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格物致知、此乃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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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太陽升起。

  清源山的清晨,帶著些許涼意。

  王景帶著福伯和一眾家丁,按照定好的時辰,前來為父親的靈柩,進行最後的祭拜儀式。隊伍的氣氛,莊嚴肅穆,充滿了悲傷。

  然而,當他們一行人,走到陵墓前時,所有人的腳步,都猛地停住了。

  「公子!您看!」福伯發出一聲充滿了驚駭的尖叫,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前方。

  王景的心,在這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只見那扇,本該由他們親手開啟的,重達千斤的巨大石門,此刻,竟然歪歪斜斜地,敞開著一道足夠一人通過的縫隙!石門的邊緣,布滿了被暴力撬動過的嶄新痕跡!

  「盜墓賊!」

  這兩個字,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王景的胸口。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爹爹!」他發出一聲悲呼,再也顧不上什麼禮數,踉踉蹌蹌地就朝著那道漆黑的墓門沖了進去。

  「快!快跟上!」

  福伯和家丁們也是臉色慘白,一個個都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舉著早就準備好的燈籠火把,跟了進去。

  他們已經做好了,看到最壞情況的準備。

  靈柩被毀,陪葬品被洗劫一空,甚至……甚至先父的遺體,都受到了褻瀆……

  然而,當他們舉著火把,衝進那間墓室前廳,照亮了裡面的景象時。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預想中的,一片狼藉的景象,沒有出現。

  那口由上等金絲楠木打造的、價值連城的靈柩,完好無損地,停放在墓室的正中央。

  整個墓室,乾淨得有些過分。

  沒有腳印。

  沒有血跡。

  沒有搏鬥的痕跡。

  但,也絕非沒有異常。

  地面上,散落著七八堆,無法分辨是什麼東西燃燒後的灰燼。在石門附近,還有幾處,像是被某種極其沉重、形狀酷似蹄印的東西,砸出來的凹痕。

  最醒目的,還是那尊紙紮麒麟。

  它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靈柩之前,昂首、挺胸、威風凜凜。

  它身上,沒有絲毫的損傷。甚至,比前日送來時,更添了幾分,令人心悸的威嚴。

  「這……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家丁喃喃自語,「賊人來過了?可……可怎麼什麼都沒動?」

  「難道……難道是……」另一個家丁,看著那尊麒麟,猜測道,「是這尊麒麟神獸,顯靈了?把那些天殺的盜墓賊,給……給嚇跑了?」

  這個猜測,聽起來荒誕。

  但眼前的景象,卻又似乎,只有這一個解釋。

  王景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他快步上前,仔仔細細地檢查了靈柩,確認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後,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只要父親的安寧沒有被打擾,比什麼都強。

  「福伯。」王景的聲音,恢復了幾分鎮定,「此事,太過蹊蹺。你立刻,派人去長安府報官。」

  長安府尹接到報案,不敢怠慢。這可是當朝太傅的陵墓!他立刻,派出了府里最好的捕頭和仵作,前來勘察。

  結果,這群經驗豐富的老官差,查了整整一個上午,也是一頭霧水,兩手空空。

  這案子,處處透著詭異。

  說賊人來過吧,可現場除了幾堆破灰,什麼都沒少。說賊人沒來過吧,那扇千斤石門,又是誰給撬開的?

  最終,這樁無人傷亡,卻又堪稱「滅門」的離奇懸案,被長安府尹,用一個紅色的、蓋著加急火漆的信封封好,送往了朱雀大街上,那個所有官員都談之色變的,神秘衙門。

  靖夜司。

  靖夜司的效率,高得可怕。

  案卷送達後,不到半個時辰。

  一隊快馬,便從朱雀大街的衙門裡,疾馳而出。

  這隊騎士,一共八人。他們都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黑色勁裝,背負著制式統一的狹長佩刀,刀柄上纏著防滑的鯊魚皮。他們騎的馬,也都是神駿的北地良駒,馬蹄上,似乎都包裹著一層厚厚的軟布,使得他們在青石板路上疾馳時,只發出了沉悶的「嗒嗒」聲,而非清脆的響聲。


  他們就像是一群,在白日裡行走的影子,高效,沉默,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劍眉入鬢,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嘴唇緊緊地抿著,形成一道堅毅的弧線。

  他,就是靖夜司「玄字科」最年輕的校尉,修行「五雷正法」的天才——韓不立。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清源山下,封鎖了整個王家陵園。

  韓不立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他沒有理會前來迎接的王景和官府的人,只是對著手下,做了一個「清場,警戒」的手勢,便獨自一人,邁步走進了那間墓室。

  一踏入墓室。

  韓不立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溫暖的巨浪,迎面拍中!

  他體內的法力,都在這一刻,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這……這是……」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了一塊用紅繩繫著的、通體溫潤的白色玉佩。

  這是靖夜司的制式法器——鎮邪玉佩,對一切陰氣、邪氣、怨氣,都有著極其敏銳的感應。

  可此刻,這塊玉佩,沒有絲毫的示警。

  它在劇烈地、瘋狂地,嗡鳴!

  「嗡嗡嗡嗡——」

  玉佩通體,散發出柔和的白光,在韓不立的手中劇烈地跳動,像是一隻被扔進了火爐的活魚。

  韓不立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從未見過,鎮邪玉佩有如此劇烈的反應!

  這代表著,此地殘留的氣息,其層級之高,其純度之高,已經遠遠超出了玉佩能夠理解和應對的範疇!

  這不是陰氣,不是邪氣,更不是怨氣!

  這是……

  「浩然正氣……」韓不立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而且,是純粹、霸道、凝練到了極致的,仿佛能滌盪世間一切污穢的……無上浩然正氣!

  就算是他們靖夜司那位,已經達到「知命」境界的指揮使大人,也絕對沒有如此恐怖的氣息!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難道……難道是有上古大儒的英靈,在此地顯聖了?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一般,掃過整個墓室。最終,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定在了那尊紙紮麒麟之上。

  所有的氣息,所有的威壓,所有的源頭……

  都指向了它!

  韓不立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緩緩靠近那尊麒麟。

  越是靠近,他手中的鎮邪玉佩,就嗡鳴得越是厲害,甚至,開始變得滾燙!他體內的雷法法力,也在不由自主地,瘋狂運轉,像是在面對一位位階遠高於自己的存在時,本能地,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戒備狀態。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一下這尊麒麟。

  但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不敢。

  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直覺。

  若是自己心中,懷有一絲一毫的不敬,這尊看似是紙紮的「法器」,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也「淨化」成一撮和地上那些沒什麼區別的,飛灰。

  他深吸一口氣,退了出來,對著一旁等候的王景,鄭重地行了一禮。

  「王公子,敢問。」

  「這尊麒麟法駕,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

  當天下午,陸氏紙紮鋪。

  陸宣剛剛睡醒。

  他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渾身上下,都像是被一頭牛,給來來回回,碾了十幾遍一樣,酸痛無比。

  他正準備給自己煮碗麵條,填填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肚子。

  鋪子的大門,被敲響了。

  他打開門,看到的是兩個身穿黑色勁裝、面無表情的漢子。

  「是陸宣先生嗎?」其中一人問道,語氣不帶絲毫感情。

  「是我。」

  「靖夜司辦案,請先生隨我等走一趟。」


  陸宣的眉頭,皺了起來。

  靖夜司?他們找自己做什麼?

  他想到了,那尊麒麟。

  「是為了王太傅陵墓之事?」

  「先生去了便知。」

  陸宣點了點頭。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他鎖好門,便跟著這兩名靖夜司士卒,坐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

  馬車,直接將他拉到了,清源山下的王家陵墓。

  當他再次走進那間,他親手布置的墓室時,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麒麟旁邊的韓不立。

  韓不立,也在打量著他。

  這個被手下,從百工坊「請」來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棉麻衫,身形單薄,面帶倦容。他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的法力波動,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文弱的讀書人。

  這……就是那位「高人」?

  韓不立的心中,充滿了疑竇。

  但他不敢怠慢,畢竟,那尊麒麟帶來的震撼,太過強烈。

  「你就是陸宣?」韓不立開口,聲音沉穩。

  「正是在下。」陸宣對著他行了一禮,然後看向自己的作品,眼中流露出一絲屬於匠人的自豪,「這位想必就是靖夜司的官爺吧。不知官爺叫在下來,所為何事?可是我這件作品,有什麼不妥之處?」

  韓不立看著他那清澈的、沒有絲毫偽裝的眼神,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決定,開門見山。

  「陸先生,」韓不立的語氣,非常嚴肅,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請教意味,「韓某想問,你身前這尊麒麟,究竟是何等品階的法器?又是用了何種失傳的開光之法,才能擁有如此神威?」

  陸宣聽到這話,愣住了。

  法器?開光?神威?

  這位官爺,在說什麼胡話?

  他看著韓不立那張,寫滿了「認真」和「求知」的臉,腦子轉了幾個彎。隨即,露出了一個「我懂了」的恍然表情。

  「哦……哦!」陸宣連連點頭,「原來韓校尉是問這個。我還以為,是我這作品,出了什麼問題呢。」

  他走上前,像個熱情的主人,向一位好奇的客人,介紹自己的得意之作。他甚至還伸出手,親切地拍了拍麒麟那粗壯的大腿,發出了「邦邦」的清脆響聲,如同敲擊風乾陶器上。

  這個動作,看得韓不立眼皮狂跳。

  「韓校尉,你誤會了。」陸宣笑著搖了搖頭,臉上,充滿了專業人士的自信,「這並非什麼法器。它之所以能退敵,其實,只是運用了一些……嗯,比較巧妙的,格物之理罷了。」

  韓不立:「……格物之理?」

  「對。」陸宣的表情,像極了國子監里,最博學的博士,在給一個蒙童,啟蒙授課。

  「此事,從營造學的角度來看,不難解釋。我將其命名為,連鎖自燃防盜法。」

  韓不立的嘴巴,微微張開。

  連鎖……什麼法?

  「原理是這樣的。」陸宣指著地上的灰燼和痕跡,侃侃而談,「首先,這墓室,是封閉空間,對吧?」

  韓不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盜墓賊要進來,必然會攜帶火把。燃燒,會消耗墓室里本就不多的氧氣。」

  韓不立的眉頭,開始皺起。氧氣?這是什麼?某種失傳的天地元氣嗎?

  陸宣沒理會他的表情,繼續興致勃勃地解釋:「此乃第一步。第二步,在於材料。我為這尊麒麟上漆所用的顏料,其基底,混合了極少量的、產自西山的一種『白磷土』。這種礦物,遇氧,便會自燃。但它需要的氧氣濃度,比尋常燃燒要高一些。所以,在缺氧的墓室里,它很穩定。」

  「而我用來黏合竹骨和紙張的膠水,為了防蟲防腐,又混入了一定比例的『硝石粉』。」

  「現在,最關鍵的一步來了。」陸宣的眼睛都在放光,「當盜墓賊撬開墓門,新鮮的、富含氧氣的空氣,就會湧入!於是,麒麟身上的白磷土,就會瞬間自燃!而這種自燃,會產生極高的溫度,從而引爆那些含有硝石的膠水!」

  「砰的一聲!」陸宣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這就形成了所謂的『爆燃』!其瞬間溫度之高,足以將人體,連同衣物骨骼,都化為飛灰!韓校尉請看,這地上的灰燼,就是爆燃後的產物。」


  「至於牆上這些蹄印狀的痕跡,」他指了指牆壁,「應該是爆燃時,氣浪衝擊,導致墓頂結構不穩,恰好有幾塊形狀不規則的石頭掉下來,砸出來的,很合理吧。」

  他說完,還一臉期待地看著韓不立,似乎在等他,為這精妙的「古代黑科技」,而鼓掌。

  韓不立,則徹底地,僵在了原地。

  他整個人,都像是被一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天雷,從頭到腳,給劈傻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塊因為感應到恐怖的「浩然正氣」,而至今仍然溫熱發燙、靈光閃爍的「鎮邪玉佩」。

  他又抬頭,看了看那尊在他靈眼中,依舊被一圈神聖、威嚴、不容侵犯的金色光暈,所籠罩的紙紮麒麟。

  最後,他的目光,呆滯地,落在了陸宣的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上。

  白磷土?

  硝石粉?

  爆燃?

  這……這他娘的都是些什麼?!

  韓不立,大夏王朝靖夜司最精銳的玄字科校尉,一個堅定的、以「斬妖除魔,匡扶正道」為己任的修行者。

  在這一刻。

  平生第一次,對自己的耳朵,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腦子,以及自己修煉了十幾年的「五雷正法」,產生了深深的……

  懷疑。

  瘋了。

  這個世界,一定是哪裡,出了什麼天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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