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道德大棒見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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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廠長心裡正對蘇長順的才華佩服的五體投地,滿腦子都是《祝福》劇本修改後的光明前景,以及未來如何把蘇長順這個外腦牢牢綁在京影廠戰車上的計劃。

  被小李這麼一攪和,好心情頓時打了折扣。

  他強壓著火氣,沒好氣地問:」到底什麼事?快說!」

  小李這才硬著頭皮,把手裡的稿紙往前遞了遞,聲音帶著點委屈和頭疼。

  」廠長…還是陳老師…他又…又把那個劇本遞上來了…這都是修改後的第三稿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汪廠長越來越黑的臉色,聲音更低了,」您看…這…這怎麼處理啊?」

  汪廠長一聽陳老師和那個劇本,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剛才因為《祝福》和蘇長順帶來的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煩躁和無力感。

  老陳。

  廠里資格最老,學問最深、也最…倔的編劇,這位老先生,學問是真有,寫東西也深刻,可就是…太不食人間煙火,太理想主義,或者說…太不懂政治。

  他手裡那個劇本,名字叫《機關大院》。

  寫的是啥?

  寫一個剛進城,充滿理想主義情懷的年輕幹部,進入某機關單位後,面對官僚主義,形式主義,人情世故的種種不適應,掙扎和幻滅。

  劇本寫得極其犀利,對機關單位里那些推諉扯皮,溜須拍馬,人浮於事的現象刻畫得入木三分,諷刺意味十足。

  故事是好故事,文筆是真好。

  可問題是——它能拍嗎?

  汪廠長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劇本,簡直就是個火藥桶。

  拍出來,往輕了說,是給機關單位領導們上眼藥,往重了說,那是指著鼻子罵官僚主義,諷刺新社會下的機關作風!

  這要是捅出去,別說他這個廠長位置坐不穩,整個京影廠都得跟著吃掛落。

  現在雖然講百花齊放,但什麼能放,什麼不能放,那是有潛規則的。

  這種直接捅體制內痛處的敏感題材,絕對是禁區中的禁區。

  可老陳這人…太倔了,認死理,他覺得藝術就要反映真實,就要有批判性,他認準了這個題材的價值,就死磕上了。

  廠里委婉地提過幾次意見,暗示題材敏感,希望他換個方向。

  結果呢?老陳非但不聽,反而覺得廠里領導思想僵化,不懂藝術。

  他回去改,改來改去,核心的批判性一點沒減,反而把人物刻畫得更立體,矛盾衝突更尖銳了。

  這第三稿遞上來,估計比前兩稿還勁爆。

  汪廠長看著小李手裡那疊稿紙,感覺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總不能明著說:你這劇本太反動,不能拍吧?那不得把老陳氣得當場吐血?知識分子最重臉面。

  真要撕破臉,老陳一封舉報信捅上去,說他汪洋壓制創作自由,違背百花齊放方針…那也夠他喝一壺的。

  他煩躁地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出去,稿子放這兒,回頭再說。」語氣里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小李如蒙大赦,趕緊把稿紙放在汪廠長辦公桌上,逃也似的溜了出去,還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但氣氛卻有些凝滯。

  汪廠長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重重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頭疼兩個大字。

  他下意識地看向沙發上的蘇長順。

  蘇長順剛才一直安靜地坐著,仿佛一個合格的背景板。

  但汪廠長和小李的對話,以及汪廠長此刻那副愁雲慘霧的樣子,他全看在眼裡。

  結合剛才汪廠長提到老陳,劇本,第三稿,不好處理,再聯想到這個年代的文化背景…

  他瞬間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八成是哪個有才華但不懂政治的編劇,寫了個針砭時弊,甚至可能觸及紅線的敏感劇本,汪廠長想斃掉,又怕得罪人,或者怕被扣上壓制創作的帽子。

  汪廠長看著蘇長順那張年輕,帶著點好奇的臉,心裡忽然一動。

  這小子,腦子活絡,眼光毒辣,連魯迅先生的《祝福》都能被他點出抗爭精神的新意來。


  說不定…他有什麼辦法?就算沒辦法,讓他看看,以局外人的角度提點建設性意見,或許能給老陳一個台階下?或者…讓老陳自己知難而退?

  」唉…」汪廠長又嘆了口氣,拿起桌上那疊稿紙,走到蘇長順面前,臉上帶著苦笑和一絲試探。

  」小蘇啊,讓你見笑了。廠里…有點小麻煩。咱們廠的這位陳老師,是老編劇了,學問大,性子也…有點倔。他寫了這麼個本子…」

  他把稿紙遞給蘇長順,」題材…有點敏感。廠里覺得不太合適,委婉提過幾次意見,可陳老師…唉,認死理,非覺得這是個好本子,改了幾稿還是堅持要拍。我這…真是有點騎虎難下了。」

  他故意說得很含糊,沒提具體敏感點,但眼神里的暗示很明顯:這劇本有問題,不能拍。

  蘇長順心裡門兒清。他接過稿紙,掃了一眼封面——《機關大院》。

  嚯,這名字就夠直白的,他沒急著翻看內容,而是看向汪廠長,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理解和一絲年輕人的好奇。

  」汪廠長,我明白您的難處。藝術家嘛,都有自己的堅持。不過…既然陳老師這麼執著,想必這劇本一定有獨到之處?要不…我拜讀一下?雖然我年輕識淺,但或許…能從一個外行的角度,提點不成熟的小看法?」

  ——————————

  蘇長順從老汪手上接過那疊沉甸甸的《機關大院》劇本,卻沒像看《祝福》那樣翻開細讀。他只是掂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點玩味的弧度。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講道理?跟老陳這種認死理的知識分子講藝術規律,講觀眾接受度?

  剛才那套說辭對付汪廠長還行,對付老陳?估計會被引經據典,用更藝術的理論懟回來。

  搞不好還落個外行指導內行,思想僵化的罪名。

  講政策?講敏感?那更不行,汪廠長都不敢明說,他一個外人跳出來說:你這劇本反動,不能拍?找死呢。

  直接斃掉?汪廠長自己都不敢,讓他當槍?

  怎麼辦?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一個畫面猛地撞進蘇長順的腦海——賈東旭當眾跪在李慶祥家門口,那份卑微到塵埃里,卻又帶著孤注一擲決絕的姿態。

  道德綁架。

  對付有良心,有道德感的知識分子,這招最好使。

  蘇長順看向一臉愁容的汪廠長,臉上露出一種靈光乍現卻又帶著點猶豫的表情,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年輕人不懂事瞎琢磨的試探。

  」汪廠長…我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也不知道行不行…您聽聽?」

  汪廠長精神一振:」小蘇,有什麼想法儘管提。」

  蘇長順組織著語言,儘量顯得純良無心。

  」您看啊,陳老師這麼執著於這個劇本,說明他…是個有社會責任感,有良心的藝術家,想為老百姓發聲,揭露問題,對不對?」

  汪廠長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點頭:」對,老陳…心是好的,就是…有點軸。」

  」所以啊,」蘇長順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真誠起來,」咱們不能硬攔著,那會寒了藝術家的心,得…引導,把他這股子為老百姓發聲的勁兒,引導到…更合適,更迫切,更能體現他價值的方向上去。」

  汪廠長聽得更糊塗了:」引導?怎麼引導?」

  蘇長順湊近了些,聲音更低,帶著點分享秘密的意味。

  」您看,咱們工人階級,才是國家的主人,對吧?在工廠裡頭,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有多少發人深省的教訓?有多少需要警示後人的經驗?這些…不更需要藝術家去挖掘,去表現嗎?」

  他頓了頓,觀察著汪廠長的反應,然後拋出了核心的奸計。

  」比如…咱們能不能…安排這麼一齣戲?」

  」找個廠里德高望重,但思想可能有點跟不上趟,或者因為一時疏忽犯過小錯誤的老工人師傅…讓他…嗯…以一種非常懇切,甚至…有點震撼的方式,去求陳老師。」

  」讓他對陳老師說:陳編劇啊,俺們工人兄弟,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能有個像您這樣有學問,有良心的大作家,給俺們寫個劇本,拍成電影,講講俺們工人自己的事,講講俺們是怎麼在黨的領導下,克服困難,建設國家的,也…也講講俺,因為思想麻痹,因為老經驗不管用,差點釀成大錯,希望把我的事情拍出來,給全國的工友兄弟們提個醒,讓大傢伙都長個記性,這…這比啥都強啊。」


  蘇長順模仿著老工人那種帶著口音,質樸又帶著點悲愴的語氣,惟妙惟肖。

  他最後加重語氣。

  」最好…能讓這位老師傅,當著陳老師的面…撲通一聲,跪下來,聲淚俱下地說:陳編劇,求求您了,給俺們工人寫個本子吧,俺們工人兄弟,需要您這樣的筆桿子啊,只要能幫到廣大的工人兄弟少犯錯誤,少受傷,這就是功德無量的事兒。」

  他說完,看著汪廠長,眼神清澈又帶著點忐忑。

  」汪廠長,您說…陳老師要是看到一位為國家流過汗,立過功的老工人,為了工人階級的訴求,為了警示後人,如此卑微地懇求他…他還能鐵著心,非要拍他那部《機關大院》嗎?」

  」他要是還堅持…那…工人們會怎麼看他?編劇組會怎麼看他?大家會不會覺得…他嘴上說著為人民,其實心裡…根本沒裝著最廣大的工人階級?只盯著機關里那點雞毛蒜皮?」

  」這頂脫離群眾,不關心工人階級疾苦的帽子…他戴得起嗎?」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汪廠長聽完蘇長順這番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張,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純良甚至帶著點羞澀的年輕人。

  毒!

  太毒了!

  簡直是殺人誅心!

  這哪裡是什麼引導?

  這分明是裹挾著工人階級大義的,最頂級的道德綁架。

  而且是精準地瞄準了老陳這種有良知,有道德感,甚至有點理想主義的知識分子最致命的軟肋——他們的社會責任感,他們的道德優越感,他們對人民的自我期許。

  一個為國家建設流過血汗的老工人,為了工人階級的教育和警示,不惜下跪懇求他寫劇本…

  這畫面,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這頂不關心工人疾苦,脫離群眾的大帽子扣下來,老陳那點文人的清高和堅持,瞬間就會被碾得粉碎。

  他要是還敢堅持拍《機關大院》,不用汪廠長開口,廠里的唾沫星子和工人們的失望眼神,就能把他淹死。

  汪廠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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