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歃血為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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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前門大街像一口煮沸的大鍋,人聲鼎沸,車馬喧囂。唐龍拽著小刀的手腕,像拖著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一頭扎進這滾燙的濁流里。小刀被他扯得幾乎腳不沾地,嘴裡還在嚷嚷:「龍哥!慢點!慢點!鞋!我鞋要掉了!」 那聲音帶著哭腔,活像被揪著耳朵拖去洗澡的貓。

  唐龍充耳不聞,他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硬弓,每一根神經都如同暴露在外的琴弦,被無形的殺機狠狠撥動著。斜後方,福源茶莊二樓那道冰冷的、如同附骨之蛆的視線,仿佛穿透了層層疊疊的人潮,死死地釘在他的後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至少有兩股帶著腥氣的、如同鬣狗般的氣息,正從混亂的人流中分離出來,不遠不近地吊在後面!是「鷹眼」的手下!

  「低頭!穿過去!」唐龍低喝一聲,猛地一矮身,拽著小刀就往一個賣糖人兒的小攤後面鑽。那攤主正吹著糖稀,捏著孫猴子的金箍棒,被這突如其來的兩個「大耗子」嚇得手一抖,那金箍棒瞬間彎成了狗尾巴草。

  「哎!我的孫大聖!」攤主心疼地叫喚。

  「對不住!借過!」唐龍頭也不回,聲音冷硬如鐵。他拉著小刀在狹窄的縫隙和擁擠的人腿間急速穿梭,動作靈活得不可思議,時而側身滑過熱氣騰騰的包子鋪,時而又猛地折進飄著劣質脂粉香氣的脂粉攤後。小刀被他拽得東倒西歪,頭暈眼花,只覺得周圍的吆喝聲、叫賣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吱呀聲都混成了一鍋粘稠的漿糊,糊住了他的耳朵和腦子。他只能死死抓住唐龍那截並不算粗壯卻異常穩定的手臂,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呼…呼…龍哥…不行了…喘…喘不上氣了…」小刀感覺肺葉都快炸開了,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帶響。

  「閉嘴!想活命就跟著!」唐龍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身後,那兩個穿著灰布短褂、眼神陰鷙的身影果然如同甩不掉的鬼影,在攢動的人頭中若隱若現,像兩片緊咬不放的毒蛇鱗片!

  必須甩掉他們!唐龍眼神一厲,瞬間做出決斷。他猛地一拐,拖著幾乎要癱軟的小刀,衝進了一條更窄、更骯髒、瀰漫著魚腥和爛菜葉腐臭氣息的小巷。這是通往南城碼頭的近路,也是三教九流、地痞流氓盤踞的「老鼠道」。

  剛衝進巷子沒幾步,前方就被一群人堵得嚴嚴實實。幾個穿著油漬麻花短褂、敞著懷露出刺青的混混,正圍著一個身材敦實的少年。那少年背對著巷口,穿著件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褂子,後背上打著一個巨大的、歪歪扭扭的藍布補丁,像塊難看的膏藥。他腳下放著一個半人高的粗麻袋,鼓鼓囊囊,看起來沉得要命。

  「嘿!傻大個兒!識相點!碼頭是老子的地盤!想在這兒扛活,規矩懂不懂?」一個留著耗子須、滿臉麻子的混混頭子,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那敦實少年的臉上。他身後幾個嘍囉也跟著起鬨,污言穢語像髒水一樣潑過來。

  那敦實少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寬闊的肩膀微微起伏著,瓮聲瓮氣地回道:「俺…俺力氣大,能幹活。俺娘病了,等錢抓藥。」 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憨直的倔強。

  「力氣大?」麻子臉嗤笑一聲,伸出髒兮兮的手指,用力戳著少年的胸口,每戳一下,那敦實的身體就微微一晃,「力氣大頂個屁用!規矩!懂不懂規矩?今天這包貨,老子的人扛定了!想扛活?行啊,先給兄弟們孝敬點茶水錢!」 他攤開手掌,手指勾了勾,臉上是赤裸裸的貪婪。

  「俺…俺沒錢。」少年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窘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沒錢?沒錢你扛個屁的活!」麻子臉臉色一沉,猛地伸手就去推搡那少年,「滾一邊去!別擋道!」 他這一推用了狠勁,想把少年直接推個跟頭。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少年敦實的身軀,在麻子臉大力推搡之下,竟然只是晃了晃!腳下如同生了根,紋絲不動!反倒是那麻子臉自己,像是推在了一堵厚實的土牆上,巨大的反作用力讓他一個趔趄,差點自己摔倒!

  「嘿!?反了你了!」麻子臉當著手下的面丟了臉,頓時惱羞成怒,一張麻臉漲成了豬肝色,「給老子打!把這不開眼的傻大個兒腿打折!」

  幾個嘍囉怪叫著撲了上來,拳腳帶著風聲就往少年身上招呼!

  就在這時,唐龍拉著小刀也衝到了近前。身後那兩道陰冷的氣息已經逼近巷口!前有攔路惡狗,後有追命毒蛇!

  電光火石之間,唐龍眼神一厲!他猛地鬆開小刀的手腕,低喝一聲:「躲好!」 同時,他整個人不退反進,如同離弦之箭,迎著那幾個撲向敦實少年的混混就撞了過去!他選擇的時機妙到毫巔,正是那幾個混混全力前撲、重心前傾、招式用老的瞬間!


  沒有花哨的招式,唐龍的動作簡單、直接、高效得近乎冷酷!他腳下踩著五行拳中沉穩如山的「土行」步法,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震得腳下塵土微揚。面對一個混混迎面砸來的拳頭,他不閃不避,左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微張,如靈蛇出洞,精準地叼住了對方的手腕!動作輕柔得如同拂柳,卻帶著一股水行拳特有的、粘稠柔韌的纏勁!

  那混混只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砸進了一團濕滑堅韌的棉花里,力道瞬間被卸得無影無蹤,手腕更像是被一條冰冷的鐵箍死死鎖住!他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反應,唐龍的手腕只是極其細微地一抖一引!一股沛然莫御的牽引力驟然爆發!

  「走你!」唐龍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那混混只覺得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巨力從手腕傳來,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像一隻被扔出去的破麻袋,怪叫著、手舞足蹈地朝著他旁邊一個正揮拳打向敦實少年後腦的同伴狠狠撞了過去!

  「哎喲!」

  「砰!」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一個是被扔出去的混混慘叫著撞翻了同伴,兩人滾作一團。另一個則是被唐龍如法炮製,用同樣的纏絲柔勁牽引,狠狠摔在第三個混混身上!三個人瞬間如同滾地葫蘆,慘叫著倒了一地,塵土飛揚。

  而那個被唐龍重點「照顧」的麻子臉,更是悽慘!唐龍解決掉他三個手下的同時,腳下土行步法猛地一錯,身體如同鬼魅般欺近麻子臉身側。麻子臉只覺眼前一花,一股令人窒息的勁風撲面而來!他甚至沒看清唐龍的動作,只感覺自己的腳踝像是被什麼東西極其巧妙地一勾一帶!

  「噗通!」

  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麻子臉以一個極其標準的狗吃屎姿勢,狠狠地、毫無緩衝地拍在了堅硬冰冷的石板地上!門牙磕在石板上發出「嘎嘣」一聲脆響,幾縷血絲混合著塵土從他咧開的嘴角淌了下來。他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覺得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剩下痛苦的嗚咽。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電光石火!從唐龍出手到五個混混癱倒哀嚎,不過短短几個呼吸!

  巷子裡瞬間安靜了。只剩下混混們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那敦實少年此刻才猛地轉過身來。他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一雙濃眉大眼瞪得溜圓,嘴巴微張,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他身材果然極其壯碩,胳膊上的肌肉虬結,把破舊的褂子撐得鼓鼓囊囊,像一座敦實的小鐵塔。他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混混,又看看站在他面前、氣息平穩、眼神沉靜的唐龍,憨厚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狂熱的崇拜!

  「俺…俺叫六子!」少年瓮聲瓮氣地開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仿佛在向長官報到,「謝…謝謝大哥!」

  唐龍卻沒時間回應。解決了眼前的麻煩,他立刻警惕地回頭望向巷口!剛才吊在身後的兩道陰冷氣息,此刻竟然消失了!巷口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探頭探腦、又迅速縮回去的貧民窟腦袋。

  走了?唐龍眉頭微蹙。以「鷹眼」那種毒蛇般的性子,絕不可能輕易放棄。是暫時隱匿,還是…有更大的圖謀?他心中警兆更甚。

  小刀這時才從一堆破籮筐後面灰頭土臉地鑽出來,拍著胸口,心有餘悸:「我的老天爺!龍哥,你剛才那幾下…簡直…簡直神了!」他看向唐龍的眼神簡直在冒小星星,又轉向六子,嘖嘖稱奇:「嚯!這大塊頭!剛才那幾個孫子推你,你咋跟個石碾子似的,動都不動一下?」

  六子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俺也不知道。俺就是…就是覺得他們力氣小。」 他指了指地上那個半人高的粗麻袋,有些不好意思,「這袋洋灰(水泥),俺扛著走三里地都不帶喘的。」

  唐龍看著六子那憨厚中帶著天生神力的模樣,又掃了一眼地上還在哼哼唧唧的混混,心中一動。這亂世,多一個這樣忠厚又力大無窮的幫手,絕非壞事。他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剛才追我們的人,是特務。」

  「特務?!」小刀和六子同時驚呼出聲,臉色都是一變。小刀是後怕,六子則是單純的震驚和憤怒,「狗日的特務!沒一個好東西!俺娘說,就是他們老來收『保護費』,才把藥錢都颳走了!」

  「走!」唐龍當機立斷,不再多言,率先向巷子更深處走去。小刀連忙跟上。六子愣了一下,看著唐龍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幾個混混,毫不猶豫地彎腰,雙手抓住那沉重的麻袋邊緣,低吼一聲,竟將那足有兩三百斤的麻袋輕鬆甩上了肩頭!他邁開大步,咚咚咚地追了上去,腳步沉穩有力,仿佛肩上扛著的只是一袋棉花。


  三人七拐八繞,最終在一座早已荒廢、只剩斷壁殘垣的破廟廢墟里停了下來。殘陽如血,給斷壁和荒草鍍上了一層淒艷的金紅色。幾尊殘破的泥塑神像在角落裡沉默,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半張臉映著血色的光,顯得詭異而蒼涼。

  唐龍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氣喘吁吁的小刀和扛著麻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六子。小刀正齜牙咧嘴地揉著被唐龍拽紅的手腕,六子則小心翼翼地將麻袋放在牆根,像對待什麼珍寶。

  「六子兄弟,」唐龍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里顯得格外清晰,「剛才多謝你吸引那些混混注意。」

  六子連忙擺手,憨厚地笑著:「大哥你太客氣了!是…是你救了俺!要不是你,俺今天這頓打挨定了,活也丟了。」他看向唐龍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信賴。

  小刀眼珠一轉,湊上來嬉皮笑臉:「大塊頭,龍哥的本事你也瞧見了!那些狗特務想抓我們?門兒都沒有!跟著龍哥混,以後保管吃香的喝辣的!」 他自動把唐龍劃歸成了「老大」。

  唐龍沒理會小刀的插科打諢,他走到牆邊一塊相對平整的石台前,從懷裡(實則是靈泉空間)取出一個粗瓷小碗,又「變」出小半碗清冽透明的泉水。那泉水在殘陽下,折射出奇異的光澤,散發著淡淡的、令人精神一振的草木清氣。

  他將碗放在石台上,又從衣襟里摸出一把隨身攜帶、用來削藥材的鋒利小刀。

  「噗!」

  小刀割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殷紅的血珠立刻涌了出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將血珠滴入碗中的泉水裡。血滴入水,並未立刻散開,反而凝成一顆渾圓的紅珠,在清澈的水中緩緩下沉,如同滴落的紅瑪瑙。

  「我,唐龍。」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鏗鏘,在廢墟中迴蕩,「家仇未雪,國恨難平!今日在此,願與小刀、六子二位兄弟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心同德同進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違此誓,猶如此石!」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小刀猛地揮下,削在石台一角!

  「鏘!」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那堅硬的青石台角,竟被硬生生削下拇指大小的一塊!斷口光滑如鏡!

  小刀和六子看得目瞪口呆!削石如泥?!這…這還是人嗎?!

  小刀第一個反應過來,熱血瞬間衝上腦門!他嗷一嗓子蹦起來,也顧不上疼了,搶過小刀就在自己手指上劃了一下,擠出血就往碗裡滴:「我小刀!跟龍哥結拜!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反悔誰是王八蛋!」 他滴完血,還覺得不夠,又學著唐龍的樣子,對著那石台斷口處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以示決心。

  六子激動得滿臉通紅,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刀,在自己粗壯的手指上也劃了個口子。他的血滴入碗中,分量似乎格外足,那血珠沉甸甸的,很快與唐龍、小刀的血融在了一起,在清澈的泉水中氤氳開一片淡淡的紅暈。

  「俺…俺六子!」他瓮聲瓮氣地吼道,聲音震得破廟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俺這條命是龍哥救的!以後俺的命就是龍哥的!水裡火里,皺一下眉頭俺就不是爹生娘養的!」 他吼完,也學著唐龍的樣子,揮起醋缽大的拳頭,狠狠一拳砸在剛才被削掉一角的石台上!

  「咚!!」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整個石台都劇烈地晃了一下!被唐龍削過的地方,本就脆弱,在這一拳之下,竟咔嚓一聲,沿著斷口又裂開一道深深的縫隙!碎石簌簌滾落。

  小刀看得眼皮直跳,暗暗咋舌:好傢夥!龍哥是削石如泥,這大塊頭是砸石如粉啊!這倆兄弟…一個比一個牲口!

  唐龍看著碗中交融的血水,又看了看身邊激動而忠誠的兩個少年,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流。他端起碗,將混合著三人鮮血和靈泉的水一飲而盡!泉水清冽甘甜,帶著一絲淡淡的鐵鏽腥氣,入喉卻化作一股灼熱的暖流,瞬間流遍四肢百骸,仿佛某種無形的羈絆已然結成。

  小刀和六子也毫不猶豫,接過碗,輪流將剩下的血水飲盡。

  「大哥!」六子放下碗,立刻對著唐龍,恭恭敬敬、結結實實地鞠了一躬,聲音洪亮。

  「二哥!」他又轉向小刀,同樣鞠了一躬。

  小刀被這憨直的「二哥」叫得一愣,隨即眉開眼笑,得意地挺了挺並不算厚實的胸脯,拍了拍六子結實的胳膊:「好!好兄弟!以後二哥罩著你!」 他儼然已經進入了角色。

  唐龍看著眼前這剛結拜的兄弟倆,一個機靈滑頭,一個憨厚神力,嘴角也難得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然而,這絲暖意還未在心底化開,他敏銳的耳朵卻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卻與這荒涼廢墟格格不入的異響!

  「咔噠…」

  是金屬摩擦的聲音!非常輕微,但異常清晰!仿佛就在他們頭頂上方,那半塌的廟宇殘破的屋樑之上!

  唐龍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鋒,猛地抬頭,死死盯向那被殘陽勾勒出詭異剪影的、布滿蛛網灰塵的腐朽梁木深處!

  殘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正從一根斜伸出來的、斷裂的椽子縫隙間漏下,恰好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在那片光斑的邊緣,一個冰冷、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圓柱形物體,如同毒蛇的獨眼,正悄無聲息地從椽木的陰影里探出了一小截黑洞洞的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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