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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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男人離開後,辦公室的空氣仿佛依然凝固著。

  葉弈墨沒有動,像一尊被抽去靈魂的雕塑。直到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執著地,不依不饒地,將她從那種被剝離的空茫中拽回現實。

  屏幕上跳動著一串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是市立醫院。

  她接了起來。

  「是葉弈墨女士嗎?您父親葉南陽先生,情況不太好,您最好能過來一趟。」

  ***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總是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

  葉南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生命體徵監測儀發出規律而微弱的滴滴聲。他瘦得脫了形,曾經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骨架。

  他睜著渾濁的眼睛,看到葉弈墨進來,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你來了。」他的嗓音像被砂紙磨過。

  葉弈墨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開口。

  「我……我看到了新聞。」他喘著氣,每一個字都耗盡力氣,「黎家……完了。」

  他渾濁的眼球里,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恐懼的情緒。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某種終極審判的畏懼。

  「江安和……他們說……他是被冤枉的。」他艱難地轉動脖子,似乎想更清楚地看她,「是真的嗎?」

  「是。」葉弈墨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呵……呵呵……」葉南陽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笑,眼角滲出渾濁的液體,「報應……都是報應……」

  他這一生,汲汲營營,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他以為自己是贏家,到頭來,不過是守著一攤謊言和罪孽。

  「你母親……她恨我嗎?」他問,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她已經不在了。」葉弈墨的語氣沒有起伏,「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你們母子……」遲來的懺悔,在死亡面前,顯得廉價又可笑,「如果……如果我當初……」

  「沒有如果。」葉弈墨打斷了他。

  她不是來聽他懺悔的。她只是來做一個了結。為她的母親,為江安和,也為曾經那個天真的自己。

  葉南陽的呼吸變得急促,監測儀上的數字開始劇烈跳動,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護士和醫生沖了進來。

  「病人情緒太激動了!」

  「準備除顫!」

  葉弈墨站起身,退到一邊,冷靜地看著那群白大褂在病床前忙碌。電擊讓那具衰老的身體猛地彈起,又重重落下。

  一次,兩次。

  最後,主治醫生停下了手,疲憊地搖了搖頭。

  「記錄死亡時間,晚上八點十三分。」

  刺耳的警報聲停止了。世界歸於寂靜。

  葉南陽臉上最後的表情,是混雜著悔恨與不甘的扭曲。他至死,也沒能得到他想要的那個答案。

  葉弈墨看著那條變成直線的心電圖,心中一片空曠。

  恨意消散後,留下的不是快慰,而是無邊無際的虛無。

  ***

  葉南陽的葬禮辦得極其簡單。

  來弔唁的人寥寥無幾。牆倒眾人推,世態炎涼,莫過於此。

  葉弈墨作為他法律上唯一有繼承權的親人,處理著後續的瑣事。她的律師團隊效率很高,將一份份文件遞到她面前。

  「蔣靈芝的案子已經判了。」律師推了推眼鏡,「挪用公款,商業欺詐,數罪併罰,十六年。」

  葉弈墨在一份文件上籤下名字。

  「葉靜雅呢?」

  「還在精神病院。」律師翻到下一頁,「醫生說她的情況穩定了一些,但……創傷是永久性的。她可能永遠都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一個鋃鐺入獄,一個餘生瘋癲。

  她們曾經加諸於她母親身上的痛苦,最終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了自己身上。

  「葉氏集團的破產清算也進入了最後階段。」律師遞上最後一份文件,「這是資產處置報告,所有債務已經清償完畢。葉氏,從今天起,正式成為歷史。」


  葉弈墨看著「葉氏集團」那幾個字,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曾經以為,扳倒這個龐然大物,是她人生的終極目標。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她卻感覺不到任何勝利的喜悅。

  就像傅薄嗔說的,她所有的掙扎,不過是一場幼稚的表演。

  真正讓葉氏灰飛煙滅的,不是她的復仇,而是它本身從根基上就早已腐爛。

  「還有一件事。」律師將一個密封的檔案袋推到她面前,「這是我們根據您的委託,追回的您母親江安和女士名下的全部遺產。包括一些房產、股權和海外信託基金。清單在這裡,請您過目。」

  葉弈墨沒有打開。

  她只是用指尖碰了碰那個檔案袋,仿佛能感受到母親殘留的溫度。

  這是她母親留給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庇護。

  她處理完所有的事情,走出律師事務所。已經是黃昏,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將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紫紅色。

  她沒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開車去了母親生前住過的那套小房子。

  房子一直空著,但有家政定期打掃,一塵不染。

  她走到書房,打開了母親的保險箱。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個絲絨盒子。

  盒子裡,是她母親的設計手稿,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江安和抱著年幼的她,笑得溫柔而燦爛。背景是遊樂園的旋轉木馬。

  照片的背面,是母親清秀的字跡:我的墨墨,願你一生平安喜樂。

  平安喜樂

  多簡單的四個字,她卻用了這麼多年,繞了這麼大一個圈,才勉強讀懂其中的分量。

  她將照片和手稿放回盒子,輕輕合上。

  那些支撐她走過黑暗歲月的恨意,隨著葉南陽的死,蔣靈芝的入獄,葉氏的覆滅,被徹底抽離。

  她贏了這場復仇,卻也失去了唯一的方向。

  手機在這時響起。

  屏幕上顯示著「傅薄嗔」三個字。

  她任由它響著,直到鈴聲快要結束時,才按下了接聽鍵。

  「處理完了?」那端的嗓音,平靜無波,仿佛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什麼都知道。

  這個念頭,讓葉弈墨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她的所有行蹤,她處理的每一件事,或許都在他的監視之下。

  「嗯。」她應了一聲。

  「周六晚上七點。」他沒有多餘的問候,只是在重複一個既定的事實,「我來接你。」

  電話被掛斷。

  乾脆利落,不留一絲餘地。

  葉弈墨握著手機,站在空曠的房間裡。窗外是萬家燈火,璀璨繁華,卻沒有任何一盞燈,是為她而亮。

  她為自己報了仇,清算了過去。

  可然後呢?

  她終於掙脫了過去的泥沼,卻發現自己早已身處一個更巨大、更無法掙脫的牢籠之中。

  這個牢籠的名字,叫傅薄嗔。

  戰鬥結束了。

  囚禁,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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