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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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雪夜中的執念化作實質。

  天光刺破雲層,卻照不進這片雪地。

  陸念仁仍然躺在雪裡,白髮與蒼雪幾乎融為一體。

  雪洋洋灑灑,她抬頭看著,看不到光。

  睫毛上凝結的冰晶折射著晨光,將那雙赤瞳映得如同血玉。

  她伸出的手掌空空如也,只有幾片雪花在掌心短暫停留,又轉瞬消融。

  她果然......又做夢了嗎?

  頭疼的厲害,靈魂蘊含的力量不斷積蓄,仍然想抓住那一絲飄渺的聯繫。

  識海中的劇痛如潮水翻湧。

  不是做夢......

  絕對不是做夢!

  陸守道沒有死,他只是不在這個世界了!

  「王珠!」

  隨著嘶啞的呼喚,血色寶珠撕裂空間而出。

  陸念仁五指收攏的瞬間,珠體表面浮現無數細密裂紋。

  磅礴的靈力如決堤洪水般傾瀉,將方圓十丈的積雪蒸發成霧。

  「追蹤靈魂之中的聯繫,就算不在這個世界,也要找到它通向什麼方向!」

  鮮血從她七竅蜿蜒而下,在雪地上綻開淒艷的紅梅。

  靈魂被強行撕裂的痛楚讓視野一片血紅,可她仍死死盯著寶珠中流轉的光輝,解讀靈魂之中那微弱的聯繫。

  雪霧翻湧間,陸念仁身影漸漸扭曲。

  墨綠漸漸攀上白髮,不可名狀之物在她耳邊低語。

  此刻的她不像修士,倒像從黃泉爬出的修羅,寧可焚盡魂魄也要抓住那一縷飄渺的聯繫。

  「在哪裡......」

  「在哪裡!?」

  寶珠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陸念仁癲狂地大笑起來,更多的血沫從唇間溢出。

  『看到了』

  『那條路......』

  她染血的手指穿透光影,竟在虛空中抓出一道細小的裂隙。

  深淵的氣息從裂縫中滲出,將她半邊身子腐蝕得白骨森森。

  可女子恍若未覺,只是更用力地向前探去,仿佛隔著萬千世界,也要將那人拽回身旁。

  「不想......」

  「不想再錯過......」

  風雪吞沒了未盡的話語。

  裂縫重新彌補,渾身碎裂的本命寶珠圍繞陸念仁周圍,幫她修復肉體。

  陸念仁坐在地上氣喘吁吁,看著自己的半邊身子。

  剛剛的白骨森森,宛若錯覺。

  深淵......

  不,是比深淵更可怕的東西。

  「母親......」擔心的聲音在院子門口響起。

  是陸隱,大概是感受到了王珠的氣息,所以才連忙趕來。

  「母親,您......」

  陸隱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白髮散在雪裡,混雜不清,臉上猙獰的表情帶著淚,本就赤紅的眸子更加紅了幾分,可愛卻又瘮人。

  這番模樣,陸隱在那些話本故事裡見過——傳說中因深淵而墮落的仙人,就是這番模樣。

  她知道父親死去以後母親很難過,但也不至於占據著將軍府,守著父親屍體,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她感覺母親有些瘋了,自從父親死後,母親就瘋了。

  她堅信父親沒有死,說他只是離開了,她會帶他回來。

  這怎麼可能?

  陸念仁微微抬頭,那雙眸子看著陸隱。

  「你覺得我瘋了,是不是?」

  「母親。」陸隱走上幾步,半跪在陸念仁面前,「父親已經死了,您如此蠻橫的霸占將軍府,不讓父親安心下葬,這......」

  「我再說一遍,陸守道沒死,他只是離開這個世界了而已。」

  「他.......」


  陸隱看見那小小的身影忽地褪去所有暴虐,只剩下脆弱。

  眼淚啪嗒落下,還未入雪,便已經結了冰。

  「他不會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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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一起過生辰。

  陸念仁沉浸在記憶中,難以忘懷。

  她不停的搜索過往的痕跡,終於承認了他們錯過了三十年。

  三十年,不是三十秒。

  那些被時光塵封的畫面突然鮮活起來。

  許多年前的自己站在花園的迴廊下,朱紅的廊柱映著蒼白的臉色。

  陸隱抱著禮單,像只受驚的幼鹿般反覆確認:

  「母親,今年要遞帖子給父親嗎?」

  她記得自己當時如何冷笑,如何用最刻薄的語氣斬斷所有可能,那些任性的話語如今化作帶倒刺的箭矢,一根根扎回自己心上。

  「不、必、了。」

  記憶里的聲音和現實重疊。

  她看見當年的自己拂袖轉身,珠釵在陽光下劃出冷冽的弧光。

  陸隱追了兩步,又怯怯停住:

  「可去年您明明說......」

  「去年是去年!」

  幻影中的自己猛地回頭,周身氣勢纏上了廊邊紫藤。

  斷裂的藤蔓垂落下來,像極了後來被親手斬斷的姻緣。

  「請了兩年都不來...」

  「這輩子都別來了,以後都永遠不要來了!」

  「今年生辰我們自己過!」

  過去的聲音擊中了現在的自己,如墜冰窟。

  接下來每一年,都是如此。

  「母親,今年要叫父親嗎?」

  「不叫。」

  「母親,去年生辰您不滿意,今年是不是......」

  「休要提他,請了他兩年了,一次不來,以後都不要去請了。」

  「母親,今年......」

  「今年也不叫他!」

  ......

  就這樣,錯過了三十年的光陰。

  直到今年。

  「隱,你別去了,讓他死在外面吧,生辰我們自己過。」

  然後,他真的死在了外面。

  陸念仁睜開眼。

  雪停了,月亮掛在空中。

  她躺在藤椅上,陸隱站在旁邊,還沒走。

  「......你還在啊。」

  「母親。」

  陸隱的聲音帶著擔憂,和天上的月亮一樣柔和。

  「我知道,您一時間接受不了。」陸隱說道:「但您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天衍國只剩您一位化神,妖族,獸族還在蠢蠢欲動,陛下又派人來了,請您帶著大將軍的遺體,一起入京。」

  陸念仁微微坐起,看著陸隱,聲音沙啞:

  「隱。」

  她伸手,握住陸隱的手。

  「替我入京。」

  「這......」

  陸隱頓時猶豫起來。

  她相當於陸念仁的名片,由她入京,也不是不行。

  但她主要還是考慮兩個問題,一個是陛下的意思是帶著大將軍的遺體,另一個則是星光小姐。

  陸念仁一直霸占著陸守道的屍體,讓他不得安寧,星光已經在暴怒的邊緣了。

  陸隱不希望她們爆發內戰,她相信父親也不想看到,所以只能極力在中間說和。

  現在入京,要是矛盾激化怎麼辦?陸隱剛想再勸幾句,卻被陸念仁一句話打斷。

  「我要閉關,嘗試衝擊登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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