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命運交織的陷阱（二合一）
第121章 命運交織的陷阱（二合一）
盛夏的蟬鳴漸漸消隱在漸涼的秋風裡，轉眼已是丹桂飄香的時節。
從盛夏到入秋，兩三個月的時間，自赤兀軍團被打退後，妖族那邊再沒有了動靜。
它們似乎滿足於北方的占領，對南方沒了任何企圖，這讓乾國有時間處理自己的事務。
梁王趙譽榮於陪都稱帝，開壇祭天，改元承烈。
來自陪都的詔書送到斷岳城，如狂風一般，把平靜的水面掀起波紋。
「陸、陸大哥！給您這個！」
木門被猛地推開，程不吉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似的竄了進來，粗布衣襟里鼓鼓囊囊的。
她慌慌張張地用腳後跟帶上門，沾著泥巴的手指在衣擺上蹭了又蹭，這才從懷裡掏出三個圓溜溜的青果，其中一顆還帶著新鮮的斷枝，嫩葉上的露水沾濕了她袖口的補丁。
陸守道正對著油燈讀信，見少女這副模樣，他眉毛微挑，信紙輕輕落在案几上發出沙的輕響，
也不問這果子是打哪來的，接過就往衣服上隨意一抹，一口咬下。
咬下去時汁水濺在唇角，他伸出舌頭舔了舔。
「甜嗎？」
「嗯，不錯。」
程不吉頓時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
陸守道對果子向來來者不拒，酸的能讓他眉頭都不皺一下，甜的便多嚼兩口，澀的也能慢條斯理地咽下去，仿佛味覺於他而言不過是過場，吃進肚子裡才是正理。
現在手裡的果子，是這個世界獨有的果，叫做綠青，圓鼓鼓的一個，一口咬下去，汁多酸甜，
就是不頂飽。
三個下肚，但陸守道還沒吃夠。
「沒了嗎？」
「就這麼多，現在天黑了，陸大哥喜歡吃，明天早上我再偷偷溜出去給您摘。」程不吉笑道。
她本就生得靈動，此刻笑意漾開，那雙黑亮的眸子更是熠熠生輝，仿佛揉碎了星光撒進去，連帶著整個昏暗的屋子都亮了幾分。
這段時間她一直和陸守道相處，兩人的關係近了點，程不吉也大概了解了陸守道是個什麼樣的人，因此在他面前也沒有那麼喜歡偽裝了。
「你妹妹怎麼樣？」
「明輝哥教她認字呢，就是......
就是學不會。
那孩子天生痴傻，反應總是慢半拍，平日裡不愛與人交流，總是縮在角落裡發呆。程不吉教她做事，前腳剛叮囑完，後腳她就能忘得一乾二淨，讓人又氣又無奈。
更讓人頭疼的是，她飯量奇大，一頓能吃下常人兩倍的量，可偏偏怎麼吃都不長肉，瘦得像是風一吹就能倒，皮包骨的身子，看著就讓人揪心。
「沒關係，現在不是戰時，物資沒那麼稀缺，咱們營里養個孩子還是沒問題的。」陸守道說：「就是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
程不吉一聽這話，下意識有些慌，剛祖露的笑容立刻就收了回去，試探詢問：「陸大哥，您的意思是.......
「陛下來了詔令，過幾日我要隨老將軍前往陪都受賞。」陸守道說：「你們姐妹倆，一直在軍營里跟我們一幫男人混是個問題，等到了陪都，我會幫你們姐妹倆探尋你們還活著的親人，如果實在找不到，那就給你們找個....．．」」
「不行，陸大哥，這不行！」
她慌張似地打斷陸守道的話。
「我，我在軍營挺好的，而且我也不想去陪都。」程不吉懇求道：「陸大哥，當我求你了，別把我送出去。」
「但你們姐妹倆總是要嫁人的，你不能真給我當一輩子婢女吧。」
這正是程不吉拒絕的原因。
「一輩子就一輩子，為何不行？」說這話時，程不吉不敢去看陸守道的眼睛。
「好了，你自己再想想，去休息吧。」陸守道當沒聽見，揮手讓她出去。
唔：
程不吉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敢再開口。
她慢吞吞地挪到門邊，臨出門前又回頭望了一眼，那人冷峻的側臉在燭光中如同石刻，看不出半分動搖。
木門合上時發出哎呀輕響，像是她心底無聲的嘆息。
夜已深了，但陸守道沒睡，他還在等一個人。
系統知道，現在陸守道在等那人時是不會偽裝的，於是歡天喜地的跟他說話。
「守道，你都不想讓她走，幹嘛還這麼說？」
「你不知道？」
「不知道呀。」
「不知道就看著，還有，這次去陪都，你眼睛要放亮一點，別那混沌使徒都靠我身邊了，你還沒發現。」
「守道，你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任何混沌使徒近你的身！」
神念中，系統的兩個圓溜溜的光點眼晴努力瞪大，一副放心交給我的模樣。
正和系統聊著呢，門嘎吱一聲響了，等的那人走進來。
「來的時候看天命之子不安的，你和她說什麼了？」
姬令儀反手帶上門的動作輕得像拂過水麵的蜻蜓，黑色衣訣在轉身時劃出流暢的弧線。及腰的單馬尾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發梢還沾著夜露的濕氣。額前幾縷不聽話的劉海垂落眉間，卻遮不住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睛。
明明已經換下標誌性的紅白勁裝，眼前人一襲墨色衣衫卻愈發襯得膚若凝脂。沒有珠釵步搖的累贅，沒有胭脂水粉的修飾，偏偏那通身的氣度讓滿室燭光都成了陪襯。
陸守道下意識想按照人設那樣跟她打渾幾句，但還是作罷。
「坐。」
「謝謝。」姬令儀笑著在他面前坐下，「還以為你會像之前偽裝的那樣，和我打渾幾句呢。」
那次對話以後，兩人做了個約定，姬令儀幫陸守道保管秘密，任由他和天命之子接觸，相應的，陸守道在她面前也不能有任何偽裝，必須是用本來面目和她相處。
陸守道爽快答應，不就是約定嘛，這東西他許的多了，和他做約定的人，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我是最遵守約定的了，既然答應，當然不會在你面前偽裝。」
「真話？」
「假話。」陸守道慢條斯理地斟茶，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遵守和你的約定，只是不想讓你來打擾我而已。」
畢竟她還是說話算話的。
姬令儀呵呵笑，單手托腮，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白玉似的小臂：「還是這樣和你說話舒服，你早該這樣的。」
「廢話跳過，你找我什麼事？」
「當然是去陪都述職的事。」
這一次擊退妖族，山字營立了大功，趙譽榮特意下旨，要程沐堯帶著山字營全部將領，去陪都受賞。
封賞名錄早就公布了，姬令儀身為山字營一員，當然也在其中，趙譽榮的詔書剛到斷岳城，姬家好幾封家書也跟著到斷岳城了。
姬令儀大方的把這些家書分享給陸守道，一點也不藏私。
「我祖父的，我父親的，我那兄長的，全都在這。」
陸守道略微掃了一眼，道：「我對你家的事不感興趣，也不想摻和。」
「不摻和？」
「不摻和。」
「唉，那真可惜了。」姬令儀遺憾道：「你若不摻和，那我只能去找程不吉說，就說我喜歡你，這次去陪都正好跟家裡商量和你結親的事，讓她趕緊死了那條心。」
陸守道點頭：「沒問題，你快去這麼說，等去了陪都，我便去你家裡鬧，就說你在軍營里把我強要了，你是大小姐，我不敢反抗，讓你們家負責。」
「你是真不要臉。」
「是你先不要臉的。」
兩人爭鋒相對。
自從陸守道不演了以後，這些時日，兩人只要一聊天便會這樣。
姬令儀和陸守道相處這些時日，也知道他本性怎樣了，於是主動終止這種無用的口水仗，
問：「那你如何才願意幫我？」
「你當真需要我幫忙？」
陸守道不是很信。
就這些破事，按照他對姬令儀的了解，翻手便收拾了，根本沒必要這麼費勁。
「我也是有苦衷的。」姬令儀嘆道。
「那你說。」
「我在姬家養了一批死士，這次姬家南遷，那批死士也在裡面。」姬令儀道：「若是我和姬家翻臉，那我以後便沒有由頭回去了，再說，現在新帝正依仗我父親呢，我和姬家鬧翻，對我以後要做的事也不利。」
「怎麼，你要造反？」
「休問那麼多，我都沒問你。」姬令儀瞪他：「你直說幫不幫忙便是。」
姬令儀志向遠大，雖是凡人，但比那些天命之子更加麻煩。
陸守道身為深淵使徒，按理來說不應該跟她過於接近，但許是為了自己的悲劇美學，陸守道也把她當成了獵物。
這樣的好機會，他怎能錯過？
「你要我怎樣幫忙？」
「幫我把我兄長廢了。」
「廢了他有什麼用？」
「我說有用那便有用。」
「好，我依你便是。」
於是姬令儀笑起來。
她是最不愛笑的人，偏偏在這兩三個月里，笑的次數最多。
陸守道抬眼便看見她的笑容，燭火在她的雙眸中燃燒，像是黑暗深淵裡突然亮起的星火。
在那雙映著暖光的瞳孔中，陸守道清晰地看見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看在你這麼爽快的份上，我便跟你分享一個消息。」
姬令儀道：「這些時日，天命之子不單單是在山字營，還在其他軍營里轉悠，幫這個幫那個，
前些日子撞見了程老將軍，老將軍對她十分喜愛，還讓她表演了一段舞。」
頓了頓，她道：「天命之子承受天意，有天意在的地方，便有萬千寵愛於一身，我看老將軍那樣，是想把程不吉收為孫女。」
她話語停住了，雖然沒說完，但表達的意思很明確，
別看天道死了，但不管你陸守道想幹什麼，千萬別跟天意作對。
卜人世家出身的姬令儀，太了解天意和命運的偉力了。
「謝了。」陸守道說。
「就是謝謝這麼簡單麼？」
「那你想怎樣？」
「我想更了解你。」
姬令儀說：「你知道嗎？我很喜歡黑暗，他們對黑暗只有害怕，但我對黑暗只有好奇，我好奇裡面蘊含了什麼，創造了什麼，我好奇黑暗的一切，包括於它們的本身。」
「我不是黑暗，也沒什麼可給你了解的。」陸守道說：「姬令儀，給你個忠告，和黑暗接觸的太久，小心迷失在裡面。」
「我不會迷失的，我會讓黑暗為我迷失。」
「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問你，你會叫別人全名嗎？」
「忘了，不記得。」
「那我希望，你會叫我的全名，並記住我，而我也會如此。」
時間幾乎凝滯。
就好像是某種預言，又或許是引誘命運交織的陷阱，姬令儀深深吸了口氣，說：
「陸守道。」
沒有獨特的稱呼，全名的稱呼便是兩人最獨特的稱呼。
陸守道點頭：「我記住了，姬令儀。」
「很好。」姬令儀笑得更開心了，起身，「不早了，我回去了。」
「慢走。」
又送走了一位，陸守道還是沒睡。
系統想要再和他聊聊，但見他又進入了人設狀態，於是選擇閉嘴。
夜風鳴咽著穿過長廊。
陸守道推門而出，玄色衣袍立刻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倚在斑駁的廊柱旁仰頭望去，厚重的雲層吞噬了所有星光，整個天幕像被潑了墨般漆黑。
遠處的校場空無一人，只有幾杆旌旗在風中發出寂寞的嘩響。
「陸大哥.....
」
細弱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
程不吉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單薄的衣衫被夜露浸得半濕。
她絞著手指慢慢走近，腳步輕得像只試探著靠近人類的小動物。
「別把我送走，好嗎？」
陸守道一步步上前，在她面前停住。
隨後他伸手，帶起一陣冷竹氣息，放在她的腦袋上。
「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被風吹散又聚攏，清晰得像是直接刻進心底的烙印。
程不吉高興起來，抬頭，卻在下一秒住。
月光恰好被烏雲遮蔽。
陸守道低垂的面容完全隱沒在陰影中，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那不是姬令儀眼中跳動的燭火般的暖光，而是某種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連最微弱的光線都會被吸進去碾碎。
但程不吉聽見了他的笑聲。
「不吉。」
他說：「在我面前，你提什麼要求，我都會答應的。」
盛夏的蟬鳴漸漸消隱在漸涼的秋風裡，轉眼已是丹桂飄香的時節。
從盛夏到入秋，兩三個月的時間，自赤兀軍團被打退後，妖族那邊再沒有了動靜。
它們似乎滿足於北方的占領，對南方沒了任何企圖，這讓乾國有時間處理自己的事務。
梁王趙譽榮於陪都稱帝，開壇祭天，改元承烈。
來自陪都的詔書送到斷岳城，如狂風一般，把平靜的水面掀起波紋。
「陸、陸大哥！給您這個！」
木門被猛地推開，程不吉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似的竄了進來，粗布衣襟里鼓鼓囊囊的。
她慌慌張張地用腳後跟帶上門，沾著泥巴的手指在衣擺上蹭了又蹭，這才從懷裡掏出三個圓溜溜的青果，其中一顆還帶著新鮮的斷枝，嫩葉上的露水沾濕了她袖口的補丁。
陸守道正對著油燈讀信，見少女這副模樣，他眉毛微挑，信紙輕輕落在案几上發出沙的輕響，
也不問這果子是打哪來的，接過就往衣服上隨意一抹，一口咬下。
咬下去時汁水濺在唇角，他伸出舌頭舔了舔。
「甜嗎？」
「嗯，不錯。」
程不吉頓時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
陸守道對果子向來來者不拒，酸的能讓他眉頭都不皺一下，甜的便多嚼兩口，澀的也能慢條斯理地咽下去，仿佛味覺於他而言不過是過場，吃進肚子裡才是正理。
現在手裡的果子，是這個世界獨有的果，叫做綠青，圓鼓鼓的一個，一口咬下去，汁多酸甜，
就是不頂飽。
三個下肚，但陸守道還沒吃夠。
「沒了嗎？」
「就這麼多，現在天黑了，陸大哥喜歡吃，明天早上我再偷偷溜出去給您摘。」程不吉笑道。
她本就生得靈動，此刻笑意漾開，那雙黑亮的眸子更是熠熠生輝，仿佛揉碎了星光撒進去，連帶著整個昏暗的屋子都亮了幾分。
這段時間她一直和陸守道相處，兩人的關係近了點，程不吉也大概了解了陸守道是個什麼樣的人，因此在他面前也沒有那麼喜歡偽裝了。
「你妹妹怎麼樣？」
「明輝哥教她認字呢，就是......
就是學不會。
那孩子天生痴傻，反應總是慢半拍，平日裡不愛與人交流，總是縮在角落裡發呆。程不吉教她做事，前腳剛叮囑完，後腳她就能忘得一乾二淨，讓人又氣又無奈。
更讓人頭疼的是，她飯量奇大，一頓能吃下常人兩倍的量，可偏偏怎麼吃都不長肉，瘦得像是風一吹就能倒，皮包骨的身子，看著就讓人揪心。
「沒關係，現在不是戰時，物資沒那麼稀缺，咱們營里養個孩子還是沒問題的。」陸守道說：「就是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
程不吉一聽這話，下意識有些慌，剛祖露的笑容立刻就收了回去，試探詢問：「陸大哥，您的意思是.......
「陛下來了詔令，過幾日我要隨老將軍前往陪都受賞。」陸守道說：「你們姐妹倆，一直在軍營里跟我們一幫男人混是個問題，等到了陪都，我會幫你們姐妹倆探尋你們還活著的親人，如果實在找不到，那就給你們找個....．．」」
「不行，陸大哥，這不行！」
她慌張似地打斷陸守道的話。
「我，我在軍營挺好的，而且我也不想去陪都。」程不吉懇求道：「陸大哥，當我求你了，別把我送出去。」
「但你們姐妹倆總是要嫁人的，你不能真給我當一輩子婢女吧。」
這正是程不吉拒絕的原因。
「一輩子就一輩子，為何不行？」說這話時，程不吉不敢去看陸守道的眼睛。
「好了，你自己再想想，去休息吧。」陸守道當沒聽見，揮手讓她出去。
唔：
程不吉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敢再開口。
她慢吞吞地挪到門邊，臨出門前又回頭望了一眼，那人冷峻的側臉在燭光中如同石刻，看不出半分動搖。
木門合上時發出哎呀輕響，像是她心底無聲的嘆息。
夜已深了，但陸守道沒睡，他還在等一個人。
系統知道，現在陸守道在等那人時是不會偽裝的，於是歡天喜地的跟他說話。
「守道，你都不想讓她走，幹嘛還這麼說？」
「你不知道？」
「不知道呀。」
「不知道就看著，還有，這次去陪都，你眼睛要放亮一點，別那混沌使徒都靠我身邊了，你還沒發現。」
「守道，你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任何混沌使徒近你的身！」
神念中，系統的兩個圓溜溜的光點眼晴努力瞪大，一副放心交給我的模樣。
正和系統聊著呢，門嘎吱一聲響了，等的那人走進來。
「來的時候看天命之子不安的，你和她說什麼了？」
姬令儀反手帶上門的動作輕得像拂過水麵的蜻蜓，黑色衣訣在轉身時劃出流暢的弧線。及腰的單馬尾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發梢還沾著夜露的濕氣。額前幾縷不聽話的劉海垂落眉間，卻遮不住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睛。
明明已經換下標誌性的紅白勁裝，眼前人一襲墨色衣衫卻愈發襯得膚若凝脂。沒有珠釵步搖的累贅，沒有胭脂水粉的修飾，偏偏那通身的氣度讓滿室燭光都成了陪襯。
陸守道下意識想按照人設那樣跟她打渾幾句，但還是作罷。
「坐。」
「謝謝。」姬令儀笑著在他面前坐下，「還以為你會像之前偽裝的那樣，和我打渾幾句呢。」
那次對話以後，兩人做了個約定，姬令儀幫陸守道保管秘密，任由他和天命之子接觸，相應的，陸守道在她面前也不能有任何偽裝，必須是用本來面目和她相處。
陸守道爽快答應，不就是約定嘛，這東西他許的多了，和他做約定的人，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我是最遵守約定的了，既然答應，當然不會在你面前偽裝。」
「真話？」
「假話。」陸守道慢條斯理地斟茶，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遵守和你的約定，只是不想讓你來打擾我而已。」
畢竟她還是說話算話的。
姬令儀呵呵笑，單手托腮，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白玉似的小臂：「還是這樣和你說話舒服，你早該這樣的。」
「廢話跳過，你找我什麼事？」
「當然是去陪都述職的事。」
這一次擊退妖族，山字營立了大功，趙譽榮特意下旨，要程沐堯帶著山字營全部將領，去陪都受賞。
封賞名錄早就公布了，姬令儀身為山字營一員，當然也在其中，趙譽榮的詔書剛到斷岳城，姬家好幾封家書也跟著到斷岳城了。
姬令儀大方的把這些家書分享給陸守道，一點也不藏私。
「我祖父的，我父親的，我那兄長的，全都在這。」
陸守道略微掃了一眼，道：「我對你家的事不感興趣，也不想摻和。」
「不摻和？」
「不摻和。」
「唉，那真可惜了。」姬令儀遺憾道：「你若不摻和，那我只能去找程不吉說，就說我喜歡你，這次去陪都正好跟家裡商量和你結親的事，讓她趕緊死了那條心。」
陸守道點頭：「沒問題，你快去這麼說，等去了陪都，我便去你家裡鬧，就說你在軍營里把我強要了，你是大小姐，我不敢反抗，讓你們家負責。」
「你是真不要臉。」
「是你先不要臉的。」
兩人爭鋒相對。
自從陸守道不演了以後，這些時日，兩人只要一聊天便會這樣。
姬令儀和陸守道相處這些時日，也知道他本性怎樣了，於是主動終止這種無用的口水仗，
問：「那你如何才願意幫我？」
「你當真需要我幫忙？」
陸守道不是很信。
就這些破事，按照他對姬令儀的了解，翻手便收拾了，根本沒必要這麼費勁。
「我也是有苦衷的。」姬令儀嘆道。
「那你說。」
「我在姬家養了一批死士，這次姬家南遷，那批死士也在裡面。」姬令儀道：「若是我和姬家翻臉，那我以後便沒有由頭回去了，再說，現在新帝正依仗我父親呢，我和姬家鬧翻，對我以後要做的事也不利。」
「怎麼，你要造反？」
「休問那麼多，我都沒問你。」姬令儀瞪他：「你直說幫不幫忙便是。」
姬令儀志向遠大，雖是凡人，但比那些天命之子更加麻煩。
陸守道身為深淵使徒，按理來說不應該跟她過於接近，但許是為了自己的悲劇美學，陸守道也把她當成了獵物。
這樣的好機會，他怎能錯過？
「你要我怎樣幫忙？」
「幫我把我兄長廢了。」
「廢了他有什麼用？」
「我說有用那便有用。」
「好，我依你便是。」
於是姬令儀笑起來。
她是最不愛笑的人，偏偏在這兩三個月里，笑的次數最多。
陸守道抬眼便看見她的笑容，燭火在她的雙眸中燃燒，像是黑暗深淵裡突然亮起的星火。
在那雙映著暖光的瞳孔中，陸守道清晰地看見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看在你這麼爽快的份上，我便跟你分享一個消息。」
姬令儀道：「這些時日，天命之子不單單是在山字營，還在其他軍營里轉悠，幫這個幫那個，
前些日子撞見了程老將軍，老將軍對她十分喜愛，還讓她表演了一段舞。」
頓了頓，她道：「天命之子承受天意，有天意在的地方，便有萬千寵愛於一身，我看老將軍那樣，是想把程不吉收為孫女。」
她話語停住了，雖然沒說完，但表達的意思很明確，
別看天道死了，但不管你陸守道想幹什麼，千萬別跟天意作對。
卜人世家出身的姬令儀，太了解天意和命運的偉力了。
「謝了。」陸守道說。
「就是謝謝這麼簡單麼？」
「那你想怎樣？」
「我想更了解你。」
姬令儀說：「你知道嗎？我很喜歡黑暗，他們對黑暗只有害怕，但我對黑暗只有好奇，我好奇裡面蘊含了什麼，創造了什麼，我好奇黑暗的一切，包括於它們的本身。」
「我不是黑暗，也沒什麼可給你了解的。」陸守道說：「姬令儀，給你個忠告，和黑暗接觸的太久，小心迷失在裡面。」
「我不會迷失的，我會讓黑暗為我迷失。」
「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問你，你會叫別人全名嗎？」
「忘了，不記得。」
「那我希望，你會叫我的全名，並記住我，而我也會如此。」
時間幾乎凝滯。
就好像是某種預言，又或許是引誘命運交織的陷阱，姬令儀深深吸了口氣，說：
「陸守道。」
沒有獨特的稱呼，全名的稱呼便是兩人最獨特的稱呼。
陸守道點頭：「我記住了，姬令儀。」
「很好。」姬令儀笑得更開心了，起身，「不早了，我回去了。」
「慢走。」
又送走了一位，陸守道還是沒睡。
系統想要再和他聊聊，但見他又進入了人設狀態，於是選擇閉嘴。
夜風鳴咽著穿過長廊。
陸守道推門而出，玄色衣袍立刻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倚在斑駁的廊柱旁仰頭望去，厚重的雲層吞噬了所有星光，整個天幕像被潑了墨般漆黑。
遠處的校場空無一人，只有幾杆旌旗在風中發出寂寞的嘩響。
「陸大哥.....
」
細弱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
程不吉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單薄的衣衫被夜露浸得半濕。
她絞著手指慢慢走近，腳步輕得像只試探著靠近人類的小動物。
「別把我送走，好嗎？」
陸守道一步步上前，在她面前停住。
隨後他伸手，帶起一陣冷竹氣息，放在她的腦袋上。
「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被風吹散又聚攏，清晰得像是直接刻進心底的烙印。
程不吉高興起來，抬頭，卻在下一秒住。
月光恰好被烏雲遮蔽。
陸守道低垂的面容完全隱沒在陰影中，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那不是姬令儀眼中跳動的燭火般的暖光，而是某種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連最微弱的光線都會被吸進去碾碎。
但程不吉聽見了他的笑聲。
「不吉。」
他說：「在我面前，你提什麼要求，我都會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