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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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的空氣里滿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卻蓋不住血腥氣。

  葉弈墨坐在病床邊,房間裡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她看著床上的人,傅薄嗔的臉沒有一絲血色,平日裡那種迫人的氣場被抽走了,只剩下純粹的、令人不安的虛弱。

  這和幾個小時前那個用身體為她擋刀的男人,判若兩人。

  他撲過來的時候,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他扼住周琛手腕的時候,瘋狂又殘忍。

  他抱著她,在她耳邊說「沒事了」的時候,身體滾燙,像一團火。

  現在,這團火安靜地躺在這裡,左肩纏著厚厚的紗布,有暗紅的血跡從邊緣滲出。醫生說,刀尖再偏幾公分,就會傷及動脈,後果不堪設想。

  葉弈墨垂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

  她不明白。

  傅薄嗔為什麼要那麼做?

  他們的關係,不過是一紙契約。他需要一個妻子來應對家族的紛擾,她需要他的權勢來調查哥哥的冤案。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清晰,冷酷,不摻雜任何多餘的情感。

  用命來換,這筆交易的成本太高了。高到讓她感到了某種恐慌。

  一種名為「虧欠」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她討厭這種感覺,這會讓她失去冷靜,打亂她所有的計劃。

  她想,或許這只是傅薄嗔另一種形式的投資。他用一場奮不顧身的救援,來購買她更深層次的忠誠。對,一定是這樣。這個男人不做虧本的買賣。

  可那個擁抱的力度,和那句壓抑到極致的「沒事了」,又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

  「水……」

  一個沙啞破碎的音節,拉回了葉弈墨飄遠的思緒。

  她立刻起身,看到傅薄嗔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那雙平日裡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失血後的混沌,但他還是在第一時間鎖定了她的位置。

  「你醒了?」葉弈墨倒了半杯溫水,用棉簽沾濕,小心翼翼地湊到他乾裂的嘴唇邊。

  傅薄嗔沒有理會那根棉簽,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用盡力氣,問出了第一句話。

  「傷到哪裡沒?」

  葉弈墨的動作頓住了。

  她以為他會問周琛怎麼樣了,會問自己的傷勢,或者會叫他那些無所不能的手下。

  他卻在問她。

  「我沒事。」她搖了搖頭,放下水杯,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沒受傷的右臂,皮膚是涼的。

  「醫生說你失血過多,需要靜養。」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又公式化,「麻藥勁兒應該快過了,傷口會很疼,我已經讓護士準備好止痛泵了。」

  傅薄嗔沒有回應她的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房間裡的「滴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葉弈墨。」他忽然開口,叫了她的全名。

  「我在。」

  「過來點。」

  葉弈墨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朝床邊挪近了半步。

  他抬起沒受傷的右手,動作很慢,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很冷,手指卻在用力收緊。

  「之前的契約,可以不算數了。」傅薄嗔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每個字都無比清晰。

  葉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算數了?他要……解除契約?因為這次受傷,他覺得這筆交易不划算了?

  這個念頭讓她莫名地感到一陣煩躁和……失落。

  「你什麼意思?」她問。

  「意思就是,我不需要你用一個妻子的身份來幫我應付傅家了。」他看著她,一字一頓,「也不需要你再扮演任何角色。」

  葉弈墨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她所有的計劃,都建立在這份契約之上。如果傅薄嗔現在單方面終止……

  她抽回自己的手,「傅薄嗔,契約里寫得很清楚,在目的達成之前,任何一方不得單方面……」

  「這次,換我求你。」

  傅薄嗔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葉弈墨的心湖裡激起千層巨浪。

  求?

  這個詞,怎麼會從傅薄嗔的嘴裡說出來。這個永遠高高在上,視一切為掌中之物的男人。

  「留在我身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脆弱,「不只是契約。不是演戲。就只是,留在我身邊。」

  葉弈墨徹底僵住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不是她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況。她想過他會加碼,會提更過分的要求,甚至會用這次的救命之恩來要挾她做更多的事。

  唯獨沒有想過這個。

  一種純粹的、不附加任何利益條件的請求。

  她的心弦被狠狠撥動,有什麼東西在她一直以來用理智築起的高牆上,敲開了一道裂縫。

  可是……不行。

  哥哥的臉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那樁懸而未決的冤案,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是她背負的全部意義。她不能,也不敢在復仇完成之前,被任何情感所牽絆。

  尤其是和一個像傅薄嗔這樣危險的男人。

  她的沉默,在傅薄嗔看來,是另一種意味。

  他剛剛鬆開的眉頭,重新蹙起。

  「你在猶豫什麼?」他的語氣冷了下來,「是覺得我傅薄嗔的命,還不夠讓你點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葉弈墨立刻反駁。

  「那是哪個意思?」傅薄嗔步步緊逼,那股熟悉的壓迫感又回來了,「還是說,你在計算,留下來,你能得到什麼?錢?還是傅家少奶奶這個位置能帶給你的其他東西?」

  他的話像淬了毒的刀子,刺得葉弈墨心口發疼。

  原來在他心裡,她就是這樣的人。一個精於算計、唯利是圖的女人。

  也對,他們最初的結合,本就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是。」葉弈墨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傅總說得沒錯,我當然要計算。畢竟,我能付出的,只有我自己。萬一哪天傅總覺得膩了,我豈不是人財兩空?」

  她故意用最市儈、最涼薄的語氣說著,試圖用這種方式將兩人之間剛剛升起的那點不該有的溫情徹底掐滅。

  她要逼他回到他們最初的關係里去。

  冷漠的,疏離的,安全的。

  傅薄嗔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傷口疼的。

  他死死地盯著她,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大到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葉弈墨,你再說一遍。」

  「我說……」

  「嗡——嗡——」

  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聲,打破了房間裡劍拔弩張的氣氛。

  是葉弈墨的手機。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掙開傅薄嗔的手,快步走到窗邊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一條來自江水和的加密信息。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傅薄嗔在床上,將她瞬間變化的反應盡收眼底。剛才還像一隻豎起全身尖刺的刺蝟,現在,那股尖銳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專注和緊張。

  「什麼事?」他問。

  葉弈墨沒有立刻回答。她快速地解密信息,上面的內容讓她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周琛在城西廢棄工廠的據點,我們的人清場時,在一個暗格里發現了一個被格式化過的U盤。技術部正在嘗試恢復數據,初步檢測,U盤的物理晶片型號,和你之前提供的江安和丟失的那個,完全一致。

  江安和。

  她的哥哥。

  那個U盤!裡面是哥哥為了自證清白,搜集了整整一年的關鍵證據!當年,這個U盤連同哥哥的性命,一起消失了!

  原來,竟然在周琛手裡!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激動湧上心頭,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復仇的火焰,在這一刻被重新點燃,燒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旺。

  她猛地轉身,快步走回床邊。

  「傅薄嗔,」她看著他,第一次主動地、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軟肋暴露在他面前,「我需要你的幫助。」


  傅薄嗔看著她那雙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沒有問她為什麼態度轉變這麼快。

  他只是平靜地問:「什麼幫助?」

  「我的線人,在周琛的一個據點,找到了一個U盤。很有可能,是我哥哥當年丟失的那個。」她的語速很快,但邏輯清晰,「周琛只是個小角色,他背後一定還有人。能拿到那個U盤,說明他或者他背後的人,直接參與了我哥哥的案子!」

  傅薄嗔的身體動了動,似乎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悶哼了一聲。

  葉弈墨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U盤在哪?」傅薄嗔沒有在意自己的傷,他關心的是重點。

  「還在技術部恢復數據。但周琛的那個據點,我的人不敢深入,怕打草驚蛇。」葉弈墨說,「周琛被你抓了,他背後的人肯定會收到消息,他們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去清理痕跡。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面!」

  「地址。」傅薄嗔吐出兩個字。

  葉弈墨立刻將手機上的地址報給了他。

  傅薄嗔聽完,沒有一絲猶豫,直接伸手,重重地按下了床頭的緊急呼叫鈴。

  刺耳的鈴聲響徹整個樓層。

  幾秒鐘後,病房門被猛地推開,他那兩個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手下沖了進來,神情緊張。

  「傅先生!」

  葉弈墨擔憂地看著傅薄嗔,「你的傷……」

  「死不了。」

  傅薄嗔打斷她,那股屬於上位者的、不容抗拒的氣勢再度回到他身上。

  他對衝進來的手下下達命令,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低沉,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備車。聯繫江水和,讓他的人待命,封鎖城西廢棄工廠周圍五公里內所有路口。」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葉弈墨。

  「還有,把周琛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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