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隨我去一趟縣中
劉玄聞言，不由一愣。
這村中的女人，大多是圍著灶台與田埂轉的，能識得自己名字的已是少數，更別說提筆寫字了。
便是有那讀過幾天書的，也多是富貴人家的小姐，養在深閨里。
李蘭兒見他不語，低聲道：
「後金軍破城前，我家原是縣裡開書鋪的，爹不單賣書，還是縣裡的先生，我自小在書堆里長大，記帳、抄書原是常事……」
劉玄隨即眼底漾起笑意：「哦？那可太好了。」
他將筆遞過去，李蘭兒接過時指尖微顫，卻很快穩住。
第一個名字報上來，她落筆乾脆，字跡娟秀。
更讓劉玄驚喜的是，她不僅寫得快，算得更快。
報上來的人口和田產，她聽一遍就能在心裡歸整清楚。
而且，寫在名冊上時，還會用小字在旁標註。
誰會編制竹器，誰家有擅長接生的老婦人，甚至連哪家孩子懂些草藥辨識，都記得條理分明。
劉玄站在一旁看著，心中大喜。
他太清楚了，屯堡要立住腳，錢糧帳目、人口往來都離不得會盤算的人。
這等管帳的差事，外人信不過，必須得是自家人才能放心交託。
先前還在琢磨著去哪尋個可靠的，沒承想自己媳婦竟有這等本事。
「嫂子這腦子，比算盤還靈光！」旁邊的周永看得直咋舌，「這往後記帳算糧，哪還用愁？」
李蘭兒被說得耳根發紅，筆下卻沒停，最後一個名字落下時，她輕輕舒了口氣，把筆擱在硯上，抬頭看向劉玄，眼裡帶著點求夸的期待。
劉玄接過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跡間，各家的長短處一目了然，比他預想的還要周詳。
「這可真是幫大忙了。」劉玄忍不住讚嘆，「不單字寫得好，算起帳來比帳房先生還利落。」
李蘭兒被誇得臉頰通紅，把筆遞迴來時小聲道：「能幫上劉大哥就好。」
劉玄把名冊仔細卷好，遞給旁邊的廖元：
「收好了，這可是咱們的寶貝家底。」
又轉向李蘭兒，聲音放柔了些：「累壞了吧？先回去歇著吧。」
李蘭兒點點頭，收拾好筆墨，尖悄悄勾了下劉玄的袖口：
「你也早些回，累了一天，晚上……我給你做碗甜湯，溫在灶上。」
話音剛落，她的手腕就被劉玄輕輕攥住。
「好，我今晚就回，也給你準備了番薯湯，讓你喝個夠。」
「番薯湯？」李蘭兒喃喃重複，後知後覺地品出那話里藏著的意味，臉頰騰地一下燒起來，連耳根都紅透了。
「你、你、你！不正經！」
她幾乎是語無倫次，頭也不敢抬，轉身就走。
劉玄望著她幾乎要飛起來的背影，喉間溢出低低的笑。
看著李蘭兒遠去，劉玄緩緩轉身，對著鄉親們道：
「鄉親們，名冊都已記妥，今日餘下的時辰，大家只管細細收拾家當，耕牛要拴牢，種子要裹好，但凡往後過日子用得上的，一樣都別落下。」
「都放寬心，不用急，明日過了晌午，我親自帶弟兄們護著大夥，往靖邊墩去，路上有我們在，保准平平安安。」
人群里響起一片應和聲，三三兩兩地結伴離去。
劉玄起身，拍了拍廖元的肩膀：
「好了，帶上樂隊，去下一個村子。」
廖元應聲，指揮著弟兄們將一切歸置好，不多時，嗩吶的高亢調子便再次響起，鑼鼓聲緊隨其後，敲在鄉間的土路上。
隊伍剛到塔溝村口，就被湧上來的村民圍了個嚴實。
「聽說了嗎，是劉把總！」
「殺倭寇的好漢來了！」
「好漢！好漢！」
塔溝村與永安村大不相同。這裡人口更密，村東頭一條石渠引著山泉水，灌溉著千畝良田，看得出日子遠比別處富庶。
當初靖邊墩被倭寇占了，塔溝村上下惶惶不可終日，他們都清楚，倭寇劫掠成性，遲早會殺過來屠村。
沒想到，頭撥來犯的倭寇被死死堵在了永安村，如今，劉玄又帶著人殺進靖邊墩，將盤踞的倭寇盡數斬除。
兩番下來，塔溝村竟安然無恙。
此刻見了劉玄的隊伍，村民們自然感激不盡。
看著隊伍靠近，不少人涌了上來，手裡捧著剛烙的餅、醃好的菜，往軍士懷裡塞。
劉玄帶著這隊伍里，除了廖元和周家兄弟，基本都是塔溝村的人。
此刻聽著鄉音，看著熟面孔，懷裡的餅子菜窩窩硌著胸口，都是咧開大嘴笑個不停。
他們看著自家村口的石碾子、聽著嬸子大娘喊自己的乳名讚嘆，個個眼中微動。
就連隊伍里的張翼，臉上的橫肉也跳了跳。
往日在村里，張翼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就連孩童哭鬧擋了他的路也要被呵斥幾句，村里人見了，無不繞著他走，就連親戚都恨不得躲他躲得遠遠的。
而此刻，卻見他三嬸卻提著竹籃，徑直走到他面前，伸手就往他懷裡塞了倆煮雞蛋。
三嬸拍著的他胳膊，「你娘昨晚還念你呢。」
張翼嗯了一聲，粗手攥著雞蛋，殼都捏裂了縫，轉過身時眼角竟有些濕潤。
劉玄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就是為了要讓這群糙漢子知道，自己揮刀拼殺，護著的是什麼。
他示意軍士們把東西收下，揮了揮手，一旁的周仲便扯著嗓子喊道：
「靖邊墩已奪回！倭寇盡除！劉把總帶弟兄們巡防過此，保東鄉百姓平安！」
喊聲響徹村頭，村民們的叫好聲更響了。
隊伍在村里遊了幾遍，嗩吶鑼鼓聲敲得震天響，直到日頭偏西，喧鬧才漸漸歇了。
最後，劉玄提了句，靖邊墩地肥水足，願遷去的鄉親可登記，可響應的人寥寥無幾，願意遷去的，只有劉玄隊伍里的人的家眷。
劉玄早有預料，沒再多說，只讓張翼等人留下，讓他們陪著收拾一番，明日起程。
隊伍往柳樹窪去時，日頭已西斜。
到了柳樹窪，劉玄照舊說了遷去靖邊墩的事，也沒招募到幾個丁口。
出村時，卻見村口窩著二十來個流民，有老有少，衣衫襤褸。
蹲著一群難民，見他們出來，忙站起身，為首的漢子拱手道：
「俺們聽了動靜，知道劉把總招人為靖邊墩出力，俺們都願意加入。」
劉玄目光掃過他們，這些人無家可歸，倒比原住民更易挪動。
他略一沉吟，對廖元道：「把乾糧分些給他們。」
廖元應了，解開糧袋，給每人遞了三塊餅子。
流民們接過，掰了就往嘴裡塞。
為首的漢子嘴裡嚼著餅，含糊道：「謝劉把總！」
劉玄點點頭：「你們先歇一晚，在這等我，待明日晌午隨隊起程，去靖邊墩。」
流民們忙不迭應著，捧著餅子找了處背風的草棚歇下。
劉玄看了眼天色，揮揮手讓隊伍就地紮營。
待安置妥當，他叫住廖元和周家兄弟。
三人快步走近，見他神色嚴肅，都斂了聲。
劉玄開門見山：「眼下人手漸多，得添幾匹好馬。你們可知附近哪裡能買到良馬？」
廖元略一思索，答道：「縣中應該有，城西的馬市常年有商戶駐著，聽說偶爾能收到幾匹西域來的好馬。」
劉玄點頭，目光掃過暮色漸沉的村外：「好，明日，你們隨我去一趟縣中。」
這村中的女人，大多是圍著灶台與田埂轉的，能識得自己名字的已是少數，更別說提筆寫字了。
便是有那讀過幾天書的，也多是富貴人家的小姐，養在深閨里。
李蘭兒見他不語，低聲道：
「後金軍破城前，我家原是縣裡開書鋪的，爹不單賣書，還是縣裡的先生，我自小在書堆里長大，記帳、抄書原是常事……」
劉玄隨即眼底漾起笑意：「哦？那可太好了。」
他將筆遞過去，李蘭兒接過時指尖微顫，卻很快穩住。
第一個名字報上來，她落筆乾脆，字跡娟秀。
更讓劉玄驚喜的是，她不僅寫得快，算得更快。
報上來的人口和田產，她聽一遍就能在心裡歸整清楚。
而且，寫在名冊上時，還會用小字在旁標註。
誰會編制竹器，誰家有擅長接生的老婦人，甚至連哪家孩子懂些草藥辨識，都記得條理分明。
劉玄站在一旁看著，心中大喜。
他太清楚了，屯堡要立住腳，錢糧帳目、人口往來都離不得會盤算的人。
這等管帳的差事，外人信不過，必須得是自家人才能放心交託。
先前還在琢磨著去哪尋個可靠的，沒承想自己媳婦竟有這等本事。
「嫂子這腦子，比算盤還靈光！」旁邊的周永看得直咋舌，「這往後記帳算糧，哪還用愁？」
李蘭兒被說得耳根發紅，筆下卻沒停，最後一個名字落下時，她輕輕舒了口氣，把筆擱在硯上，抬頭看向劉玄，眼裡帶著點求夸的期待。
劉玄接過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跡間，各家的長短處一目了然，比他預想的還要周詳。
「這可真是幫大忙了。」劉玄忍不住讚嘆，「不單字寫得好，算起帳來比帳房先生還利落。」
李蘭兒被誇得臉頰通紅，把筆遞迴來時小聲道：「能幫上劉大哥就好。」
劉玄把名冊仔細卷好，遞給旁邊的廖元：
「收好了，這可是咱們的寶貝家底。」
又轉向李蘭兒，聲音放柔了些：「累壞了吧？先回去歇著吧。」
李蘭兒點點頭，收拾好筆墨，尖悄悄勾了下劉玄的袖口：
「你也早些回，累了一天，晚上……我給你做碗甜湯，溫在灶上。」
話音剛落，她的手腕就被劉玄輕輕攥住。
「好，我今晚就回，也給你準備了番薯湯，讓你喝個夠。」
「番薯湯？」李蘭兒喃喃重複，後知後覺地品出那話里藏著的意味，臉頰騰地一下燒起來，連耳根都紅透了。
「你、你、你！不正經！」
她幾乎是語無倫次，頭也不敢抬，轉身就走。
劉玄望著她幾乎要飛起來的背影，喉間溢出低低的笑。
看著李蘭兒遠去，劉玄緩緩轉身，對著鄉親們道：
「鄉親們，名冊都已記妥，今日餘下的時辰，大家只管細細收拾家當，耕牛要拴牢，種子要裹好，但凡往後過日子用得上的，一樣都別落下。」
「都放寬心，不用急，明日過了晌午，我親自帶弟兄們護著大夥，往靖邊墩去，路上有我們在，保准平平安安。」
人群里響起一片應和聲，三三兩兩地結伴離去。
劉玄起身，拍了拍廖元的肩膀：
「好了，帶上樂隊，去下一個村子。」
廖元應聲，指揮著弟兄們將一切歸置好，不多時，嗩吶的高亢調子便再次響起，鑼鼓聲緊隨其後，敲在鄉間的土路上。
隊伍剛到塔溝村口，就被湧上來的村民圍了個嚴實。
「聽說了嗎，是劉把總！」
「殺倭寇的好漢來了！」
「好漢！好漢！」
塔溝村與永安村大不相同。這裡人口更密，村東頭一條石渠引著山泉水，灌溉著千畝良田，看得出日子遠比別處富庶。
當初靖邊墩被倭寇占了，塔溝村上下惶惶不可終日，他們都清楚，倭寇劫掠成性，遲早會殺過來屠村。
沒想到，頭撥來犯的倭寇被死死堵在了永安村，如今，劉玄又帶著人殺進靖邊墩，將盤踞的倭寇盡數斬除。
兩番下來，塔溝村竟安然無恙。
此刻見了劉玄的隊伍，村民們自然感激不盡。
看著隊伍靠近，不少人涌了上來，手裡捧著剛烙的餅、醃好的菜，往軍士懷裡塞。
劉玄帶著這隊伍里，除了廖元和周家兄弟，基本都是塔溝村的人。
此刻聽著鄉音，看著熟面孔，懷裡的餅子菜窩窩硌著胸口，都是咧開大嘴笑個不停。
他們看著自家村口的石碾子、聽著嬸子大娘喊自己的乳名讚嘆，個個眼中微動。
就連隊伍里的張翼，臉上的橫肉也跳了跳。
往日在村里，張翼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就連孩童哭鬧擋了他的路也要被呵斥幾句，村里人見了，無不繞著他走，就連親戚都恨不得躲他躲得遠遠的。
而此刻，卻見他三嬸卻提著竹籃，徑直走到他面前，伸手就往他懷裡塞了倆煮雞蛋。
三嬸拍著的他胳膊，「你娘昨晚還念你呢。」
張翼嗯了一聲，粗手攥著雞蛋，殼都捏裂了縫，轉過身時眼角竟有些濕潤。
劉玄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就是為了要讓這群糙漢子知道，自己揮刀拼殺，護著的是什麼。
他示意軍士們把東西收下，揮了揮手，一旁的周仲便扯著嗓子喊道：
「靖邊墩已奪回！倭寇盡除！劉把總帶弟兄們巡防過此，保東鄉百姓平安！」
喊聲響徹村頭，村民們的叫好聲更響了。
隊伍在村里遊了幾遍，嗩吶鑼鼓聲敲得震天響，直到日頭偏西，喧鬧才漸漸歇了。
最後，劉玄提了句，靖邊墩地肥水足，願遷去的鄉親可登記，可響應的人寥寥無幾，願意遷去的，只有劉玄隊伍里的人的家眷。
劉玄早有預料，沒再多說，只讓張翼等人留下，讓他們陪著收拾一番，明日起程。
隊伍往柳樹窪去時，日頭已西斜。
到了柳樹窪，劉玄照舊說了遷去靖邊墩的事，也沒招募到幾個丁口。
出村時，卻見村口窩著二十來個流民，有老有少，衣衫襤褸。
蹲著一群難民，見他們出來，忙站起身，為首的漢子拱手道：
「俺們聽了動靜，知道劉把總招人為靖邊墩出力，俺們都願意加入。」
劉玄目光掃過他們，這些人無家可歸，倒比原住民更易挪動。
他略一沉吟，對廖元道：「把乾糧分些給他們。」
廖元應了，解開糧袋，給每人遞了三塊餅子。
流民們接過，掰了就往嘴裡塞。
為首的漢子嘴裡嚼著餅，含糊道：「謝劉把總！」
劉玄點點頭：「你們先歇一晚，在這等我，待明日晌午隨隊起程，去靖邊墩。」
流民們忙不迭應著，捧著餅子找了處背風的草棚歇下。
劉玄看了眼天色，揮揮手讓隊伍就地紮營。
待安置妥當，他叫住廖元和周家兄弟。
三人快步走近，見他神色嚴肅，都斂了聲。
劉玄開門見山：「眼下人手漸多，得添幾匹好馬。你們可知附近哪裡能買到良馬？」
廖元略一思索，答道：「縣中應該有，城西的馬市常年有商戶駐著，聽說偶爾能收到幾匹西域來的好馬。」
劉玄點頭，目光掃過暮色漸沉的村外：「好，明日，你們隨我去一趟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