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借鑑、避免彎路!

  這條路,它看著慢,一步一個腳印,但在產業發展的漫長賽道上,這種慢,才是真正的快!

  因為它規避了所有未知的重大風險,踏著堅實的階梯,能走得更穩、更遠!

  後發者,它並非完全處於劣勢,後發者它天然就擁有時間給予的洞察優勢和借鑑試錯經驗』的後發優勢啊!」

  林本堅終於找到了表達他內心強烈共鳴的詞彙,語氣也興奮起來。

  對於一個浸淫技術領域大半輩子的頂尖專家而言,看到一個如此年輕的企業家能有這般清醒而深刻的認知,能抵抗住浮躁的誘惑和虛幻的夢想,願意腳踏實地的走這條漫長而艱辛的、真正屬於「正道」的道路,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慶幸。

  華夏半導體,或許真的等待到了這樣一位兼具雄心與理智的領路人!

  然而,這陣強烈的認同和興奮感如同潮水般褪去後,一種更複雜的、近乎殘酷的灰色情緒立刻沉澱下來,占據了林本堅的心頭。

  他的眼神在短暫的璀璨之後,迅速地黯淡下來。

  對於產業而言,吳楚之描繪的計劃和理念,他百分百贊同。

  這或許是華夏半導體產業浴火重生的唯一生路。

  有這樣一個目光長遠、頭腦清醒、願意腳踏實地引領產業走正道的年輕人掌舵,假以時日,只要他不犯顛覆性錯誤,秉持著這條「正向發展、從低端做起」的道路堅定走下去,林本堅深信,華夏半導體產業與世界頂尖水平的鴻溝,終將被逐步填平。

  儘管整體上可能依然難以在短期內全面抗衡,但差距絕不會越拉越大,甚至會因為專注基礎帶來的牢固根基,以及全球供應鏈偶發的波動(這在技術路線複雜多變的半導體行業幾乎是一種必然),迎來追趕甚至局部反超的契機。


  後發者那份可以凝望前路所有陷阱與彎道的從容,本身就是一種難以估量的戰略優勢。

  然而!

  當產業層面的宏大藍圖與光明前景在心中鋪開之際,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失落,如同冰冷的地下暗流,悄然淹沒了林本堅剛才泛起的振奮。

  他的眼神,那剛剛被產業認同和領袖魅力點燃的光彩,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燃料的焰火,迅速地、無可挽回地黯淡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他甚至微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嘆息了一聲。

  因為這顆心,終究不屬於一個純粹的產業分析師或戰略制定者。

  它屬於一個研究者。

  一個以挑戰未知、探索前沿為畢生追求的光刻技術探索者!

  對於產業整體,這是條必由之路;

  但對於他林本堅個人而言呢?

  這幾乎等同於一次靈魂層面的放逐和犧牲!

  他的專長,他的經驗,他那在浸潤式光刻技術革命中積累的敏銳觸角和洞見,他所熟悉的戰場,始終是技術金字塔最頂端的寒冰之座,是與尼康、佳能最精銳研發團隊隔空鬥法的最前沿!

  他渴望解決的,是波長壓縮到幾納米後的衍射極限問題;是光源功率穩定性提升一個數量級的工程奇蹟;是高數值孔徑物鏡設計的物理邊界之舞!

  而現在,若留在果核,或者說紮根於華夏這片需補課的土地,他林本堅未來二十年的使命是什麼?

  去解析那些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熟知透頂的落後光源結構?

  去優化那些早已被國際主流淘汰的步進重複式工件台精度?

  去解決一個早已解決了無數次的、關於初代步進式光刻機的掩模對準難題?

  甚至,去設計一款能滿足300nm或更粗放製程要求的、成本低廉但性能勉強夠用的「能用」級別的光刻機?

  這對於一個曾經攀上技術巔峰、並親手推動了光刻技術走向全新維度的人來說,無異於讓一位米其林三星主廚去經營一個只賣方便麵加滷蛋的路邊攤!

  技術層面的降維打擊,帶來的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種徹骨的技術生命浪費感!

  是對他數十年積累的頂尖才華的無情擱置!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寶貴的、所剩無多的科研黃金歲月,被消磨在那些重複的、基礎性的補課之中。

  這就像讓一位開慣了F1賽車的世界冠軍,去鄉村泥土路上開手扶拖拉機。

  使命感或許能讓他忍受這段顛簸的道路。

  但心中的失落與不甘,如同附骨之疽,無法驅散。

  他不是錢學森,他沒有錢學森那麼偉大。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科研人員,

  這份強烈的矛盾感是如此外露地寫在了他的臉上,那份對產業未來的熱忱與對個人技術生命被擱淺的憂慮,交織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痛苦。

  他有些不敢直視吳楚之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手指無意識地摩著那本「追光計劃」厚重的封皮。

  沉默,再次籠罩了溫暖的辦公室。

  茶湯的熱氣都已變得稀薄。

  吳楚之將林本堅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盡收眼底。

  那份認同後的巨大失落,那份屬於頂尖專家靈魂深處的驕傲與不甘,他完全理解。

  他並未感到意外,甚至可以說,這正是他預料之中的反應。

  他沒有急於開口,而是拿起精緻的紫砂小壺,動作流暢而優雅地為林本堅和他自己,再次添滿了微涼的茶杯。

  茶水流淌的聲音,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直到壺嘴的水流停歇,吳楚之才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啜飲一口,那醇和的茶香似乎帶給他更清晰的思緒。

  他放下杯子,目光平和卻又帶著一絲狡的笑意,看向依舊低頭的林本堅,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所以,林先生,坦率地說,」

  吳楚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如果我們選擇沿著您剛才認同的那條「從低端做起」的正向追趕路徑,確實至少在未來七年之內,我們很難為您提供足夠廣闊的舞台來施展您真正的鋒芒。


  您的『屠龍之技」,在這條賽道上,恐怕真的會感到無用武之地。」

  「嗡!」

  林本堅感覺腦袋裡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敲擊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瞬間瞪大,銳利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切割著吳楚之臉上的表情。

  他聽懂了!

  不僅聽懂吳楚之明白無誤地點出了他內心最深的失落根源一一至少七年「無用武之地」!

  更關鍵的是,吳楚之那句話里一個極其精準的用詞,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心頭的迷霧!

  「如果選擇這條賽道?」

  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還有別的選擇?

  別的賽道?!

  在林本堅這位世界頂尖專家的認知版圖裡,光刻技術的選代路線圖早已被規劃得清晰無比一一從汞燈光源到準分子雷射器,從接觸式、接近式到投影式、步進式,再到他那橫空出世的浸潤式光刻—

  下一站,便是充滿挑戰的極紫外(EUV)領域!

  除此之外,難道還能有第二條通往製造小納米乃至更先進位程晶片的康莊大道?

  彎道超車?

  跨越式發展?

  他剛剛還對吳楚之清醒認識這點表示了認同!

  難道吳楚之要推翻自己剛才的論斷?這不可能!

  難道是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工藝上做點小創新?

  比如改進一下光刻膠的配方?

  或者優化一下某個鏡頭組件的非球面設計?

  這在ASML眼中,連小補丁都算不上,構不成一條新的賽道!

  林本堅的心,瞬間被巨大的疑惑和一絲絲荒謬感占據。

  他下意識地、帶著質疑的語氣開口問道,聲音因為過於驚訝而顯得有些變調:

  「小吳總—您這話的意思是?」

  他眉頭緊鎖,緊緊盯著吳楚之,「除了正向追趕這條路,難道還有·另一條賽道?」

  他無法想像,光刻機這個代表著人類工程精度巔峰的領域,還能從哪裡長出一條全新的、足以支撐尖端晶片製造的路徑?

  吳楚之看著林本堅臉上難以置信又夾雜著本能否定的表情,不由得莞爾一笑。

  他並沒有被這份質疑所冒犯,反而感到一種理解後的愉快。

  這才是一個頂尖專家應有的正常反應。

  他沒有直接解釋,而是用一聲輕輕的鼻音「嗯」代替了點頭。

  然後,仿佛不經意地聳了聳肩膀,語氣帶著一種閒話家常般的輕鬆和某種奇特的自信:

  「換個軌道的話,」

  他微微眯起眼睛,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您恐怕會被繁忙的節奏逼得連去教堂禱告的時間都擠不出來。未來的日子,會忙得焦頭爛額,根本停不下來。」

  林本堅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輕笑:

  「呵。」

  這聲笑,帶著毫不掩飾的、深植於技術權威認知里的「天方夜譚」意味。

  一條全新的、足以製造尖端晶片的光刻技術路徑?

  還能忙到他信仰生活都被擠占?

  這聽上去與其說是戰略構想,不如說更像是一個不語世事的年輕人的異想天開。

  他覺得吳楚之可能是在用幽默來化解他剛才流露的失落感,或者是另有所指,但絕不可能是字面上的意思。

  正向追趕就是唯一的路,換賽道?

  談何容易!

  吳楚之對林本堅這聲飽含技術專家傲慢的輕笑毫不在意。

  他甚至沒有去爭辯,神情依舊誠懇而專注,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林本堅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層代表專業壁壘的鏡片,

  「在光刻技術領域,您是當之無愧的頂尖大師,」

  吳楚之語氣鄭重地開場,帶著對專業的尊重,

  「我這個門外漢,絕不敢在您面前班門弄斧,指點江山。」

  他話鋒一轉,提到了兩個名字,其份量足以讓任何一位華裔科學家肅然起敬:


  「但是,林先生,我想跟您提兩個人。一位是錢學森錢老,一位是楊振寧楊老。

  這兩位老先生,相信您一定和我一樣,對其成就與風骨耳熟能詳,心懷敬仰。」

  林本堅的臉上浮現出深以為然的鄭重,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這兩位科學巨擎,一位是推動華夏航天與兩彈一星工程的擎天之柱,一位是物理學界摘取皇冠上明珠的華人表率,是每一個華夏科技工作者心中不朽的豐碑。

  吳楚之忽然提起他們,用意何在?

  吳楚之沒有賣關子,繼續沉聲說道:

  「不知道您有沒有留意到,在西方學術界和產業界,尤其是那些習慣了技術領先並掌控核心的國家,一直流傳著一種近乎「共識』的判斷。

  他們認為,華夏這樣的後來者,想要通過純粹的自主研發道路去追趕甚至超越西方現有的尖端科技積累,是一條完全不可能成功的路徑!」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冷冽:

  「客觀地講,這種論調,它並非完全是出自惡意的詛咒或唱衰。

  其背後的邏輯,深植於他們那種高度發達的資本市場體系一一在他們眼中,自主研發幾個字,

  等同於無底洞般的資金投入、漫長到足以拖垮數個公司的研發周期、以及那伴隨每一個技術節點跳躍而來的、極高概率的血本無歸!

  在他們看來,在技術高速疊代的浪潮中,一個健康的商業體系,應該是一個不斷滾動、快速變現利潤的循環。在這種觀念束縛下,「自主研發=必敗」就成了根深蒂固的信條。」

  吳楚之的語調陡然變得凌厲起來,如同出鞘的劍鋒:

  「這種基於冰冷資本邏輯的『客觀」,我們姑且聽之。

  然而,它背後的巨大毒性,卻如同精神鴉片,在過去幾十年深刻地侵蝕了我們自己的信心和選擇!

  讓我們曾經在巨大的現實差距面前迷失、動搖,甚至深受其茶毒!

  其結果,便是那句在特定年代頗為流行、後來卻讓民族科技脊樑付出沉痛代價的錯誤理念他一字一頓,帶著刻骨的沉痛,吐出了那八個萬斤重錘般的字眼:

  「造不如買!買不如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