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茶館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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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門大街上那家「一品香」茶館,是這亂世北平里一個奇特的旋渦。它像個大雜燴,也像個戲台子。跑單幫的掮客唾沫橫飛地比劃著名手裡那點稀罕貨色,仿佛攥著的是和氏璧;穿長衫的帳房先生撥拉著算盤,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嘴裡念念叨叨著「金圓券,擦屁股都嫌硬」;幾個穿著美式卡其布軍裝的「接收大員」,領口敞著,靴子翹在長凳上,吞雲吐霧,吹噓著昨晚在哪個舞廳如何「為國爭光」,眼神卻像餓狼一樣在茶客的皮包上逡巡。空氣里混雜著劣質菸草的嗆辣、廉價花茶的寡淡、汗液的酸餿,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屬於緊張不安的硝石味兒。跑堂的夥計托著油膩膩的茶盤,在桌椅和人縫裡泥鰍似的鑽來鑽去,嘴裡吆喝著「勞駕!開水!」,那腔調拖得又長又油滑,像抹了豬油的麻繩。

  唐龍坐在靠窗最角落的一張條凳上,面前擺著一杯幾乎沒了顏色的粗茶梗。他半個身子隱在窗外斜射進來的陰影里,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任由茶館裡喧囂的濁浪拍打而過。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窗外街景,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像一張無形的大網,過濾著茶館裡每一個可疑的雜音。腰間,那深色布條包裹的金烏刃,緊貼著皮肉,傳來一絲冰冷而熟悉的味藉。

  就在這時,一陣小小的騷動像投入沸油的水滴,在茶館靠近門口的位置炸開了。

  「哎喲!我的表!我的金表!小兔崽子!你給我站住!」

  一個穿團花綢褂、腦滿腸肥的中年胖子,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的肥肉因為驚怒而劇烈顫抖,活像剛挨了一棍子的豬尿泡。他一手捂著空蕩蕩的腕子,一手指著正泥鰍般往人堆里鑽的一個瘦小身影,聲嘶力竭地嚎著,唾沫星子噴出老遠。

  那瘦小的身影,正是小刀。

  只見他穿著一身灰撲撲、打滿補丁的舊夾襖,活像個在地上滾了幾圈的土豆。他動作快得驚人,像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在桌椅腿和茶客的屁股間靈巧地穿梭,嘴裡還叼著半個不知從哪裡順來的芝麻燒餅。眼看就要鑽出門口,消失在街面上洶湧的人潮里。

  「抓住他!抓小偷!抓住那個小賊骨頭!」胖子捶胸頓足,臉上的油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門口兩個穿著黑綢短打、一臉橫肉的打手,顯然就是胖子的跟班,聞聲立刻像兩頭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獰笑著堵住了去路。其中一個臉上有疤的,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箕張,帶著風聲就朝小刀的後衣領抓去!那架勢,活像老鷹抓小雞。

  「小崽子,偷到爺爺頭上來了?活膩歪了!」刀疤臉獰笑,仿佛已經看到這小耗子在自己手裡瑟瑟發抖的模樣。

  眼看那鐵鉗般的大手就要揪住衣領,小刀猛地一個矮身,身體幾乎貼著油膩的地面滑了出去,險之又險地躲開了這一抓。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混跡市井多年練就的、近乎本能的油滑。

  「嘿!還敢躲?」刀疤臉一爪落空,頓覺在主子面前丟了臉面,惱羞成怒,抬腳就朝小刀的腰眼狠狠踹去!這一腳力道十足,帶著風響,要是踹實了,小刀這身板,少說也得斷兩根肋骨。

  茶館裡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有人扭過頭去不忍看,有人則伸長了脖子,臉上帶著看耍猴戲的興奮。

  就在那沾滿泥污的厚底布鞋即將印上小刀側腰的瞬間,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徵兆地插了進來!快!快得只在眾人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灰色殘影!

  是唐龍。

  他不知何時已從角落起身,一步便跨越了數張桌子。沒有怒吼,沒有花哨的動作,他只是看似隨意地伸出了右手,五指微張,迎向那踹來的腳踝。

  刀疤臉只覺得自己的腳像是猛地踹進了一團粘稠無比、卻又堅韌異常的膠水裡!預想中骨頭碎裂的觸感和那小子悽厲的慘叫並未傳來。一股柔韌而沛然的力量順著他的腳踝纏繞而上,瞬間卸掉了大半的力道,更有一股奇異的牽引力,讓他的重心猛地一晃!

  「咦?」刀疤臉驚愕出聲,整個人像個被絆了腿的醉漢,趔趄著向前撲去。他狼狽地揮舞著手臂,試圖找回平衡,那張橫肉遍布的臉因為驚愕和用力而扭曲變形,像一團揉皺的抹布。

  唐龍的手一觸即收,如同拂過一片落葉。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煙火氣,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撥開了一根礙事的樹枝。他順勢側身,另一隻手已經閃電般探出,揪住了驚魂未定的小刀的耳朵。

  「哎喲!疼!疼疼疼!」小刀齜牙咧嘴,像只被捏住後頸皮的貓,剛才那點機靈勁兒全沒了,只剩下齜牙咧嘴的滑稽。

  唐龍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偷東西?出息了?」他揪著小刀的耳朵,把他往那驚魂未定的胖子面前一帶。


  胖子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清瘦少年,驚疑不定。他剛想破口大罵,目光掃過唐龍那雙深不見底、平靜得有些瘮人的眼睛,心頭莫名一寒,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位……老闆,」唐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茶館裡的嘈雜,「小孩子不懂事,手腳不乾淨。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說話間,他另一隻手已經伸到小刀懷裡,準確地掏出一塊黃澄澄、沉甸甸的懷表。金燦燦的表殼在油膩的光線下晃眼得很,表鏈垂下來,像條細小的金蛇。

  小刀心疼得直抽氣,眼巴巴看著那金表,卻又不敢反抗,只能小聲嘟囔:「龍哥…這…這可是真金的…」

  「閉嘴!」唐龍低斥一聲,手腕一翻,那金表便穩穩地拋向胖子。

  胖子手忙腳亂地接住,仔細摩挲著表殼,確認無誤,臉上的驚怒才稍稍退去,被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取代。他看看一臉平靜、眼神卻讓他心底發毛的唐龍,又看看那被揪著耳朵、齜牙咧嘴的小賊,再看看自己那兩個剛穩住身形、臉上還帶著茫然和羞怒的打手,心頭權衡利弊。這清瘦少年剛才那輕描淡寫的一手,透著說不出的邪門。他能在四九城混到今天,靠的就是「眼力見兒」——眼前這位,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哼!算…算你小子走運!」胖子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緊緊攥著懷表,仿佛攥著自己的命根子,「再有下次,打斷他的狗腿!我們走!」他狠狠瞪了小刀一眼,帶著兩個兀自有些懵圈的打手,匆匆擠出茶館,仿佛身後有鬼在追。

  一場風波,看似被唐龍輕描淡寫地化解。

  唐龍這才鬆開揪著小刀耳朵的手。小刀捂著通紅的耳朵,委屈巴巴地吸著涼氣:「嘶…龍哥,下手忒狠了!我這不是…這不是看那死胖子不是好人嘛!他剛跟斜對過茶莊二樓那個『鷹眼』鬼鬼祟祟嘀咕了半天,還塞了張紙條!我一靠近,他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唐龍眼神猛地一凝!斜對著茶莊二樓?鷹眼?那張帘子後面的眼鏡?!

  小刀還在絮叨,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邀功般的得意:「我就琢磨著,能跟那『鷹眼』勾搭的,准沒憋好屁!順手牽羊,給他個教訓!誰知道他反應那麼大…」 他揉著耳朵,眼睛卻骨碌碌轉著,瞟向門口,仿佛還在惦記那塊飛走的「金子」。

  唐龍沒理會他的小動作,沉聲問:「紙條?你看到內容了?」

  「嘿!」小刀立刻來了精神,也不揉耳朵了,湊近唐龍,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那死胖子塞紙條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柱子後頭裝繫鞋帶!那『鷹眼』就站在二樓窗戶縫後面,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紙條上寫了個地址,還有倆字兒,我眼神兒好,看得真真兒的!」他故意賣了個關子,得意地晃著腦袋。

  「什麼字?」唐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寶鼎』**!」小刀一字一頓地說,眼睛亮得驚人,「還有地址,是**西城,槐樹胡同,十七號院**!龍哥,你琢磨琢磨,『寶鼎』啊!這聽著就不是尋常玩意兒!那死胖子跟『鷹眼』搞不好在倒騰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說不定是前清宮裡流出來的……」

  小刀還在興奮地猜測著,唾沫橫飛,仿佛已經看到了金山銀山。

  唐龍的心卻猛地往下一沉,如同墜入冰窟。寶鼎?槐樹胡同十七號院?這絕不是簡單的古董交易!他瞬間聯想到「掌柜」提過的敵特「文物南遷」計劃!那「鷹眼」…果然是條毒蛇!而那個胖子,恐怕就是個穿針引線的掮客!

  就在此時,一股極其隱晦卻如芒刺在背的冰冷感,毫無徵兆地從斜對面的方向襲來!唐龍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猛地抬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穿透茶館敞開的門洞,精準地釘向斜對面那間「福源茶莊」的二樓!

  那扇帘子低垂的窗戶,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掀開了一掌寬的縫隙!

  縫隙後面,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窺探感。一張臉,清晰地暴露在午後慘澹的光線里。

  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臉色是一種病態的蒼白,像是常年不見陽光。顴骨很高,使得眼窩深陷下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純粹的、毫無感情的、如同打量實驗室小白鼠般的冰冷審視。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直直地刺在唐龍臉上,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極淡、極詭異的弧度。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唐龍,如同在看一件死物。一隻蒼白、指節異常修長的手,隨意地搭在窗沿上。那手指,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木質窗框,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嗒…嗒…嗒…」聲,如同倒計時的秒針,又像是毒蛇在草叢中游弋時鱗片摩擦的輕響。

  敲擊了幾下,那蒼白的手掌緩緩抬起,隨意地、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向性,朝著唐龍和小刀所在的「一品香」茶館門口,輕輕點了點。

  緊接著,那蒼白的臉上,那抹詭異的弧度似乎擴大了一絲。薄薄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說著什麼。

  唐龍看得分明。那口型分明是:

  「小耗子…鑽錯洞了。」

  無聲的威脅,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順著脊椎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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