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天子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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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滾滾,碾過官道上最後一段殘雪,一座雄偉的城池,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大徽王朝,上京。

  與乾國都城的溫婉秀麗截然不同,這座城市充滿了屬於北方帝國的鐵血與威嚴。

  城牆高達數十丈,由青黑色的條石壘砌而成,牆體上還殘留著刀劈斧鑿的痕跡,仿佛一頭沉默的巨獸,在無聲地訴說著它曾經的榮耀。

  「小姐……咱們……咱們到了……」

  馬車內,春桃整個人幾乎都貼在了車窗上,她長這麼大,還從未見過如此雄偉的城池,與之相比,乾國的都城簡直就像是鄉下財主家的後花園。

  沈琉璃沒有說話,她只是緩緩地掀開車簾的一角,平靜地注視著那座,即將吞噬她未來命運的城。

  她的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哼,外強中乾罷了。」

  君北玄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充滿了對眼前故鄉的不屑。

  「這城牆,是百年前的老工部尚書,王德海督建的。看似堅固,實則外牆的青石與內里的夯土間,至少有三寸的空隙。若是本王親率大軍攻城,只需三千重甲,配上十架投石車,不出三日,便能將這所謂的『天下第一城』,給砸個稀巴爛。」

  「王爺,」沈琉璃在心裡,沒好氣地回敬了一句,「我這次是來出嫁的,不是來攻城的。」

  「有何區別?」君北玄理直氣壯地反駁,「婚姻本來就是另一場,不見血的戰爭。」

  沈琉璃沒有再理會他,因為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只見在官道的盡頭,一支由數百名宮人、禁軍組成的儀仗隊,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明黃色的華蓋,在清冷的晨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數十名身著彩衣的宮女,手捧香爐、玉盤,分列兩旁。而在隊伍的最前方,則靜靜地停著一頂,由十六人抬著的,象徵著無上榮耀的鳳鸞寶輦。

  「小姐!您快看!是皇后娘娘的儀仗!」春桃激動得差點當場叫出聲來,「天哪!皇后娘娘她竟親自出城來迎接您了!這可是天大的體面啊!」

  然而,沈琉璃的心,卻猛地一沉。

  因為,她看得清清楚楚。

  這支儀仗隊雖然宏大,卻唯獨少了屬於東宮太子的旗幟。

  迎接她的,是未來的婆母,而不是她未來的夫君。

  「看來,我們這位太子殿下,對我這個太子妃,似乎並不怎麼滿意啊。」她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

  「他不是不滿意,他是根本就沒把你放在眼裡。」君北玄的聲音,冰冷刺骨,「君懷瑾此人,最是重規矩,也最是好面子。他今日不來,便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也同樣是在告訴你。」

  「你沈琉璃,不過是父皇強塞給他的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罷了。」

  ……

  車隊,緩緩地停了下來。

  一名身著四品內侍總管服飾的老太監,邁著小碎步,從儀仗隊中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

  「咱家,給沈大小姐請安了。」他對著馬車,躬身一拜,聲音尖細,「皇后娘娘有旨,大小姐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娘娘已在宮中備下薄宴,為大小姐接風洗塵。還請大小姐,移步鳳輦。」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皇后,又全了禮數,卻唯獨沒有提太子半個字。

  沈琉璃知道,自己今日若是在這裡,問了半句與太子有關的話,那便是在自取其辱。

  她緩緩地走下馬車,對著那名老太監,盈盈一拜。

  「有勞陳公公了。」

  就在她,即將登上鳳鸞寶輦時。

  「咻——!」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空氣的嘶鳴聲,忽然從遠處的天際,閃電般地傳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只見一支,通體漆黑,尾羽上還帶著三道金色紋路的箭矢,竟不知從何處射來!

  它沒有射向任何人,只是擦著沈琉璃那輛華麗馬車的車頂,呼嘯而過!

  最終,「咄」的一聲,重重地釘在了,儀仗隊最前方那頂,象徵著皇后威儀的明黃色華蓋之上!


  箭身,入木三分!

  尾羽,還在瘋狂地顫動著,發出「嗡嗡」的聲響!

  官道上,那些本還在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百姓,此刻竟是鴉雀無聲!

  儀仗隊中,本來還奏著喜慶音樂的樂師,此刻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敢置信的驚駭!

  刺殺?!

  竟真的有人,敢在天子腳下,在皇后娘娘的儀仗前,行刺未來的太子妃?!

  「護駕!快護駕!」

  陳公公尖利的聲音,第一個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了沈琉璃的身前,將她死死地護在了自己的身後!

  而張啟年和蕭徹,更是早已在第一時間,拔出了手中的兵器!

  他們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將沈琉璃護得密不透風!

  整個場面,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然而,就在這片混亂中,那個本該驚慌失措的少女,卻顯得異常平靜。

  「王爺,」她在心裡,問道,「您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了。」君北玄的聲音,充滿了凝重,「這不是刺殺。」

  「這是,警告。」

  「你再仔細看看這支箭。」他繼續說道,「這不是尋常的箭矢,這是鳴鏑。一種只有在戰場上,用來傳遞軍令時,才會使用的信號箭。」

  「而這箭尾上的三道金紋,」他的聲音,變得無比冰冷,「普天之下,也只有一支軍隊,有資格使用。」

  「羽林衛!」

  「大徽王朝,天子親軍!」

  君北玄的這番話,讓沈琉璃的心,沉入了谷底。

  她終於明白了。

  這哪裡是什麼下馬威?

  這分明就是,來自大徽皇帝君宏德,最直接的警告!

  他在警告她,這枚即將被放入棋盤上的棋子,最好安分守己。

  也同樣是在警告太子,不要妄圖與外戚結成,任何能威脅到他皇權的同盟!

  好一個「天子之箭」!

  好一個,帝王心術!

  「小姐!您沒事吧?!」春桃早已是嚇得面無人色,她死死地抓著沈琉璃的衣袖,聲音都在發顫。

  沈琉璃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地推開了,擋在她身前的陳公公。

  她獨自一人,迎著千萬道驚疑不定的目光,緩緩地走到了華蓋的下面。

  她緩緩地伸出手,將那支還在瘋狂顫動的鳴鏑箭,一把拔了出來!然後,緩緩地轉過身,對著遠處的皇宮,重重地跪了下去!

  她將箭,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臣女沈琉璃,」她朗聲說道,「多謝陛下,厚愛!」

  「臣女必將,恪守本分,不負聖恩!」

  她這番話,擲地有聲!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竟會用這種方式,來化解這場危機!

  而遠在數里之外,皇宮最高處的觀星台上。

  身著一身龍袍的皇帝君宏德,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鏡。

  「有意思。」他看著遠處那個,跪倒在地的纖細身影,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笑容。

  「看來,朕的這個兒媳婦,遠比朕想像中,還要有趣得多啊。」觀星台上,皇帝君微笑著說道。

  「不過,」他話鋒一轉,對著身旁的陳公公說道,「光會耍嘴皮子還不夠,朕倒是想看看,她接下來要如何收場。」

  ……

  官道上,氣氛詭異到了極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還跪在地上的沈琉璃身上。

  「小姐!您快起來啊!」春桃連滾帶爬地撲上前,想將沈琉璃扶起,聲音裡帶著哭腔,「地上涼!您身子弱,小心著了寒氣!」

  沈琉璃沒有動,她只是靜靜地跪著,像一尊風乾了的雕塑。

  「漂亮。」君北玄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你這一跪,看似是示弱,實則卻是將了所有人的軍。」


  「皇帝那個老狐狸,雖然給了你下馬威,卻也將自己擺在了一個『以大欺小』的位置上。他要的是敲打,不是落人口實。」

  「你現在就這麼跪著,跪得越久,他便越是理虧。跪到最後,他不僅不能罰你,反而還要賞你!」

  「王爺,」沈琉璃在心裡,苦笑一聲,「我現在需要的不是什麼賞賜,是活路。」

  她知道,自己今日若是在這裡,失了半分體面,那等待著她的,將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就在這片僵持中,一個溫潤的聲音,從不遠處緩緩地傳了過來。

  「沈大小姐,何故行此大禮?」

  只見一輛,由八匹駿馬拉著的,象徵著儲君身份的華麗馬車,不知何時已悄然抵達。

  車簾掀開,走下來的,正是那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男人。

  大徽王朝,太子,君懷瑾!

  他今日,身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

  他的出現,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參見太子殿下!」

  陳公公第一個反應了過來,連忙跪倒在地。

  緊接著,所有禁軍、宮人,也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唯有蕭徹,依舊是扛著他那柄斷頭刀,一臉不耐地站在原地,顯得格外扎眼。

  君懷瑾沒有理會,他只是緩步走到沈琉璃的面前,伸出手,親自將她扶起。

  「地上涼,」他看著她,聲音溫和得像一陣春風,「小心著了寒氣。」

  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顯得那麼天衣無縫。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個,心疼自己未婚妻的普通男人。

  可沈琉璃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扶著自己胳膊的手,是何等的冰冷,不帶任何溫度。

  「殿下,」她低著頭,輕聲說道,「臣女失儀了。」

  「無妨。」君懷瑾搖了搖頭,他將目光,投向了那頂,早已被鳴鏑箭射穿的華蓋。

  「父皇他,一向尚武。」他緩緩開口,說道,「今日此舉,想來也只是想看看,我大徽未來的太子妃,是否也有幾分不輸於男兒的膽識罷了。」

  「如今看來,」他轉過頭,看著沈琉璃,繼續說道,「你沒有讓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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