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靖夜司的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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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清源山回長安城的路上,靖夜司的制式馬車,行駛得異常平穩。

  但車廂內的氣氛,卻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壓抑到了極點。

  韓不立,這位靖夜司玄字科最年輕有為的校尉,此刻正襟危坐,雙目平視前方,身體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他的內心,卻是一片波濤洶湧的戰場。

  陸宣的那些話,像是開了口的魔咒,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腦海里自動循環播放。

  「連鎖自燃……」

  「白磷土遇氧……」

  不。

  不對。

  韓不立在心裡,用自己修煉了十幾年的道法根基,拼命地反駁著。

  修行者對「氣」的感應,是做不了假的。那股從麒麟身上爆發出的氣息,純粹、浩大、充滿了秩序井然的「正道」威嚴,和火焰燃燒時那種狂暴、混亂的「火行元氣」,有著本質的區別!前者是神聖的審判,後者是單純的毀滅!

  他,韓不立,修行「五雷正法」,最擅長的就是分辨和駕馭各種「陽剛之氣」。

  他絕對不會認錯!

  可……

  可那個男人,那個親手創造了這一切的人,他為什麼能那麼篤定?

  他那副樣子,根本不像是在撒謊或掩飾。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自己所說的一切都深信不疑的、學者般的真誠。

  他真的認為,自己只是完成了一次精妙的……工程學壯舉?

  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著一條他完全不知道的、以「格物」為基礎的、可以媲美甚至超越現有修行體系的……道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韓不立就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在發麻。

  他忍不住,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去瞟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陸宣。

  陸宣沒有看他。

  這位引發了韓不立認知海嘯的始作俑者,此刻正一臉專注地……研究著馬車的車窗。

  他甚至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用硬皮紙做封面的小本子,還有一截削尖了的木炭,正在上面飛快地寫寫畫畫。

  「……車廂與輪軸之間,若能加入交錯疊加的、具有彈性的木板或竹板結構,形成『板簧』,便能極大地吸收和緩衝來自地面的震動……」

  「……材料的選擇上,韌性比硬度更重要。可以考慮用南疆那種紫電竹的次品,進行熱壓處理,或許能得到不錯的彈性係數……」

  他一邊畫,一邊低聲喃喃自語,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那副樣子,像極了國子監里那些為了一個算術難題而茶飯不思的老學究。

  韓不立:「……」

  他緩緩地,默默地,轉回頭,重新變成了那尊一動不動的石雕。

  他放棄了。

  他決定在抵達靖夜司之前,再也不去思考任何和陸宣有關的事情。

  他怕自己的道心,會真的被這個男人用「格物」給說得崩碎掉。

  馬車,在朱雀大街西側一處不起眼的後門停下。

  韓不立帶著滿心的疲憊和混亂,回到了靖夜司玄字科的公廨。

  這裡和他離開時一樣,繁忙而有序。來來往往的夜巡衛,身上都帶著一股幹練和肅殺之氣。遠處,偶爾還能聽到兵器碰撞和校場上中氣十足的喝罵聲。

  這股熟悉的、充滿了力量和秩序感的氣息,讓韓不立那顆快要飄走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走到自己的公文桌前,那是一張由堅硬的鐵木製成的、上面布滿了各種刀劍劃痕的桌子。

  他坐下,鋪開靖夜司專用的、印有玄鳥暗紋的報告宣紙,提起那杆用了多年的狼毫筆。

  然後,他對著那張空白的宣紙,開始發呆。

  這報告,該怎麼寫?

  他提筆,寫下了第一行字。

  「卷宗編號:甲字柒叄。案由:王太傅陵墓被竊案。經辦人:玄字科校尉,韓不立。」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關鍵是,是怎麼「伏法」的?

  他咬了咬牙,試著寫下了第一個版本。

  「……經勘察,賊人系觸發墓中一尊『紙紮麒麟』之禁制。該麒麟被高人以無上法力開光,內蘊浩然正氣。賊人觸之,神威爆發,當場被淨化為飛灰,形神俱滅。」


  韓不立看著這段文字,自己都覺得像是在看街頭說書人寫的話本。他要是敢把這個交上去,魏指揮使絕對會以為他被人奪舍了。

  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腳邊的字紙簍里。

  重來。

  「……賊人入室後,觸發了墓中暗藏的『上古陽神禁』。此禁制,依託於一尊麒麟造物,引動天地間的浩然正氣……」

  這個說法,聽起來靠譜多了。

  但,魏指揮使一定會問,是哪位「上古陽神」?他老人家現在何處?為何會屈尊給一個凡人看墳?

  一問三不知。最後還是辦事不力。

  韓不立感覺自己的頭,越來越疼。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腦子裡,又迴響起了陸宣的那些話。

  「白磷土……硝石粉……爆燃……」

  一個荒誕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要不……就按他說的寫?

  他鬼使神差地,又鋪開了一張新紙,像是自暴自棄一般,開始寫第三個版本。

  「……經與此案關鍵人物,鎮墓獸製造者陸宣,深入探討。職下認為,此事或可用『格物之理』解釋。賊人入室,攜帶火種,致使墓中『氧氣』與麒麟身上附著的『特殊礦物粉末』,產生自燃。此自燃又引爆了黏合材料中的『易爆物』,最終形成大範圍、高溫度的『定向爆燃』效果,將賊人……」

  他寫不下去了。

  他自己讀了一遍,感覺自己像個瘋子。

  「啪!」

  他把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周圍幾個正在寫報告的同僚,都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一個和他關係不錯的同僚湊了過來,低聲問道:「韓老大,怎麼了?碰上什麼難啃的骨頭了?」

  韓不立抬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說自己被一個扎紙匠,上了一堂「格物課」?

  他只能擺了擺手,沙啞地說道:「沒事。有點……思路不順。」

  最終,在廢掉了第十七個紙團之後,一份字斟句酌、滴水不漏,但也充滿了語焉不詳和推諉之詞的最終報告,終於被他憋了出來。

  報告裡,他將麒麟描述為「疑似承載了某種上古遺留禁制的奇特造物」,將陸宣,描述為「一個掌握了某種能與『詭物』產生共鳴的、失傳營造秘術的民間異人」,並用最嚴肅的口吻,建議司內將其列為最高級別的「甲等」觀察對象,非必要時,絕對不要與其發生衝突。

  他拿著這份報告,感覺像是拿著一塊滾燙的山芋,硬著頭皮,走向了指揮使的房間。

  靖夜司指揮使,魏長征,魏大人。

  他的房間,一點都不氣派。

  一張行軍地圖,占據了整面牆。一張巨大的書案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案卷,從「某某山莊一夜三百人失蹤」,到「西域傳來狼人目擊報告」,再到「南海發現疑似龍類生物蛻下的鱗片」。

  魏長征本人,就坐在這堆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精神崩潰的案卷後面。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正端著一個粗糙的茶碗,喝著裡面的高碎茶葉末子,神情慵懶,像是一頭在打盹的老獅子。

  「進來。」

  韓不立還沒敲門,裡面就傳來了他那略帶沙啞的聲音。

  韓不立推門而入,恭敬地行禮,將那份報告,雙手呈上。

  「指揮使大人,王家陵墓一案,已結。這是卷宗。」

  魏長征「嗯」了一聲,接過報告,渾濁的眼睛,在紙面上一掃而過。他看得很快,但韓不立知道,他一個字都不會漏掉。

  當他看到「白磷土」、「連鎖自燃」等被韓不立引用並打上問號的詞語時,他那古井無波的眼底,閃過了一絲極難察覺的、促狹的笑意。

  但他什麼也沒問。

  他只是將報告往旁邊一放,淡淡地說道:「知道了。辛苦了。」

  「……大人?」韓不立有些意外。

  這就完了?不問問細節?不追究那個「神秘高人」?

  「怎麼,還想讓我給你請功?」魏長征斜了他一眼。

  「不……不敢!」韓不立連忙低下頭。


  「行了。」魏長征從另一堆更高的案卷里,抽出了一份,扔在了桌子上。「王家的案子結了,這裡有件新案子,更頭疼。」

  韓不立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認得那個案卷的顏色,是代表著「甲上」優先級的赤紅色,僅次於代表「國難」的純金色。

  他拿起案卷,打開。

  「吏部侍郎柳成林,其獨子柳子謙,中邪。」

  「事發半月,柳府請遍京城高僧、名道,皆束手無策。」

  「我司金字科『鎮魔校尉』,黃字科『驅邪真人』,先後前往。符籙、法咒、法器,用盡,皆無效。」

  「目標,為一女子形態之魅影,無實體,無神智,無惡意,唯有無盡之悲傷。其怨氣不傷人,卻能引動旁觀者之七情六慾,奪其生機。柳子謙,已臥床不起,命懸一線。」

  韓不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是最棘手的一種情況。

  對手不是兇殘的厲鬼,你沒法打。對手也不是狡猾的妖魔,你沒法斗。

  它就像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或者說,是一團無法驅散的、悲傷的霧。

  「柳子謙是今科春闈,聖上都看好的狀元之才。他若死在自己家中,還是以這種方式,我靖夜司,連同整個朝廷的臉,都沒地方放。」魏長征的聲音,很平靜,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壓力。

  「屬下……盡力而為。」韓不立沉聲說道。

  「光盡力,可不夠。」

  魏長征站起身,走到韓不立身邊,伸手,拿起了他剛才遞交的那份報告。

  他用手指,不輕不重地,點了點上面「陸宣」的名字。

  「我看了你的報告。很有趣。」

  「你說,這個陸宣,用一套……叫『格物』的道理,解釋了王家陵墓發生的一切?」

  韓不立的臉,瞬間就繃緊了。

  「……是,他是這麼說的。」

  「嗯。」魏長征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那種讓韓不立感覺很不妙的、狐狸般的笑容。

  「咱們常規的刀槍劍戟,符籙法咒,對柳府那個『哭哭啼啼』的玩意兒,沒用。」

  「既然如此……」

  魏長征把那份紅色的案卷,塞回到了韓不立的手裡。

  「你就去,用用你們的新式武器。」

  「去請教一下這位精通『格物之理』的陸先生。看看他的『連鎖自燃法』,能不能把那女鬼的眼淚,給『蒸發』掉。」

  「去吧。」

  韓不立拿著那份滾燙的案卷,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他看著指揮使大人那張寫滿了「我看好你哦」的笑臉,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個老獵人,一腳踹進了最兇險的陷阱里。

  而那個陷阱的名字,叫「陸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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