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有人回應了她(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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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有人回應了她(二合一)

  乾糧吃完了,原以為會下雨,結果也沒下。

  殘留在樹葉上的水珠偶爾滴落,在泥地上敲出深淺不一的迴響。那些積水坑映著漸亮的天光,像散落一地的碎鏡子。

  陰柔男子坐在兩女孩旁邊,見她們都吃完了,柔聲問:「可還夠?要再用些麼?」

  「咱們就那麼多,你別都給她們吃完咯。」那黑大漢當即喊道。

  陰柔男子壓根不理那黑大漢,見程不吉不說話,以為她不好意思,便又要給她拿。

  「夠了夠了。」程不吉連忙阻止他:「我們已經吃飽了。」

  碰女砸吧砸吧嘴,其實她還沒吃飽。

  陸守道靠在破廟的牆邊,正想著自己的悲劇劇本呢,那力大無比的武士便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陸哥,接下來咱們去哪?」他問,「那倆孩子也帶著嗎?」

  這位叫葉藏名,之前陸守道曾嘗試組建過一支親兵,這人便在裡面。

  後來部隊打散了,只有他一直跟著。

  陸守道沒說話,雙眸一一看向自己那幫兄弟,背著長槍的叫蕭逐北,曾經自己騎兵營里的士兵,黑大漢石敢當,自己手下里最勇猛的人,還有那位不穿甲的陰柔男子,他叫汪明輝,是部隊醫生,也是因為打散了才跟著自己的。

  如今玄京失陷,乾國皇室盡數落入妖族之手,南邊還有梁王趙譽榮,他們是梁王元帥府的人,按理來說應該去那裡。

  但在此之前,他們是奉命來解玄京之圍的,現在玄京沒了,皇帝被抓了,整個部隊被打的沒了編制,他們就這樣屁顛屁顛的逃回元帥府,非得被抓起來殺頭不可。

  「把地圖給我。」

  葉藏名從自己懷裡拿出一張羊皮地圖,攤開給陸守道看。

  一條滄浪江,分開南與北。

  渡過滄浪江,有往西往東兩條路,向東,官道連接著數座尚在堅守的城池,最終通往南方的陪都。那裡城牆高聳,據說梁王已在城中豎起王旗。向西則是崎嶇的山路,沿途村落十室九空,盡頭那座孤懸北岸的斷岳城,就像插在深淵咽喉的一根骨刺。

  「系統。」陸守道在神念里問系統,「斷岳城那裡是誰。」

  「是程沐堯。」

  「是他?他居然還沒被打散?」

  「沒有,他數次想過河援救玄京,但被堵在那裡了。」

  記憶中那個總是僂著背的老將,在元師府議事時永遠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玄京被圍時,元帥府曾派出兩支精銳。

  孟宇率五萬鐵騎走東線,而程沐堯只分到區區兩萬老弱病殘,走的還是最危險的西路陸守道跟著的是孟宇那支,但沒想到孟宇被打崩了,而這程沐堯與天命之女同姓卻無親緣,如今卻陰差陽錯地成了距離玄京最近的抵抗力量。

  行了,他有地方去了。

  「程老將軍在西路,我們去投奔他。」陸守道定下了逃亡方向。

  葉藏名點頭,他是所有人里最忠心的,別說陸守道沒有繼續往南方跑,他要是現在說過河回去,葉藏名也二話不說的跟著。

  掃了眼周邊,見其他兄弟也沒有異議,陸守道便起身,來到程不吉面前。

  程不吉心裡一跳,抬頭看著陸守道。

  漆黑如墨的瞳孔里看不見半點溫度,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被那漆黑的雙眸注視,她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發抖。

  「軍爺什麼事?」

  「沒事。」陸守道指著老班主的屍體:「你認識這人嗎?」

  「認識..

  「他是你的誰?」

  「是我叔叔....

  「你爹娘呢?」

  「走散了。」她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淹沒在柴火的啪聲里。

  「嗯.....」陸守道沉吟半響,道:「那你要跟我們走嗎?」

  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程不吉卻感到一陣眩暈。

  看似有的選,其實她沒得選。

  如果不跟著這幫人,就憑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別說保護啞女這孩子了,她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她看了看旁邊瞪著一雙眼的啞女,孩子瘦得能摸到肋骨的輪廓。再望向廟外沉重地雲,那裡不知蟄伏著多少擇人而噬的妖魔。

  「我跟著您。」她毫不猶豫地表態,「您走到哪,我便跟到哪,只求您給我們姐妹倆一口飯吃就行了。」

  陸守道微微頜首,身上鐵甲碰撞聲在寂靜的廟內格外清晰:「兄弟們搭把手,幫這可憐的姐妹倆把這老人埋了吧。」

  天還是沒亮,但不管怎麼說,起碼沒下雨了。

  眾人沉默地來到廟外一株垂柳旁,柳枝在夜風中輕擺,像是無聲的招魂幡。泥土比想像中鬆軟,失去靈石的兵器插入時發出沉悶的噗聲。

  程不吉跪在泥地里,十指深深摳進土中。她找到的尖石邊緣很快染上暗紅,掌心磨破的傷口混著泥土,在每一次用力時都傳來鑽心的疼,可這疼痛反而讓她感到一絲真實。

  比起心裡那個空洞的大窟窿,至少手上的傷是切實存在的。

  啞女購著想要幫忙,卻被程不吉用沾血的手輕輕攔住。她對著孩子搖頭,沾著泥漬的臉上勉強扯出個笑容。

  光偶爾從雲隙漏下,照見柳樹下這群沉默的掘墓人。

  小小的土坑,就成了這老班主的墓。

  當那具熟悉的身軀被緩緩放入土坑時,程不吉的視線突然模糊了。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在髒污的臉上衝出兩道清痕。她死死咬住嘴唇,卻還是有哽咽從喉間溢出。

  老班主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那些曾經托著她看戲的臂膀,教她跳方相舞的手指,此刻正僵硬地交疊在胸前。程不吉恍惚看見五歲的自己騎在這雙臂膀上,伸手去夠玄京城頭飄落的彩綢。

  「叔,走好......」

  這聲鳴咽輕得幾乎聽不見。她顫抖著捧起一把土,卻怎麼也撒不下去。記憶中的老人總是笑呵呵的,如今這笑容就要永遠埋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下,連塊像樣的墓碑都不會有。

  墳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風拂過柳枝的沙沙聲。

  眾人沉默地站在新壘起的土堆旁,連最噪的石敢當都垂下了那顆碩大的頭顱。

  汪明輝輕嘆一聲,從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那帕子乾淨得與周遭格格不入,邊角還繡著幾枝淡雅的梅花。他蹲下身時,寬大的衣袖如戲服般垂落,帶著淡淡的藥香。

  「莫要哭了,小姑娘。」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柔了幾分,像是台上唱《哭墳》時的青衣腔調。

  帕子輕輕拭過程不吉的臉頰,拭去了泥土混著的淚痕,卻擦不淨那雙眼睛裡漫出的悲傷。

  「您叔叔走得很安詳。」汪明輝將沾濕的帕子折了折,露出乾淨的另一面,「在夢裡去的,沒受罪。」

  這話不知真假,但程不吉的抽嘻確實輕了些。

  她望著那塊簡陋的墳瑩,突然發現土堆旁不知被誰插了根柳枝,或許是葉藏名,也可能是那個始終背著長槍的瘦高個蕭逐北。

  嫩綠的新芽在夜風中輕顫,像是新生的希望。

  陸守道看著這位極力壓抑悲傷的天命之子,她的確在哭,但哭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

  他抬頭看著天,那仍然壓著厚厚的雲。

  老班主安葬了,眾人重新回到了破廟。

  「舞一曲吧。」眾人收拾東西,準備撤離的時候,陸守道忽然指著程不吉腰間的面道。

  程不吉身體有些僵硬:「現在什麼也沒有,沒音樂,沒服裝...::..等安全了,我肯定為軍爺您舞。」

  「你別軍爺軍爺的叫,叫我陸大哥就行了。」陸守道沒有因為程不吉的話放棄,反而更加固執:「就現在吧,也不用那些,你戴上面具來一段就行了。」

  「來,來一段嗎?」

  「嗯,就來祈昭錄。」

  她不會啊。

  掃了一圈人,想著反正也沒人看過,程不吉咬牙應下。

  於是眾人圍坐一圈,等著她表演。

  她深吸一口氣,戴上面。

  冰涼的面貼上臉頰的瞬間,她仿佛被某種古老的力量住。面具內里粗糙的木紋摩擦著皮膚,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歲月沉澱的氣息鑽入鼻腔,讓她恍惚間回到了當年練功的日子。

  乾國的舞,千百年傳承下來,早已演化出無數流派,但歸根結底,逃不過兩種根本,驅邪與祈福。

  驅邪之舞,獰面震惡鬼,舞步如雷,踏碎疫病晦氣;祈福之舞,則莊重肅穆,

  動作舒展如風,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不同地域的舞風格迥異,有的講究文灘,舞姿細膩柔美,動作如行雲流水,舉手投足間儘是人間煙火氣,仿佛不是在跳給鬼神看,而是在演給眾生賞。而有的則崇尚武灘,

  舞者如沙場悍將,騰挪跳躍間虎虎生風,鼓點如雷,氣勢如虹,仿佛下一秒就要揮刀斬盡世間邪崇。

  但無論哪種舞,都有一個鐵律一一,從不是獨舞。

  真正的舞,需有完整的儀式,需有鼓樂相和,需有八到十人共演,各司其職,或持法器,或踏罡步,或唱禱詞。可現在呢?

  破廟裡,沒有鼓點,沒有唱和,沒有莊嚴的祭壇,甚至連一支像樣的舞班子都湊不齊。

  這是程不吉第一次,獨自一人,在如此簡陋的情況下起舞。

  面具下的臉頰微微發燙。

  《祈昭錄》的唱詞她根本不知道,只能從喉嚨里擠出含糊不清的低吟,音節黏連在一起,像是醉酒之人的夢。沒有鼓點,她便以掌擊腿,掌心拍在大腿上的悶響在破廟裡迴蕩,單調得像是垂死之人的心跳。

  她硬著頭皮跳著,動作是從其他舞里東拼西湊的。這裡借一段驅邪的罡步,那裡偷半截祈福的手勢,勉強串成一套還能看的舞。可舞本該是眾人共演,有主舞,有伴舞,

  有鼓樂,有唱和,現在只剩她一個人,再怎麼跳都顯得單薄。

  她的動作越跳越僵,像是一具被絲線勉強牽動的木偶。圍觀的眾人起初還帶著幾分期待,可漸漸地,啞女開始低頭擺弄衣角,蕭逐北悄悄打了個哈欠,葉藏名乾脆挪開視線,

  盯看屆外的黑雲發呆。

  太尷尬了。

  程不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就在這時,她的餘光警見了陸守道。

  所有人都意興闌珊,唯獨他,仍舊直勾勾地盯著她,漆黑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篝火,

  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一般,看得專注而熾熱。

  「詞我聽不清。」他道:「能唱的清楚點嗎?

  要求還挺多。

  實在躲不過去了,程不吉只能亂編。

  她閉著眼,硬著頭皮唱:

  「昭昭兮天眼,

  警目兮塵煙!

  血書叩闕三千遍,

  不見神明見鏽劍。」

  唱聲漸大,舞步漸快。

  「東來食人髓,

  西有悵鬼笑燃眉!

  此身願作燎原火,

  焚盡妖氛,

  天道你醒未?!」

  舞步漸漸停息。

  程不吉停下,唱著最後的詞。

  「魂歸來兮,北望玄京柏,

  魂歸來兮,南聽臨淵哀。

  若得天道睜半目,

  願以我骨,

  重築奉天台!」

  聲音停了。

  最後一個尾音消散在潮濕的空氣中。

  程不吉透過面斑駁的孔洞,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尊端坐在神龕中的斑駁佛像。

  佛像低垂的眼臉依舊半闔,泥塑的金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胎土,就像一具被歲月風乾的屍體,對剛才的祈舞無動於衷。

  廟外的天色黑得令人室息。濃雲壓得極低,仿佛隨時會砸碎這間搖搖欲墜的破廟。

  都說跳舞的人,是天道的信徒,不管是祈福還是驅邪,天道都會回應她。

  但現在,誰都沒有回應。

  端坐在那的佛沒有,被黑雲壓著的天沒有,連慣常鳴咽的風都屏住了呼吸,不想回應。

  但有人回應了她。

  啪啪啪。

  她聽見了掌聲。

  程不吉摘下面具,向旁邊看去,她看見陸守道已經站起身,在那裡鼓掌。

  啪啪啪。

  她看見圍著她的人都跟著起身,給她鼓掌。

  啪啪啪。

  她看見那雙漆黑的雙眼,因她的舞蹈,燃燒著不知名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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