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雙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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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龍那隻爬滿冰藍紋路的手,離幼年自己的天靈蓋只剩三指寬的距離。寒氣像活物般從指尖嘶嘶外冒,凍得孩子枯黃的頭髮都結了一層白霜。孩子那雙倒映著唐龍驚駭面孔的眼睛裡,恐懼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一圈圈放大,卻死死咬著下唇,一聲嗚咽都卡在喉嚨里,倔得像頭小驢。

  「動…動啊!」唐龍靈魂在軀殼裡咆哮衝撞,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絞緊的麻繩。可那手,像是焊死在無形的鐵軌上,依舊帶著千鈞的冷酷和精準,一寸寸下壓。他甚至能「聽」到骨頭在寒氣下收縮、呻吟的細微聲響,那是幼年自己顱骨即將碎裂的前奏!

  嗡——!

  就在指尖幾乎觸及髮絲的剎那,攥在唐龍另一隻手裡的那枚鑲綠松石的銀指甲套,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光芒如同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他凍僵的掌心,一股滾燙的、帶著硫磺硝石味的灼痛感,沿著手臂經絡逆流而上,瞬間衝垮了那股冰冷意志的桎梏!

  「呃啊——!」唐龍發出一聲野獸脫困般的嘶吼,被禁錮的左手猛地向上彈開,失控的冰藍能量如同失控的野馬,狠狠撞向刑房低矮的石頂!

  「轟隆!」

  碎石冰屑如同暴雨般砸落。唐龍趁機一個狼狽的翻滾,從刑台上摔了下來,後背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喉頭腥甜。他攤開手掌,那枚銀指甲套已經燙得發紅,綠松石中央竟浮現出一個極微小的、旋轉的硃砂符文,正是契約上那個流淚綠眼的簡化版!

  「叮鈴…叮鈴鈴…」

  一陣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鈴音,如同冰水滴落玉盤,突兀地在死寂的刑房裡響起。聲音的來源,竟是刑架上幼年唐龍胸前掛著的那個東西——一個用粗糙紅繩繫著的、只有指甲蓋大小、布滿綠鏽的青銅鈴鐺,此刻,這微縮的鈴鐺正無風自動,發出細小卻異常清脆的聲響。

  隨著鈴音蕩漾,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刑架上那孩子手腕腳踝上勒緊的青銅鎖鏈,如同被投入滾水的活蛇,猛地抽搐、鬆弛!孩子瘦小的身體晃了晃,竟然緩緩抬起了頭。那雙蓄滿驚恐的大眼睛,此刻竟奇異地褪去了懼色,直勾勾地望向摔在地上的成年唐龍,小嘴開合,吐出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平靜:

  「爹…娘…在…井裡…」

  「井?」唐龍腦子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砸中。無數破碎的、被冰封的記憶碎片,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和難以言喻的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垮了他意識的堤壩!

  幻境:崇禎十七年·甲申·五月初三·夜

  不再是刑房冰冷的青石,而是黏膩濕滑的泥土腥氣混雜著刺鼻的焦糊味。視野劇烈晃動,低矮的視角——那是孩童的高度,他被一隻粗糙冰冷的大手死死捂住嘴巴,拖拽著在一條狹窄得令人窒息的土道里狂奔。身後,是震耳欲聾的哭喊、兵刃撞擊的刺響、房屋燃燒的噼啪爆裂!火光透過土道縫隙,將前面拖拽他那人佝僂的背影映照得如同鬼魅。那人穿著破爛的號衣,肩頭一片深色的濡濕正迅速擴大是血!

  「快…快走…龍兒…」 那人喘息如破風箱,聲音嘶啞變形,帶著濃重的京東口音。是爹!唐龍(幼年)想喊,嘴卻被鐵鉗般的手掌死死封住。

  土道盡頭,是一口廢棄枯井,井口覆蓋著厚厚的枯藤敗葉,爹猛地掀開掩蓋,一股濃烈的土腥和朽木味撲面而來,井壁上,布滿濕滑的青苔和暗紅髮黑的污跡,像凝固的血。

  「下去,別出聲,死也別出聲!」爹的聲音帶著瀕死的決絕和最後一絲祈求,將他粗暴地塞進井口。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小腿肚。

  「爹——!」他終於掙脫了手掌的束縛,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井口上方,爹那張被火光和血污扭曲的臉最後一次出現,帶著無盡的悲慟和絕望。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一支帶著倒刺的狼牙箭簇,毫無徵兆地、惡毒地穿透了他的後心,箭頭帶著淋漓的血肉,猙獰地突現在胸前!

  「呃…」爹的眼睛猛地瞪圓,身體晃了晃,一頭栽了下來!

  「噗通!」

  沉重的身體砸入井水,冰冷的井水瞬間被染紅、溫熱。小小的唐龍被爹沉重的屍體死死壓在井壁冰冷的石頭上。爹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線下,空洞地「望」著他。井口上方,火光映照下,一個穿著殘破明軍服飾、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身影一閃而過,手裡提著滴血的腰刀。那刀疤兵的肩膀上,掛著一串東西——幾枚還在滴血的、刻著「唐」字的銀戒指!

  巨大的恐懼和冰冷井水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手,狠狠扼住了幼年唐龍的喉嚨…視野驟然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現實:刑房

  「嗬…嗬…」 唐龍如同離水的魚,蜷縮在刑房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破爛的棉襖,混合著淚水在臉上肆意橫流。幻象中爹栽入血井的畫面,刀疤兵肩頭晃動的銀戒指,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靈魂深處。蝕骨的寒意並非來自刑房,而是那口吞噬了至親的血井!

  「爹…娘…」他無意識地呢喃,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叮鈴…」 刑架上,幼年的自己胸前,那枚小小的青銅鈴鐺再次發出清越的顫音。這一次,鈴音仿佛帶著某種安撫的力量,輕輕拂過唐龍混亂如麻的意識海。

  孩子抬起被鎖鏈磨破的小手,指向刑房正東方向那面牆壁。牆上,掛滿了各種鏽跡斑斑的鐵鉤,形狀猙獰如同猛獸的獠牙。在那些鉤子的陰影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射著微弱的、不同於鐵鏽的暗沉光澤。

  唐龍掙扎著爬起,踉蹌地走過去。他撥開那些冰冷沉重的鐵鉤,手指觸碰到一個嵌在石壁里的、巴掌大小的暗格。格子裡,靜靜躺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青銅鑄造的、極其精巧的鑰匙。

  鑰匙的柄部,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淚流不止的幽綠眼睛。而鑰匙的齒部,形狀竟與唐龍小腹那道冰裂紋疤痕的走向,分毫不差!

  就在唐龍的手指觸碰到冰冷鑰匙的瞬間,刑房深處,那排掛滿鐵鉤的牆壁後面,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沉重、緩慢、令人牙酸的…

  「吱嘎——吱嘎——」

  那是巨大的、生鏽的門軸被強行推動的聲音,伴隨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一股比刑房更濃郁百倍的、混合著泥土深層腥氣、朽木霉爛、還有濃得化不開的、陳年血腥的味道,如同打開了地獄之門,猛地從牆壁深處噴涌而出!

  唐龍握著那隻冰冷的、刻著流淚綠眼的青銅鑰匙,猛地回頭。刑架上,幼年的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所有鎖鏈的束縛,小小的身影站在刑台邊緣,正靜靜地看著他。那張沾滿污垢的小臉上,恐懼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他抬起手指,再次指向那面發出門軸聲響的牆壁深處,嘴唇無聲地開合,看口型分明是兩個字:

  「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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