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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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粘稠如化不開的劣質米漿,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帶著一股子槐樹根深處漚爛的土腥氣。唐龍扶著胡同口那堵斑駁掉渣的老青磚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像幾根死死釘進朽木里的鏽釘。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口那半截冰冷的青銅釘,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靈泉空間被「金蝕」啃噬的細微碎裂聲。他像一架散了架的破風箱,喉嚨里嗬嗬作響,全靠一股燒灼到骨髓里的不甘才沒癱軟下去。

  藏青團花綢的馬褂在灰白霧氣里,像一塊凝固的淤血。金絲眼鏡的鏡片後,那雙眼睛溫潤平和,甚至帶著點舊式教書先生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早啊,唐同學。」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貼著耳廓響起,穿透了胡同里死寂的晨霧,「或者該叫你第108號實驗體?」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帶著一種談論天氣般的隨意,卻像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唐龍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里。

  唐龍的瞳孔猛地一縮,全身的肌肉瞬間僵硬。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結成冰碴子,又被一股驟然升起的、混雜著荒謬與暴怒的邪火瞬間沖開,燒得他眼前發黑。他喉頭一甜,一股腥熱猛地湧上,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在嘴角留下更深的暗紅印記。

  「放你娘的屁!」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血沫子,身體晃了一下,靠著牆才沒倒下,「什麼狗屁實驗體!老子…」

  「噓——」對面的男人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抵在自己唇邊,動作優雅得近乎造作。那根小指,最上面一節空空如也,斷口處光滑得詭異,如同天生如此。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春風化雨的笑容,鏡片後的目光卻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唐龍強撐的偽裝,落在他脖頸上蔓延的暗金色蛛網紋路上。「別急著動肝火,108號。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不像一隻被蜜糖粘住了翅膀、還在徒勞掙扎的小蟲子?每一次動用那可憐的、源自實驗室的『靈泉』,都不過是在加速你成為『噬靈者』養料的進程罷了。」

  「實驗室?」唐龍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窒息。靈泉空間深處那點微弱到幾乎熄滅的金光,此刻竟劇烈地、痛苦地顫抖起來,仿佛被這輕飄飄的三個字狠狠刺痛。

  「聾老太,李振,還有四合院裡那些自以為得了機緣的蠢貨…」 「先生」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欣賞唐龍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裂痕,「包括你,我親愛的108號,你們體內那點微弱的光,都來自同一個地方——『溯源之井』。」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加深,露出一種近乎悲憫的嘲弄,「不是什麼天地奇珍,更不是神賜的造化,不過是我們實驗室批量生產的『源種』罷了。就像農夫撒下的種子,總會有那麼幾顆,意外地落在貧瘠的石頭縫裡,掙扎著冒個頭。」

  批量生產!石頭縫裡掙扎的種子!

  這輕描淡寫的真相,比青銅人像里爬出的暗金怪物更讓唐龍感到徹骨的寒冷和荒謬。他拼盡性命守護、視作唯一依仗的東西,竟然只是別人流水線上的殘次品?那些掙扎、那些恐懼、那些在絕望中抓住的稻草,都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至於聾老太…」 「先生」的聲音陡然轉冷,那點暖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金屬般的堅硬和漠然,「一個盡職的守門人。她的職責,就是看好你們這些『意外發芽』的種子,確保你們在徹底枯萎、或者被『噬靈者』回收之前,乖乖待在『花盆』里,別惹出亂子,也別逃到不該去的地方。」

  花盆!原來四合院、聾老太的監視、那些詭異的規則都只是為了把他們這些「實驗體」圈養起來!唐龍胸口翻湧的血氣再也壓不住,「哇」地噴出一口暗金色的污血,濺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騰起一小股帶著金屬腥氣的白煙。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沿著牆壁緩緩滑下,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先生」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的意味。他慢條斯理地從馬褂內袋裡掏出一塊老舊的銀殼懷表,「咔噠」一聲輕響,表蓋彈開。他瞥了一眼錶盤,又「咔噠」一聲合上,動作精確得像鐘錶內部的齒輪咬合。「時間差不多了,108號。你的『源種』雖然品質低劣,活性也快被『金蝕』啃光了,但聊勝於無。回收,是它最後的歸宿。」他朝唐龍走近一步,藏青的袍角拂過地面沾染了血污的塵土,「別怕,過程很快。就像…拔掉一顆壞掉的牙。」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帶著一種程序化的漠然。唐龍的手指痙攣著摳進冰冷的磚縫裡,指甲瞬間崩裂,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死死盯著那張越來越近、溫文爾雅卻比惡鬼更可怖的臉,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就在這時!

  「叮鈴——」

  一聲極其輕微、帶著古老鏽澀感的鈴音,毫無徵兆地在他懷中響起!聲音細弱,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胡同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那個從聾老太乾屍膝蓋上拿來的青銅鈴鐺!它正隔著薄薄的衣料,貼著唐龍的心口瘋狂地、無聲地震顫!一股微弱卻極其堅韌的冰涼感,如同初春解凍的第一縷溪流,猛地從鈴鐺接觸的皮膚處湧入,瞬間流遍他近乎枯竭的四肢百骸!

  同時,被他死死攥在另一隻手裡的那本泛黃《鎖靈秘卷》,驟然變得滾燙!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地急速翻動起來,仿佛裡面囚禁著無數躁動的靈魂!

  「嗯?」 「先生」的腳步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停頓,金絲眼鏡後的溫潤目光,第一次被一絲真實的訝異和審視所取代。他微微眯起眼,視線精準地落在唐龍鼓起的胸口和劇烈抖動的書冊上。「哦?守門人最後的…小把戲?」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本瘋狂翻動的《鎖靈秘卷》猛地停在某一頁。整頁書紙瞬間變得透明,如同浸透了鮮血!無數細密的、扭曲的暗紅色符號從紙頁深處掙扎著浮現、扭動、組合!它們並非墨水書寫,更像是由粘稠的血液和某種燃燒殆盡的灰燼共同凝結而成,散發出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和焦糊氣味!

  血字在透明的書頁上飛速凝聚、定型,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垂死掙扎的怨毒和刻骨銘心的恐懼:

  「源種剝離,時空裂縫將啟,血契為匙,槐根為門,阻之,阻之——守門人絕筆」

  時空裂縫,槐根為門,血契為匙?

  唐龍的腦子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聾老太乾屍胸口那半截青銅釘、槐樹胡同第三棵老槐樹下的血心土、四合院地底那些盤踞如虬龍的根須…無數破碎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這血淋淋的警告強行串聯起來!

  「呵…呵呵…」唐龍靠著牆,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帶著血沫子噴濺的聲響,卻透著一股絕境中點燃的瘋狂,「『先生』,回收,拔牙?」他抬起布滿暗金紋路的臉,眼神如同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剜向對面那張溫文爾雅的面孔,「原來你們這幫雜碎怕的是這個!怕老子這顆『壞牙』拔出來,會給你們捅破天?!」

  「先生」臉上的春風終於徹底凍結。那溫潤的假面如同脆弱的瓷器般碎裂,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金屬本質。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鎖住唐龍和他手中那本散發著不祥血光的秘卷,以及他懷中持續震顫的青銅鈴鐺。一絲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凝重,第一次爬上了他始終從容的眉宇。

  「108號,」他的聲音徹底失去了溫度,只剩下金屬摩擦般的冷硬,「看來守門人的臨終遺言,給了你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隻完好無損的手。五指張開,指尖縈繞起一縷縷肉眼可見的、暗沉如污血般的能量流,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沉重,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可惜,幻想終究是幻想。你的結局,早已註定。」

  那暗沉的能量流並非火焰,更像是凝固的陰影,無聲地扭曲著周圍的光線。它們從「先生」指尖流淌而出,並未直接撲向唐龍,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迅速沒入他腳下的青石板縫隙之中。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地底深處響起。唐龍腳下所踩的那一片青石板地面,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旋轉!仿佛一隻沉睡在地底的巨大石磨盤被驟然喚醒!他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如同狂風中的落葉,隨著下陷的石板一同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失重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腳下猛地一震,觸到了冰冷堅硬的地面。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包裹著他,帶著一股陳年地下室的陰冷霉味和…濃烈的福馬林混合著奇異草藥的氣息。黑暗中,無數細小的、幽綠色的光點如同鬼火般無聲亮起,密密麻麻,冰冷地注視著他。

  「啪嗒。」

  一聲清脆的開關聲響起。慘白的光線如同冰冷的瀑布,驟然從頭頂傾瀉而下,刺得唐龍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饒是身處絕境,心臟也猛地一抽,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正身處一個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地下空間。穹頂高遠,由無數粗壯得如同巨蟒纏繞的暗褐色槐樹根盤結支撐,根須虬結,深深扎入四周和腳下的岩壁之中。慘白的光源來自鑲嵌在穹頂和岩壁上的巨大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將這地下世界照得一片死寂的明亮。

  而在這片慘白的光明下,是排列得整整齊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巨大圓柱形容器。容器由某種半透明的、非金非玉的奇異材質製成,裡面注滿了淡青色的粘稠液體。每一個容器里,都浸泡著一具人形!

  這些人形,有的如同唐龍見過的聾老太乾屍,枯槁乾癟,皮膚緊貼著骨骼,如同風化了千年的木乃伊;有的則相對「新鮮」,還能看清扭曲痛苦的五官,手指無意識地蜷曲著,仿佛在臨死前仍在徒勞地抓撓著無形的牢籠;更多的則處於一種詭異的中間狀態,身體部分乾癟,部分又腫脹得發亮,皮膚上同樣爬滿了或深或淺的暗金色紋路,只是那些紋路已經不再蔓延,如同僵死的藤蔓。

  他們的眼睛,無一例外地緊閉著。但唐龍能感覺到,那些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點,正是從這些容器深處散發出來的——那是被禁錮在容器中、早已失去靈魂的軀殼,殘存的本能對生者氣息的貪婪窺視!

  整個空間死寂得可怕。只有燈管低沉的嗡鳴,液體偶爾冒出的氣泡破裂的「啵」聲,以及…自己沉重而艱難的呼吸聲。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絕望,比心口的青銅釘更刺骨地鑽進唐龍的四肢百骸。這就是「種子」的歸宿?批量生產的殘次品最終陳列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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