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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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園的雪總比別處落得更急些。

  姜繆踩著六公主姜卿卿身後的腳印往前走,素色披風的邊角掃過積雪,留下淺淺的痕。廊下的紅梅被風卷得簌簌落,有瓣調皮的落在她發間,像點胭脂,襯得她本就蒼白的臉愈發剔透,也愈發顯得格格不入。

  「聽聞念安姐姐剛從南楚回來,怕是沒見過這般景致吧?」姜卿卿撫摸著花瓣。

  「這株『胭脂醉』可是南楚來的貢品,一年只開三日,姐姐可得好好瞧瞧。」

  又猛地捂住唇,佯裝歉意:「我忘了,姐姐在南楚定然是日日所見,早就不稀罕這花了。」

  姜繆攏了攏身上的素色披風,指尖凍得發紅,卻依舊笑得溫順:「多謝六公主體恤,只是我自幼在南楚見慣了風沙,這般嬌貴的花,怕是看久了會唐突。」

  面上不變,心裡卻早就冷笑出聲。

  剛在宮裡第二日,她以為皇后會先來找麻煩,沒想到她的三公主反而是第一次主動上門的。

  整個宮裡,只有這個公主最為驕縱,也最得姜遲的喜歡。

  說她性格最像他。

  剛才還在六公主口中的名貴花飛快被捻成碎屑,散落在地上。

  「南楚來的上不得台面,日後不再要宮裡種了,誰引得這花,花房的宮人,打三十打版。」

  這指桑罵槐的太直白。

  姜繆面色不為所動。

  三公主沒得到想要的反應,難免無趣。「念安姐姐瞧著倒是比傳聞中體面些。」姜卿卿忽然停步,轉過身時,鬢邊的赤金步搖撞出細碎的響,「我還當南楚的風沙能把人磨成糙石頭呢,看來是我多慮了。」

  這話里的輕慢像針尖,扎得賴嬤嬤臉色發青。

  姜繆卻像沒聽見,只抬手摘下發間的梅瓣,指尖捻著那點嫣紅笑道:「妹妹說笑了。南楚的風沙再烈,也磨不掉姜國人的骨血。你我同為姜國人,妹妹更是皇后血脈,更加尊貴,自己的骨頭是不是更硬氣,應該比我清楚,不是麼?」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沒自貶,也沒示弱,反倒捧了姜卿卿一句。姜卿卿沒想到她這般伶牙俐齒,噎了一下,隨即冷笑:「姐姐既懂貢品,想必在南楚見多了奇珍異寶?也是,聽說南楚的貴族最愛搜羅美人,姐姐能平安回來,定是有過人之處。」

  姜繆捏著梅瓣的手指猛地收緊,花汁沁出,染得指尖發黏。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咱們姜家的女兒,脊梁骨要比玉簪還硬」,喉間泛起腥甜,面上卻依舊笑得溫順:「妹妹慎言。我母親是奉旨為質,恪守禮節,從未逾矩。」

  「哦?是嗎?」姜卿卿挑眉,忽然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那姐姐可知,當年提議送長公主去南楚的,是誰?」

  姜繆的瞳孔驟然縮緊。

  「六公主若沒事,我想先回偏殿了。」她後退半步,拉開距離的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戒備。

  急什麼?」姜卿卿笑得更歡了

  太子哥哥被禁足如今她既得了機會,自然要替哥哥出這口氣。

  她眼珠一轉,忽然指著不遠處的暖閣笑道:「外面風大,姐姐隨我去歇歇腳?我讓小廚房燉了驅寒的薑母鴨湯。」

  姜繆心頭微警,卻還是依著禮數應下。她知道這六公主是皇后的心肝,素來與太子姜昱一鼻孔出氣,今日不過是找茬的由頭。

  暖閣里果然暖意融融,銅爐里燃著上好的銀絲炭,空氣中瀰漫著鴨湯的香氣。姜卿卿剛落座,就屏退了左右,只留一個貼身宮女在旁伺候。

  「說起來,姐姐嫁入宋家也有些時日了。」她舀著湯,語氣漫不經心,「那位宋侯爺……性子如何?」

  姜繆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面上卻依舊平靜:「侯爺身子不適,成婚至今,我與他尚未深談。」

  「哦?」姜卿卿挑眉,放下湯勺的動作帶著刻意的輕響,「我倒是聽說,宋侯爺當年可是京中第一少年郎,騎射功夫連陛下都讚不絕口。只可惜……」

  她拖長了語調,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一場戰役傷了腿,如今只能靠著那素輿代步,想來心裡定是鬱氣難平吧?」

  這話像冰錐,直直刺向宋墨最痛的地方。姜繆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她抬眼看向姜卿卿,眸中閃過一絲冷意:「六公主慎言。侯爺是為國負傷,便是坐著素輿,也比那些只會躲在溫室里嚼舌根的人尊貴百倍。」

  「你!」姜卿卿沒想到她會突然反駁,一時竟語塞,隨即又冷笑起來,「看來姐姐對這位夫君,倒是護得緊。只可惜啊,人家未必領你的情。」


  她朝貼身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會意,悄悄退了出去。姜繆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頭的警鈴更響了。

  片刻後,宮女回來,在姜卿卿耳邊低語了幾句。姜卿卿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她站起身,對姜繆笑道:「姐姐,前面的梅林開得正好,我帶你去瞧瞧?聽說宋侯爺每日這個時辰,都會從那邊的石子路經過呢。」

  姜繆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宋墨有午後散步的習慣,那條石子路是他回偏殿的必經之路。姜卿卿這般刻意,定然沒安好心。

  「六公主,你看那株梅花開得多好。」姜繆忽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一株綠萼梅,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驚喜,「我在南楚從未見過綠色的梅花,咱們過去瞧瞧吧?」

  她想拖延時間,讓那些太監的冰塊化掉。可姜卿卿怎會看不出她的心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過是些俗物,有什麼好看的?走,去石子路那邊!」

  兩人拉扯間,已走到石子路入口。姜繆遠遠看見宋墨的素輿正被十五推著,緩緩朝這邊駛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錦袍,外面罩著件玄色斗篷,素輿的青竹玉石在風雪中泛著溫潤的光,遠遠望去,竟有種遺世獨立的清貴。

  「動手!」姜卿卿低聲對假山後的太監吩咐道。

  姜繆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著那些太監提著水桶,就要往路上潑水,忽然掙脫姜卿卿的手,故意腳下一崴,重重摔在地上。

  「哎呀!」她驚呼一聲,恰到好處地擋住了太監們的去路,「我的腳扭了,好痛……」

  姜卿卿氣得臉色鐵青:「你故意的!」

  「妹妹說什麼呢?」姜繆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我只是不小心……」

  就在這時,宋墨的素輿已經駛近。他顯然看到了這邊的混亂,目光在姜繆和姜卿卿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姜繆崴傷的腳踝上,眸色微沉。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風雪似乎都為之一靜。

  姜卿卿剛要開口告狀,卻見姜繆搶先說道:「不關六公主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侯爺不必管我,您先過去吧。」

  她的語氣帶著刻意的疏離,仿佛真的與宋墨不熟。姜卿卿見狀,心中得意,剛要再說些什麼,卻見姜繆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朝宋墨的十五使了個眼色,指尖在雪地上快速寫了個「冰」字。

  那十五何等機靈,立刻會意,推著素輿繞了條遠路。

  姜卿卿眼睜睜看著宋墨的素輿平安駛過,氣得跺腳:「你!」

  「妹妹莫氣。」姜繆扶著十五的手站起來,腳踝處果然紅了一片,她卻像沒事人一樣,對宋墨的背影揚聲道,「侯爺慢走,我與六公主還有事,就不陪您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宋墨聽見。素輿的速度頓了頓,隨即又恢復如常,漸漸消失在風雪深處。

  「你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姜卿卿終於忍不住發作,「什麼叫『侯爺慢走』?你就這麼盼著他走?」

  姜繆理了理凌亂的裙擺,語氣平靜無波:「六公主說笑了。我與侯爺本就是奉旨成婚,談不上什麼盼不盼的。他是他,我是我,他的事,與我何干?」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對宋墨毫不在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說出這番話時,心頭有多澀。她必須讓皇后和太子覺得,她與宋墨只是貌合神離,這樣他們才不會把矛頭對準他。

  假山後的陰影里,宋墨的十五正低聲回稟:「侯爺,姜公主是故意的,她怕六公主針對您。」

  宋墨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姜繆遠去的背影。她正被姜卿卿數落著,卻依舊挺直著脊背,像一株在風雪中不屈的梅。那句「他的事,與我何干」還在耳邊迴響,可他分明看到了她摔倒時的決絕,看到了她悄悄示警的眼神。

  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很快又隱去,只留下眼底的一片深沉。

  姜繆被姜卿卿糾纏了許久,才終於得以脫身。她揉著發疼的腳踝,正準備回住處,卻忽然聽到假山後傳來一陣孩童的哭聲。

  「救命……救命啊……」

  聲音微弱,帶著恐懼。姜繆心頭一緊,循聲走去,只見假山縫隙里卡著一個約莫五歲的小女孩。她的裙擺被樹枝勾住,嚇得滿臉是淚。

  姜繆連忙上前,「別怕,我來救你。」

  她小心地撥開樹枝,想要解開被勾住的裙擺,可那樹枝太尖,稍一用力就會劃傷這孩子。


  姜繆急中生智,從發間拔下那支素銀簪子,小心翼翼地挑開纏繞的絲線。

  「忍著點,很快就好。」她的動作輕柔而堅定,素銀簪子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很快就解開了裙擺。

  姜珞珞被救出來時,還在抽噎,卻懂事地說:「謝謝……姐姐。」

  「不客氣。」姜繆替她擦了擦眼淚,「你是哪個宮裡的,怎麼一個人在這?」

  「我……我想摘那朵梅花,跑太快,跟宮女走散了。」姜珞珞指著假山頂端的一朵紅梅,小聲說道。

  姜繆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朵梅花開得正好,卻長在極險的地方。她正想說些什麼,卻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貴妃帶著一群宮女太監匆匆趕來。

  「珞珞!我的珞珞!」貴妃一把將三公主摟進懷裡,看到她安然無恙,才長舒一口氣,隨即目光落在姜繆身上,帶著幾分審視,「是你救了珞珞?」

  「只是舉手之勞,不敢當貴妃娘娘的謝。」姜繆垂眸行禮,語氣謙卑。

  貴妃卻仔細打量著她,忽然笑道:「我認得你,你這張臉簡直和她一模一樣。你是長公主的女兒,念安公主。」

  姜繆一愣,沒想到貴妃會認得她。

  「當年我剛入宮,性子怯懦,總被其他嬪妃欺負。」貴妃的語氣帶著幾分感慨,「是你母親長公主,在陛下面前替我說話,我才得以有今日。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溫和:「你母親是個好人,可惜……」

  提到母親,姜繆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

  貴妃見狀,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別難過。你母親不在了,以後在宮裡若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只要我能幫的,絕不推辭。」

  姜繆心中一暖,連忙道謝:「多謝貴妃娘娘。」

  貴妃又說了幾句關心的話,才帶著姜珞珞離開。

  姜繆站在原地,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面上笑意消退。

  在宮中,不管是善還是惡意,都只能聽一半。

  今日貴妃能主動示好,明日姜遲刁難,難保她落井下石。

  當年的皇后不就是這樣害的她母親麼?

  這宮裡的大多都是怪獸。

  與其指望其他人出手相助,不如讓自己強大。

  而此時的宋墨,正坐在素輿上,聽著十五的回稟。

  「……公主故意摔倒,就是為了擋住那些太監。她說『侯爺的事與我何干』,也是故意說給六公主聽的,怕皇后針對您。」

  宋墨沒有說話,只是指尖輕輕敲擊著素輿的扶手,青竹玉石發出清脆的聲響。

  「知道了。」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去備些活血化瘀的藥膏,送到念安公主的住處。」

  十五愣了一下,隨即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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