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長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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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楚雄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幾滴在泛黃的木材等級表上。

  「你這茶不錯,是滇南的普洱吧?我喝著比六爺那餅85年的還順。」

  段景宏趕緊給茶杯續滿水:「龍哥,您要是喜歡,我回頭給您裝個兩斤。」

  其後,段景宏又補充道:「這是我老家親戚自己壓的餅,不值錢喝著放心。」

  「還是你小子實在,出手還特別大方。」龍楚雄摸出煙盒抖出兩根,隨手扔給段景宏一根,「佛堂的木料就定你這兒了,回頭我讓會計把定金打過來,該給你的錢,一分都不會少你。」

  龍楚雄點菸時,打火機的火苗映出左手指關節上的疤痕,煙還沒點燃便再次發問道:「對了,六爺那新房的門窗想做雕花,你認識靠譜的師傅不?」

  段景宏剛劃著名火柴,聞言立刻把火苗往龍楚雄跟前送:「認識!我表舅就是幹這個的大行家,以前給故宮修過門窗,雕出來的龍跟活物差不多,就是工錢有點貴,這個我要提前跟您說一下。」

  「貴怕什麼?貴不是問題!」龍楚雄吐出個煙圈,特意強調道:「六爺他要的是氣派。」

  「小龍,你讓他儘管雕吧,錢這塊根本不是事兒。」龍楚雄說著看了眼手錶,然後又自顧自道:「行了,該回聚寶齋了,晚點六爺該問情況了,你這邊都安排好了,隨時聯繫我開始幹活。」

  段景宏連忙掐滅煙,然後點頭應答道:「哎,好,我這邊儘快著手安排,到時聯繫您。」

  二人走出了辦公室,龍楚雄還在念叨著木料的事,特意叮囑道:「梁木這塊你要讓人多備兩根,萬一有蟲眼呢?還有供桌的尺寸,我回頭讓夥計給你送圖紙,千萬不能出什麼紕漏,不然六爺發火,我都沒法保住你。」

  段景宏一一應著,拉開奔馳車門時,眼角瞥見牆角的電工正把螺絲刀插進褲兜,掌心的牆皮粉末簌簌往下掉。奔馳車駛出木料場時,龍楚雄徐徐搖下了車窗,沖路邊的工人揮了揮手。

  那些人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低頭哈腰地應著,等車影消失在岔路口,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咔噠一聲,戴安全帽的工人摘下帽子,露出耳後別著的微型麥克風。鋸木頭的漢子扔下電鋸,隱藏在儲木堆後的王保山撥開松枝,葉瀾滄緊隨其後,手裡的筆記本上內容還停留在龍楚雄的步態分析圖上。

  「全都過來。」王保山的聲音壓到了極低,話音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伴隨這一聲令下,工人們迅速圍攏過來,把手裡記錄的所有東西往中間一遞。

  「頭兒,這老傢伙就是傳聞中的龍楚雄?」扛紅木墩子的小伙子咋舌,更加不理解了,「看著跟菜市場砍價的老頭似的,沒想到這麼橫。」

  葉瀾滄翻著筆記本:「他提到六爺的新房門窗要雕花,還說有個表舅會雕龍,這可能是個突破口。」

  王保山盯著奔馳車消失的方向,指節捏到發白:「這還是頭一回見著活的犯罪嫌疑人。」

  王保山突然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道:「剛才差點就忍不住衝出去把他給摁了。」

  老吳把筆記本往王保山面前一送:「頭兒,您看這記錄,他說話愛帶『六爺』,提到緬甸時眼神閃爍,估計那邊會有大動作。」

  「頭兒,不能急。」葉瀾滄拉住王保山的胳膊,發間的翡翠簪子輕輕晃動,「咱們的目標是寸文山,龍楚雄只是條魚,咱們要放長線。」

  王保山深吸一口氣,從煙盒裡抽出根煙,然後把煙叼在嘴裡:「我知道,要循序漸進。」

  王保山把煙點燃,煙霧在冷風中瞬間散開道:「但看著他這副囂張樣,我是真受不了。」

  眾人紛紛點頭,儲木場裡的電鋸聲不知何時停了,只有風吹過木材的「嗚嗚」聲,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較量蓄力。

  片刻,奔馳車停穩在聚寶齋門口,車頭的立標還沾著點塵土。

  龍楚雄推開車門,羊皮夾克的拉鏈沒拉到底,露出裡面花格子襯衫的領口。

  他拍了拍段景宏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小龍,你在堂屋坐會兒,我去跟六爺通個氣。」

  說著便推開那扇雕花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是在訴說著這屋子的年頭。

  店裡的吊扇慢悠悠轉著,三片扇葉上積了層薄灰,把檀香味一圈圈吹得滿屋子都是。

  牆角的落地鍾「滴答滴答」走著,鐘擺晃動的幅度不大,卻在這略顯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段景宏剛在酸枝木太師椅上坐下,椅面的包漿被磨得發亮,扶手處有幾道深深的指痕,一看就是常年有人坐。


  很快,夥計端來杯茉莉花茶,玻璃杯上印著的「1998年抗洪紀念」字樣有些模糊,杯壁上還沾著點茶漬。

  段景宏指尖摩挲著杯壁,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眼角餘光瞥見龍楚雄鑽進了櫃檯後的小房間,那扇門掛著「庫房重地」的木牌,邊緣都有些掉漆了,門與門框之間還留著條小縫。

  小房間裡沒開燈,光線昏暗,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一點光亮。

  龍楚雄摸索著走到牆角的保險柜前,那保險柜是墨綠色的,表面有些斑駁的漆皮。

  他伸出手指,在密碼盤上按了幾下,「咔嗒咔嗒」的輕響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打開保險柜門,他從裡面掏出個黑色大哥大,天線是可以伸縮的,他「唰」地一下拉到最長,然後蹲在地上,找了個信號稍好的角度撥通了號碼。

  聽筒里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像是有無數隻小蟲子在叫。

  「六爺,是我,楚雄。」龍楚雄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大哥大的聽筒,「木料廠我去看過了,前後院加起來得有三畝地,堆的全是正經木料,紅的、紫的都有,看著就結實。」

  「會計帳冊我也翻了翻,都是 1996年以後的進貨記錄,一筆一筆記得清楚,沒毛病。」

  聽筒那頭沉默了片刻,才傳來寸文山帶著點菸草沙啞的聲音:「那小子表現怎麼樣?看著實誠不?」

  「機靈得很,說話辦事都透著股實在勁兒,」龍楚雄往嘴裡塞了根煙,沒點火,就那麼叼著,「剛才還說要按成本價給咱們,說就盼著跟著您混,眼神里那股子勁兒,不像是裝的。」

  「成本價?」寸文山輕笑一聲,那笑聲透過電流傳來,有點失真,「這世上哪有白占的便宜。」

  他頓了頓,背景里隱約有緬甸語的吆喝聲,還有點像是瓷器碰撞的脆響,「我這邊忙著呢,緬甸軍政府那幫孫子,一個個獅子大開口,難伺候得很。」

  龍楚雄趕緊接話,語氣裡帶著點討好:「六爺您先忙,這邊有我盯著,保准出不了岔子。」

  「那小子...您看還值得信不?」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寸文山的聲音突然沉下來,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再探探他的底,問問他願不願意跟著咱們做『長線生意』。」

  「要是這關過了,就把他拉入伙,以後緬甸那邊的貨,正好缺個懂木料的人打點,他不是干裝修的嘛,正好用得上。」

  「若是天資聰穎,我也可以將其收為徒弟,我看他還挺機敏的。」

  龍楚雄心裡一凜,六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他剛要應下,就聽寸文山又說:「對了,讓他把那批老紅木的檢疫證明弄齊了,過段時間走雲南邊境,少不了要應付海關檢查,別到時候出岔子。」

  「哎,好嘞,六爺您放心,我這就跟他說。」龍楚雄掛了電話,大哥大的屏幕還亮著,幽幽的綠光映出他嘴角的笑意。

  段景宏要是真能入伙,自己身邊也算多了個能打的幫手,以後辦事也能更順些。

  他推開小房間的門時,正看見段景宏在給那盆文竹澆水,水壺的壺嘴有點歪,水順著葉片滴到花盆裡,發出「嗒嗒」聲。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段景宏背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倒真像個安分守己的生意人。

  龍楚雄看著,突然覺得,這小子要是真能跟著六爺干,說不定真是塊好料。

  「小龍,六爺剛才來電話了。」他往太師椅上一坐,大哥大隨手擱在八仙桌角,屏幕的綠光映著他眼角的笑紋,「誇你辦事牢靠呢。」

  段景宏放下水壺,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都是龍哥您帶得好。」

  他瞥見桌上的煙盒,抽出兩根遞過去,「六爺還有別的吩咐?」

  「他讓你把老紅木的檢疫證明弄齊,過陣子走雲南邊境。」龍楚雄叼著煙點上火,煙圈在吊扇氣流里打了個旋,「海關那幫人鼻子比狗還靈,缺一樣手續都得扣貨。」

  「您放心,我認識動植物檢疫站的老李,明天一早就去找他。」段景宏往茶杯里續著熱水,「對了龍哥,六爺佛堂的供桌要不要加層暗格?」

  「我表舅做這手藝一絕,藏點貴重物件準保嚴實。」

  龍楚雄呷了口茶,茶沫沾在嘴角:「這主意不錯,等我跟六爺提提。」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山水畫上,「這畫是前幾年從一個落魄書生手裡收來的,據說還是個名家手筆,你覺得咋樣?」

  段景宏湊近看了看,畫面上山川連綿,筆墨細膩:「看著就透著股靈氣,掛在佛堂旁邊肯定合適,六爺要是喜歡這類風格,我回頭再去淘換幾幅。」

  「六爺倒不怎麼看重這些,他更在意的是木料的實在。」龍楚雄笑了笑,「不過家裡擺點這些,確實能添點雅氣。」

  落地鍾「當」地敲了一聲,窗外的日頭已斜斜沉向屋脊,把聚寶齋的影子拉得老長

  夥計端來兩碟點心,一碟綠豆糕,一碟桃酥。

  段景宏拈起塊桃酥遞過去:「龍哥嘗嘗,前兒在巷口張記買的,酥得掉渣。」

  兩人就著茶水閒聊,從木料的風乾時長說到佛堂的朝向講究,又聊起最近市面上的一些新鮮事,落地鍾又敲了五下時,暮色已漫過門檻,檐角的燈籠被夥計點上,橘紅的光把窗欞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

  「誒,六爺也是這段時間忙。」龍楚雄忽然提到,「不然高低得自己過來瞅木料。」

  他摸出懷表看了看,表蓋內側的照片已泛出黃漬,「說那批老紅木要是真像我說的,佛堂梁子就定死了。」

  段景宏剛要接話,門口的銅鈴突然叮鈴作響。

  穿藏青色風衣的沐思茅掀簾進來,手裡的棕色公文包「咚」地砸在櫃檯上,風衣領口露出的珍珠項鍊在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龍哥。」她目光掃過段景宏時頓了頓,嘴角勾起點淺痕,「段老闆也在。」

  「思茅來了。」龍楚雄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六爺讓你過來驗貨?」

  沐思茅拉開公文包拉鏈,露出裡面碼得齊整的鈔票,紅色封條在燈籠光下泛著油亮:「六爺聽你說那木料成色絕了,心癢得很,可緬甸那邊走不開,就讓我來瞅瞅,順便把錢帶過來。」

  她推了推鈔票,「段老闆點個數?」

  段景宏連忙擺手:「沐老師這就見外了。」他往沐思茅跟前湊了湊,「明天我帶您去木料廠,您親自挑,相中了再說錢的事。」

  「六爺要的鬼臉紋老紅木,我特意用紅布蓋著呢,保准合心意。」

  「您是行家,正好幫我掌掌眼。」

  沐思茅指尖在鈔票邊緣敲了敲,無名指上的玉戒指滑到指節:「段老闆,果真敞亮。」

  「明早八點,我在這兒等你。」她收起公文包,說罷沖龍楚雄點了點頭,轉身踏入夜色,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漸遠漸輕。

  龍楚雄望著窗外:「思茅眼光毒,以前在博物館看文物,隔著玻璃都能辨真假,你機靈點。」

  段景宏應著,眼角瞥見檐角燈籠的光落在那疊鈔票上,那顏色看著讓人都覺著有些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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